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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旧谜早向既定途(五) 她在为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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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门鸢被林樾的声音吓到,被甩开的手愣在了原地。
走在前面的陆寻和陆向晚同时回头,一脸的讶异。
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这也是林樾第一次跟人红脸。
以至于林樾反应过来的时候,自己也吓了一跳,她不解自己的行为,不知道自己刚刚是怎么了,不知所措地道歉。
“对不起,我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怎么了。”
西门鸢笑了笑,眼里的情绪被她尽数隐藏:“没关系,天快黑了,我们得尽快找个地方歇脚。”
她像是很快就原谅了林樾,又像是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。
可是一个姑娘家平白被人吼这一声,怎么可能没事?
林樾记得林秀云的话,作为男孩子要照顾女孩子,更不能欺负人家。
她刚刚好像犯错了。
原本还因为丹药一事吃味的陆向晚当即跟上西门鸢。
虽然没有亲切地挽上她,却在注意她的情绪。
原地的陆寻转身看向林樾,眼里幽幽的一沉: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林樾实在难答:“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你吼人家?”
林樾也不知道怎么解释,说她刚刚一时冲动?
可她为什么冲动?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陆寻看着走在前方的背影,眼眸有一瞬的暗沉,转身跟上去。
林樾与他并肩跟上。
空气里有一瞬的沉默,然后响起了林樾的名字。
“林樾。”
是陆寻的声音。
林樾转过头看他,却没见他瞧来,陆寻的目光只是有些漠然地盯着一处,看似落在前方,实则落在了很远的过往。
“如果护不住,你就走吧。”
林樾的心像是突然落在地上的瓷瓶,响起清脆的一声,如果要捡,就会被瓷片划出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。
而他的话里明显还有另一句她该问的话。
什么叫“你就走吧”?
她的问题还没问出口,陆寻的声音便继续传来:“既然父亲选择了相信你,那我就相信你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有些难言的苦涩,“这一次,我就不跟你走了,烈阳宗挺好的。只差一步,我也能迈入入境了。也许你走了,这一关,我便过了。”
“陆寻。”林樾没忍住地唤他的名字。
陆寻却打断了她。
“别告诉我,这样,有些问题便不用问出口了。”
林樾的心似被什么抓住,又似被一块厚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身边的声音还在继续:“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,如果有一天,你选择了离开,我不怪你。”
林樾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,心里那一瞬的那种恐惧不亚于她刚到长泽的时候。
陆寻他,到底猜到了多少?
既然他都猜到了,那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坦白了?
可是他刚刚说别告诉他。
他想问自己什么?
她又回答得上他的问题吗?
林樾不知道这番话在脑海里问了自己多久,以至于耳边的声音响起的时候自己已经不是在街上,而是在屋檐下。
“掌柜的,我们要四间房。”说话的是西门鸢。
“不好意思啊,我们只有两间房了。”
大堂里人来人往,吃饭的,住店的络绎不绝,来自五湖四海的人,形色各异。
这已经是西门鸢和陆向晚问的第二家了,二人相视一眼,想了想,男女各一间也可以。
“那就两间。”
话音刚落,便有一道帕子带着浓厚的脂粉香在柜台上拍下一块银子:“我要一间。”
尖利的嗓音里透着几分妩媚,气喘吁吁地似急走而来。
掌柜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客人,为难地回她:“实在抱歉,仅剩的两间房已经被这二位客官定下了。”
艳丽女子微微瞥了一眼柜台边的西门鸢和陆向晚,向掌柜的道:“我只要一间,还剩下一间,她们照样可以住的。”
说着还用手里的帕子擦了擦汗,娇媚地示弱:“掌柜的,你看这天马上就要黑了,我一个弱女子离家好几百里,你就忍心我露宿街头?”
艳丽女子一身的脂粉香,打扮得花枝招展,举手投足颇具几分风尘气,掌柜的见怪不怪,但终究还是体谅地转过头与柜台前的四人商量。
“诸位,我这的确只剩了两间,这位姑娘只要一间,要不你们定完剩下的一间后,身后的二位爷再去别家看看?”
西门鸢一人做不了决定,转身去寻林樾和陆寻的意见。
她这一看便是有商量不成的可能,艳丽女子已经走过好几家客栈,眼下这家是唯一有空房的,自是不想让,本欲卖个惨,但没想到顺着目光看到的是眼熟之色。
这才注意到四人身上的衣服与今日冒犯真君的那行人穿得类似。
“是你们!”艳丽女子脸色当即一变。
掌柜的还以为是熟人,笑开了来:“原来诸位认识,那便好商量了。”
女子一下就打断了他:“什么认识,这几人今日在真君庙惹怒了真君,被真君赶了出来,没想到还敢在城里歇脚!”
这话一说出,原本还有些吵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,纷纷看了过来。
四人感受到了一种默契的敌意,就连原本还想着做生意的掌柜的脸色都落了下来。
几人这才认出眼前的女子,正是今日在真君庙前发愿以十年寿命换十年青春的女子。
西门鸢感受到众人灼灼的敌意,自然要解释几句:“姑娘,今日的事是一场误会,我等是烈阳宗弟子,初来此地不识真君,又听到诸位皆以寿命向真君发愿,情急规劝,并非有意冒犯真君。”
“不错,我等留在城中,也是受令寻个机会向真君赔罪。”陆向晚也站了出来,完善西门鸢的说辞。
西门鸢和陆向晚身为女子,由她们出面,也是想着能好说话些。
只是店里的敌意并未消散,林樾和陆寻便站在她们的身后,警惕地注意着店中的情况。
艳丽女子也是远道而来,本就是抱着灵则敬,不灵就当出了个远门才来拜的真君,眼下也只是想有个地方落脚,才将今日所见说出来。
哪里想到这话这么严重,能引起一屋子人的同仇敌忾,自己也吓了一跳。
也许是职业习惯,每当这种场合出现的时候,她都会笑着甩了甩帕子,然后扭着腰身走到双方的中间,陪着笑道:
“瞧我这记性,今日惹恼真君的哪里是他们,分明是跟他们穿着相似衣服的公子哥,主人家犯了错,让手底下的人来弥补,都是苦命人,苦命人。”
女子没听过什么烈阳宗,但是瞧见今日那人的做派,便知是个有地位的,不知是哪家门派的少主,自己也犯不着跟仙门弟子为难。
西门鸢没想到女子会为他们说话,一脸的意外。
有了女子圆场,大堂里的敌意才消减了几分,但掌柜的脸色依然不好,这城里的生意能这般红火都是因为真君的香火,有人来,才有生意做。
“只剩一间房,你们四人……”
“也是能将就一晚的。”掌柜的话没说完便被陆寻截过,“真君海涵,自是不会与我等小辈计较,但我等毕竟冒犯了真君,哪里能就这么离去,还请掌柜的给我们个机会。待明日我们去城中购买香烛,焚香上表,诵经礼忏,办场法事向真君赔罪。”
陆寻字字讲究,掌柜的反而说不出赶人的话,扫了一眼面前的几人,道:“心诚则灵,真君广纳信众,不在意这些俗礼,但你们既然有心,便给你们这个机会。”
掌柜的松了口,便有小二将人往大堂引。
“姑娘的房间在二楼第三间水字房,四位的房间在第三间云字房,诸位要不要先吃点东西?”客栈的房间都有编码,拿了房牌便不会走错,有客自然推销。
“吃。”艳丽女子第一个回道,而后转身向身边的人笑道,“我替你们解了围,吃你们一顿饭不过分吧?”
“不过分,姑娘想吃什么,我们都为姑娘结账。”林樾早已回过了神,也领会了陆寻执意要在这儿住一夜的用意,自然配合。
眼前这位女子是个善谈的,加上她明明亲眼看见了今日之事,还为他们解围,说明了不是个极端的信徒,若是问到关键处,还不会引起麻烦。
“你们倒是挺懂事的,白日那个少爷若是有你们半分也不至于跟真君对上。还吓得我以为自己要白跑一趟了呢。”
说话的间隙,女子已经就近坐了下来。
林樾等人跟着她坐下。
“伙计,把你们这儿的招牌,都上上来。”女子吩咐着。
伺候的店小二是个有眼力见的,自然要看付钱的意思,别到时候菜上了,账结不了。
等到陆寻点了头,店小二才笑着吆喝了去:“好嘞,几位客官稍等。”
林樾一向善谈,抓住女子的话问:“不知姐姐姓名?”
“我啊。”女子的语调拖长了许多,似是在想哪一个,最终作罢的一笑,“艳娘。”
这样的名字倒是和她的打扮有几分相应。
他们虽长在仙门,终日修仙,但也听过一些凡间女子为生计卖笑的故事。
陆寻目光回避,尽量让自己显得正常,同为女子的西门鸢和陆向晚则流露了几许的怜悯。
唯有林樾毫无异样地称赞了一句:“好名字,倒是配得上姐姐。”
不是恭维,亦非挖苦,而是一句真心但不合时宜的称赞。
以至于陆寻看了他一眼。
林樾没能看懂他的提醒,以为是自己没问到点上,继续问话:“方才听姐姐说离家数百里,想来不是本地人,怎么隔这么远来求愿?”
“自然是灵验了。听闻这墨山真君乃是集天地灵气修炼化神的墨山山神。”
艳娘第一次被这样没有任何感情意味的目光投注,反倒对眼前的小郎君生出了几分好感,他问什么,便答什么。
“我也是听别人说的,最开始人们只称他为山灵,只护一方。但那里的人贪心不足,不仅冒犯了他,还碎了他的神像。城里的人听说了此事后,便自发集资,为其建庙宇,塑金身,一场场的法事请他,最终,才感动了他化形现身。自此便被尊为墨山真君。凡有所求,只要以等价的寿元祈愿,墨山真君必然应验。”
“等价的寿元?”
“自然是你所求之事,在真君的眼里值多少寿元。”
几人相视一眼,如此祈愿,更像是在做交易。
“可姐姐不觉得以寿元请愿,得不偿失吗?”林樾追问。
艳娘笑着将目光从眼前的四人面前扫过,她这一生见过许多人,那些人接近她要什么,她一眼便能分辨,眼前这四人巴巴地望着自己意图实在明显。
明明前脚才说了要向真君赔罪,后脚便质疑起真君来。
陆寻也意识到了这一点,当即在桌下踢了林樾一脚。
林樾立刻找补:“我的意思是,今日听到姐姐向真君祈愿,以寿命换青春,像姐姐这样鲜亮的人,若是少了十年寿数,岂不可惜。”
“呵呵呵……”艳娘听了话,用帕子掩唇笑出声来,也不计较他们的目的,只回,“我用十年老弱换十年青春永驻,有什么可惜的,若不是真君说我只剩下二十年,我巴不得多换几年呢。”
她这话相当惊骇,甚至可以说是疯狂。
出身烈阳宗的西门鸢显然无法理解,“你只有二十年的寿命,却愿意自损一半?”
艳娘打量了她一眼,自嘲却不自怜的一笑:“做我们这一行的,吃的便是青春饭,人老珠黄不仅惹人嫌,上了岸也被人戳着脊梁骨,活那么久做什么。人生在世,自然是要为自己开心。眼下我得了自由后,有钱,又有美貌,怎么不算恣意痛快了。”
闻言,几人竟说不出话了。
只有林樾似有所感地道:“人世多艰,幸福者才求长命百岁,苦难者只会自寻短见。以老弱病残的时光,换取此刻所需,这样的真君,难怪让人信奉。”
说完这话的林樾并没觉得不妥,自然也没注意到陆寻目光里的几分打量。
“是了,还是这位小郎君聪慧。这满城的信徒,三教九流,拿着自己不要的,换着自己想要的,哪一个不是开心的。”说罢,艳娘的眉眼扫过眼前的几人,用帕子擦了擦不存在的汗。
“好了,一顿饭,一顿打听,不占你们便宜。你们才在城里闯了祸,跟你们久坐,指不定要惹出什么麻烦来。”
艳娘起了身,朝着过来的伙计吩咐,“小哥,麻烦你送上楼,姐姐回屋里吃。”
刚要将饭菜放下的伙计立刻转了身,上了楼。
“凡人本就欲壑难填,以寿元明码标价,分明是引诱。”先做评价的,是西门鸢。
林樾有些不赞同:“以寿元换取自己所需,虽说的确像是交易,可到底是你情我愿。”
既是自愿,便没有迫害。
难道仅仅因为对面的人可能是妖,便要打破人家的安宁吗?
紧接着接过她话的人是陆向晚:“可如此大规模的抽取凡人寿元,非正经修士所为,再加上墨山化形的传闻,也许司徒……”
她看了一眼众人,顾念在场的人还有西门鸢后改口:
“也许煜师兄说得没错,这个墨山真君真有可能是妖。”
林樾坚持自己的看法:“即使是妖,人家也只是在跟凡人做等价交易,咱们有必要管吗?”
陆寻却斩钉截铁:“妖物入世,扰乱人间,作为仙门弟子,降妖除魔,是我们的职责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正要再说的林樾被对面统一投来的目光慑停,那一刻,她第一次感受到,自己站在了陆寻和陆向晚的对面。
她在为妖怪说话,而她的家人在奇怪地看着她。
“师兄?”陆向晚柔声喊他,眉间微弱地蹙起,“你是觉得我们不应该这么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