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灯照骨》七里外的風車

6、默然守护

　　晨雾漫过崎岖的山路，沾湿了林砚长衫的下摆。他停下脚步，猛地转过身。十几步外，那道半透明的白衣魂影跟着停了下来。他眉头紧蹙，张嘴想赶人，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沈知意的身形微微一僵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，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缩起来。她没有辩解，也没有哭闹，只是对着林砚敛衽俯身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，清泠的声音里满是歉意：“公子息怒，并非知意有意缠扰，实在是……魂体绑定的规则，我无力更改。”

　　她抬起头，眼底带着一丝无奈的苦涩，轻声解释：“昨日我便说过，因公子的安葬之恩，你我魂体相连，我若离公子超过三里地，魂体便会一点点溃散，最终永世不得超生。我……我别无去处。”从当初的世家豪门贵女，到现在卑微到了极点。

　　晨风吹起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，半透明的身影在雾里若隐若现，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的泡影。她看着林砚紧绷的脸，连忙补充道：“公子放心，我定会隐去身形，绝不出现在旁人面前，绝不会给公子惹任何麻烦。平日里我也绝不会开口打扰公子的生活，只求能留在三里之内，保住魂体不散，就够了。”

　　话说完，她便真的身形一淡，彻底隐入了晨雾里，连那点淡淡的凉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只有林砚能隐约感觉到，那道魂影依旧停在不远处的树后，安安静静地守着，没有再靠近半步。

　　林砚站在原地，捏了捏眉心，心里满是无奈。

　　他不是不通情理的人，沈知意的处境，他比谁都清楚。一个含冤而死的孤魂，离了他便会魂飞魄散，换做是谁，都不会放弃这唯一的生路。可他心里的芥蒂依旧在——她是个鬼魂，是一桩惊天谋逆案的遗孤，跟着他，就意味着麻烦会如影随形。

　　可他终究说不出赶她走的话了。那句“离了你我就会魂飞魄散”，像一块石头，堵在了他的喉咙里。他是法医，见惯了生死，却也最见不得这种明知是死，却毫无退路的绝境。

　　最终，林砚只能冷哼一声，转过身，继续沿着山路往前走，算是默许了她的跟随。只是他依旧刻意保持着疏离，一路上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，哪怕渴了停下来喝水，饿了啃两口原主怀里揣着的干硬麦饼，也始终当她不存在，连目光都没有往她藏身的方向扫过一次。

　　沈知意也恪守着自己的承诺，始终隐着身形，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，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，不靠近，不打扰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仿佛只是一缕随行的风。只有在林砚看不到的地方，她才会悄悄露出身形，看着他单薄却挺拔的背影，眼底满是感激与愧疚。

　　她知道自己给这个陌生的男子添了麻烦，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，却因为一时的善念，被她这个孤魂缠上。她能做的，只有守好自己的本分，绝不再提翻案的事，绝不给他惹任何麻烦，只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，用自己仅有的能力，默默护着他。

　　山路崎岖，多的是被雨水冲出来的陡坡与碎石。中午时分，林砚抄近路翻过一道陡坡，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，身体瞬间失去平衡，整个人朝着坡下摔去。坡下是密密麻麻的乱石，真摔下去，轻则骨折，重则丢了性命。

　　林砚心里一紧，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旁边的灌木，可指尖只抓到了一把干枯的枝叶。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，脚下忽然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力道，轻得像错觉，微凉的力道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，轻轻托了他一下，原本失控的身形瞬间稳了一瞬。

　　就这一瞬的功夫，林砚立刻抓住了旁边一棵扎根牢固的矮树，稳住了身体，踉跄着退回到了安全的地方。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松动的碎石，又摸了摸刚才那股微凉的力道传来的位置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
　　他下意识地往周围看了一眼，晨雾早已散去，山路两旁空荡荡的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看不到半个人影，更别说那道白衣魂影。

　　“是错觉？”林砚低声自语，摇了摇头，只当是自己刚才反应快，侥幸稳住了身形，没再多想，转身继续赶路。

　　他没有看到，不远处的树后，沈知意的魂体比刚才淡了几分，正捂着胸口轻轻喘息。刚才那一下，她几乎耗掉了小半的魂气，才勉强稳住了他的身形。看着他平安无事地继续往前走，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笑意，缓了片刻，又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
　　入夜时分，林砚在路边找了一间荒废的猎户小屋歇脚。屋子不大，四面漏风，好在有完整的屋顶，能挡住夜里的露水。他捡了些干柴，用打火机生了火，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夜里的寒意，也照亮了小屋的角落。

　　他靠在墙壁上，啃了两口干硬的麦饼，刚准备闭眼歇一会儿，忽然看到火堆旁的阴影里，一条通体翠绿的毒蛇，正吐着信子，悄无声息地朝着他的脚踝游来。

　　林砚的呼吸一滞，刚要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瑞士军刀，却忽然感到一股淡淡的寒意凭空袭来，那条毒蛇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，瞬间僵住了身体，紧接着便掉头，疯了一样窜出了小屋，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
　　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，快得像一场幻觉。

　　林砚握着军刀的手顿在半空，眉头再次蹙起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刚才那股寒意，和白天在陡坡上感受到的那股力道，一模一样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小屋的门口。夜色里，那道半透明的白衣魂影正站在那里，见他看过来，连忙慌慌张张地隐去了身形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，连气息都藏了起来。

　　林砚的心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。

　　他终于明白，白天的不是错觉，夜里的毒蛇也不是自己吓跑的。这个被他厉声呵斥、刻意疏远的孤魂，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，用自己仅有的能力，悄无声息地护着他，不露面，不邀功，甚至连让他知道都不敢。
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还是咽了回去，只是往火堆里添了两根粗柴，把火烧得更旺了些，靠在墙壁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
　　这一夜，他依旧没有和沈知意说一句话，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排斥与警惕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那道魂影守在小屋门口，安安静静地站了一夜，替他挡掉了所有靠近的毒虫与野兽。

　　接下来的一天路程，林砚依旧没有主动和沈知意说话，却也不再刻意无视她的存在。赶路时，他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，避开那些过于陡峭的险路；歇脚时，他会多捡些干柴，把火烧得旺一些，哪怕他知道，火的温度暖不到她的魂体。

　　他依旧没有松口答应帮她翻案，心里的求生欲依旧压着那份恻隐之心。可他对这个孤魂的态度，终究是从最初的排斥恐惧，变成了无奈的默许，甚至多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化。

　　两天的山路走完，第三日傍晚，林砚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。

　　夕阳西斜时，林砚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。山脚下便是贯通南北的漕运码头，青瓦白墙的镇子依河而建，往来的商船、挑夫络绎不绝，市井的喧嚣混着河风飘过来，炊烟袅袅，烟火气十足。这里便是京郊最大的水陆重镇清河镇，离他醒来的乱葬岗不过二十余里，离盛京城也只有五十里路。

　　清河镇，到了。

　　林砚松了口气，脚步也快了几分。他没有看到，身后不远处，沈知意的魂影望着镇子的方向，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，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，有怀念，有酸楚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
　　逃亡之时她曾路过这里，听过太多关于沈家的流言，也在这里，差点被魏庸的杀手追上。可她终究还是没有停下脚步，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林砚的脚步，朝着那片烟火人间，默然相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