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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只求安稳 沈 ...


  •   沈知意的额头触不到冰冷的地面,却依旧恭恭敬敬地伏着身,白衣在夜风里微微发颤,清泠的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恳切,是她三年亡命生涯里,唯一抓得住的光。

      “公子,我知道这请求太过强人所难。”她抬起头,眼底的泪珠顺着清丽的脸颊滑落,穿过半透明的魂体,悄无声息地消散在风里,“魏庸权倾朝野,手眼通天,这桩案子是陛下亲批的铁案,三年来无人敢碰。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,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,不能就这么背着通敌叛国的骂名,永无宁日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放得更低,带着孤注一掷的卑微,也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:“只要公子肯帮我,知意生生世世做牛做马,结草衔环,报答公子的大恩大德。若是公子因此遇险,哪怕是拼着魂飞魄散,我也定会护公子周全,绝无半分怨言,绝不拖累公子半分。”

      话说完,她再次深深叩首,脊背弯成了一道脆弱的弧线,像一株被狂风弯折的青竹,哪怕已经濒临折断,也依旧守着最后的执念。

      林砚站在原地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瑞士军刀冰凉的金属外壳,沉默了许久。

      破庙里只剩夜风穿过破洞的呜咽声,火堆的余烬泛着微弱的红光,映着他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。他听完了沈家满门的血案,心里不是没有波澜——有对魏庸构陷忠良的愤怒,有对沈家一百三十七口惨死的动容,有对沈知意三年亡命天涯的心疼,更有法医刻进骨子里的、对冤案的本能不平。

      可他终究不是话本里一腔热血的侠客,也不是手握权柄的朝堂重臣。他是林砚,一个刚从车祸里死过一次,魂穿到异世的普通人。

      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没有半分嘲讽,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,一字一句,击碎了沈知意眼底最后的光:“我不能帮你。”

      沈知意的身体猛地一僵,伏在地上的动作顿住了,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,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。

      林砚没有回避她的目光,逻辑清晰地阐明了自己的立场,每一句都戳在最现实的骨血里:“你要翻的,是当朝皇帝亲批的谋逆铁案。三年前就已经定了性,满门抄斩,铁证如山,哪怕那证据是伪造的,也是陛下金口玉言定下来的案子。翻这个案,不止是要扳倒魏庸,更是让皇帝承认三年前的错判,告诉全天下,他三年前错杀了忠良,酿成了滔天大错。你觉得,一个皇帝,会轻易承认自己的错吗?”

      “而我,只是个一无所有的落魄书生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磨满血泡的手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,“无亲无故,身无分文,无权无势,连明天能不能吃上一口饱饭都不知道。我要对抗的,是权倾朝野的丞相,是皇后的亲弟弟,是手握门生故吏、甚至能调动兵马的国舅爷。你觉得,凭我一个白身,去碰这桩案子,和以卵击石、自寻死路,有什么区别?”

      他见过太多现实的残酷,见过太多无权无势者在权力面前的不堪一击。法医的职业让他习惯了权衡利弊,习惯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,不做无谓的牺牲。他刚从死亡里逃出来,好不容易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活了下来,他不想因为一桩毫无胜算的案子,把自己的命再搭进去。

      “我有我的底线。”林砚看着她,语气缓和了几分,却依旧没有半分松口的意思,“你我之间有这份因果绑定,离了我,你便会魂飞魄散。我不会赶你走,你可以跟着我,至少能保住魂体不散,不至于落得个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。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。”

      “但翻案,绝不可能。”他的语气斩钉截铁,“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,去赌一桩根本没有胜算的冤案。”

      话说完,他别开了目光,不再看沈知意的脸。他怕再看下去,心底的恻隐之心会压过求生的本能,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。

     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,歇斯底里的哭闹,道德绑架的指责,怨毒的咒骂,毕竟这是她守了三年的执念,是她活下去唯一的支撑。可他没想到,沈知意什么都没做。

      她只是慢慢直起身,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,半透明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,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烛火,连周身的凉意都淡了几分。她没有哭,没有闹,没有一句怨怼的话,只是对着林砚,再次敛衽下拜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
      “是知意僭越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,却依旧保持着世家贵女的端庄与风骨,“公子本就没有义务帮我,能给我一抔黄土的安宁,肯容我跟着公子,保我魂体不散,已经是天大的恩情。知意感激不尽,绝不敢再有半分强求。”

      她抬起头,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湿意,却努力挤出了一点笑意,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:“我保证,绝不会打扰公子的生活,绝不会再提翻案的事,只会安安静静地跟着公子,绝不惹任何麻烦。只求公子,能容我留在您身边,不至于魂飞魄散,就够了。”

      说完,她便默默退到了庙门口的阴影里,离着林砚有十几步远,安安静静地站着,不再说话,像一缕无关紧要的风,连存在感都降到了最低,生怕惹得他不快。

      林砚看着她缩在阴影里的身影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,泛起一阵细密的疼。他不是铁石心肠,看着这个含冤而死的姑娘,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,连祈求都小心翼翼的样子,说不触动是假的。

      可求生的本能,终究还是压过了心底的恻隐之心。

      他强行压下了那点翻涌的情绪,刻意移开目光,不再看她,转身蹲下身,往余烬里添了几根干柴。火苗重新窜了起来,橘红色的光填满了破庙,却照不到庙门口那片阴影里的白衣魂影。

      一夜无话。

      林砚靠在墙壁上,闭着眼养神,却始终没有真正睡着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庙门口的那道身影,安安静静地站了一夜,没有靠近,没有出声,连呼吸都仿佛不存在,只在他翻身的时候,魂体微微动了一下,又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
      天刚蒙蒙亮,晨光透过破洞照进庙里,林砚便起身收拾好了东西。他把瑞士军刀和打火机贴身放好,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,确认没有遗漏什么,便抬脚走出了破庙。

      他要去附近的清河镇。这是他昨夜就想好的,先找个有人烟的地方落脚,解决最基本的生存问题,再想以后的事。

      沿着山路走了约莫半里地,林砚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晨雾里,那道白衣魂影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,始终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,不靠近,不打扰,安安静静地跟着他的脚步,默然相随。他顿了顿,终究没有再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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