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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魂系因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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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庙里的夜风卷着寒意,吹得地上残留的炭灰轻轻扬起。沈知意的声音带着压抑了三年的哽咽,清泠的声线里裹着化不开的悲怆,一字一句撞在寂静的夜里,也撞在林砚紧绷的神经上。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蜷缩,半透明的魂体因情绪翻涌微微发颤,终于将那场掩埋了三年的血案,毫无保留地铺展在他面前。
“公子可知当朝太傅沈敬之?”她抬起头,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珠,语气里带着刻入骨髓的骄傲与酸楚,“那是我的父亲。三朝元老,辅佐过三代帝王,一生镇守北境、抗击北狄,一辈子忠君爱国、清廉自持,是朝野上下人人敬重的沈太傅。而我,是沈家唯一的嫡女,沈知意。”
她曾是京城里最受宠的名门贵女,父亲是百官之首的太傅,兄长是北境军营里崭露头角的少年将军,母亲是书香世家的温婉夫人,祖母疼她,兄长护她,还有青梅竹马的定北侯世子顾昀川,与她定下婚约,许诺凯旋便八抬大轿娶她进门。景和四年之前的人生,她活在锦绣堆里,满心满眼都是家国大义与人间温暖,从未想过,一场灭顶之灾,会在一夜之间,将她的所有人生,碾得粉碎。
“景和四年春,北狄大举来犯,定北侯顾老侯爷带着大军镇守边关。”沈知意的声音沉了下去,眼底的悲怆化作刺骨的恨意,“当时掌管户部的是当朝丞相魏庸,他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,陛下的小舅子,权倾朝野。就是他,私吞了三百万两北境军饷,导致边关守军粮草断绝、冬衣不足,数万将士冻饿而死;更是他,偷偷将大雍的边防布防图,卖给了北狄单于。”
“布防图泄露,北狄大军长驱直入,定北侯战死沙场,北境七城接连沦陷,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,朝野震动,皇帝震怒,下旨彻查北境大败的罪责。而魏庸为了自保,将所有罪责,全都推到了时任北境军务副使的沈敬之头上。”
“我父亲早已查到魏庸私吞军饷、贪墨赈灾款的罪证,已经写好了弹劾奏折,准备呈给陛下。”沈知意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魏庸怕了,他联合自己的门生、时任大理寺卿的周彦,伪造了我父亲与北狄私通的亲笔书信,还有里通外国的账册,又买通了府里的老管家福伯做伪证,一夜之间,就把通敌叛国的罪名,死死扣在了沈家头上。”
“皇帝本就忌惮我沈家在朝野的声望与军中的根基,看到所谓的“铁证”,连给沈敬之辩解的机会都没有,当场震怒下旨:沈家满门抄斩,诛九族,任何人不得求情。”
“霜降那日,刑场的血流了一地。”沈知意闭上眼,眼泪无声地滑落,穿过半透明的魂体,落在地上悄无声息,“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,上至七十岁高龄的老祖母,下至我哥哥刚满周岁的幼子,我那一岁的幼侄,连话都说不完整,全都被押赴刑场,同日赴死,无一生还。”
“我在那天被真正忠心的老仆打晕,藏在了衣柜的暗格里,躲过了抄家的禁军。隔着薄薄的木板,我听到了府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,听到了父亲临被带走前,对着府里方向喊的那句“沈家忠烈,绝无叛国”,听到了母亲与祖母从容赴死前,叮嘱老仆一定要把我送出去,说‘沈家不能连个喊冤的人都留不下’。那一天的惨叫声,成了我这三年来,夜夜都会惊醒的噩梦。”
“老仆拼死把我送出了京城,自己却为了掩护我的行踪,被魏庸的杀手追上,自刎而死。”说到这里她悲愤的自嘲一笑,“从此我这‘金尊玉贵’的太傅嫡女,成了亡命天涯的罪臣之女。”
“这三年,我从京城逃到江南,又从江南折返,一路颠沛流离。”沈知意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,却也藏着不肯弯折的韧性,“我住过荒郊的破庙,吃过草根树皮,寒冬里差点冻死在雪地里,酷暑中几度晕厥在荒山上。魏庸的杀手从来没有停下过追杀,我数次濒死,都是靠着一股为家人洗冤的执念,硬生生撑了下来。”
“我从未放弃过收集魏庸的罪证。为了拿到魏庸伪造账册的线索,隐姓埋名,混进魏庸门生的府邸做洒扫丫鬟,差点被发现;为了找到当年经手伪证的书吏,在疫区里奔波半年,靠着小时候跟着父亲至交苏文清学的医术救人,一边躲避追杀,一边打探消息。”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嘴脸,也受过太多陌生人的恩惠,三年的颠沛流离,磨掉了她身上的娇贵,却没磨掉她刻在骨子里的风骨,更没磨掉她为家人翻案的执念。
“半个月前,我终于找到了当年帮魏庸模仿父亲笔迹、伪造通敌书信的落魄书生,拿到了他的亲笔供词。带着人证往京城赶,想把证据交给父亲当年的至交,却没想到,书生中途反水,把我的行踪泄露给了魏庸的杀手。”
就在离京城不到三十里的这片乱葬岗,她被七个顶尖杀手追上。缠斗之中,她拼尽全力伤了两人,最终还是寡不敌众,身中七刀,含恨而死。
“我死的时候,意识消散前,只看到野犬围了过来,听到杀手说,要让我暴尸荒野,魂飞魄散,永远不能翻案。”沈知意的声音越来越轻,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凄楚,“我死后,魂体困在这乱葬岗里,怨气凝而不散,入不了轮回。这三年来,我听着世人骂我父亲是叛国奸贼,骂沈家满门死有余辜,骂我是罪臣之女,死不足惜。我看着自己的尸身被野物环伺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,我不甘心,我真的不甘心……”
话落的瞬间,她再也撑不住,对着林砚深深俯下身,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。白衣沾着无形的泪,魂体在夜风里微微颤抖,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落的残雪。
“公子,我知道这个请求强人所难。”她抬起头,眼底是泣血的恳切,是三年来唯一的光,“三年来,我见过无数人,唯有公子,肯给我一抔黄土的安宁,肯听我说完这满门的冤屈。求公子帮我,帮我翻案昭雪,帮我让魏庸这个奸贼伏法,帮我沈家一百三十七口忠魂,洗清这泼天的污名。”
“若公子肯帮我,知意生生世世,做牛做马,结草衔环,报答公子的大恩大德!哪怕公子因此遇险,知意愿当场魂飞魄散,护公子周全,绝无半分怨言!”
她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满含着一个孤魂三年来所有的执念与期盼,直直地望着林砚,等着他的回应。
而林砚站在原地,听完了整场惊天血案,指尖的军刀早已收起。他心里有对忠良蒙冤的愤怒,有对满门惨死的动容,可更多的,是法医刻进骨子里的冷静与权衡。他看着眼前泣血求告的孤魂,沉默了许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