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灯照骨》七里外的風車

3、阴阳初逢

　　刺骨的寒意顺着墙根渗进来，像无数根冰针，扎进裸露的手腕和脖颈。林砚猛地从睡梦中惊醒，第一反应是去摸贴身口袋里的瑞士军刀，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时，才看清眼前的景象——火堆早已彻底熄灭，只剩一堆泛着余温的炭灰，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只有破洞漏进来的月光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。

　　是被冻醒的。

　　他皱了皱眉，撑着墙壁想要起身，去捡些干柴重新生火，可视线扫过庙门口的瞬间，整个人骤然僵住，指尖瞬间扣紧了军刀的刀柄。

　　庙门口的朽烂门框下，立着一道人影。

　　白衣胜雪，身形纤细，长发松松地垂在肩头，半透明的身影在朦胧的月光里若隐若现，月光甚至能穿过她的身体，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——她没有影子，双脚也没有沾地，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离地半寸的地方，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。

　　林砚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。

　　十几年的法医生涯，他见过无数尸体，解剖过上百具遗体，见过最血腥的命案现场，最诡异的死亡方式，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，从不信鬼神之说，只信证据，信科学，信解剖刀下不会说谎的人体结构。

　　可眼前的景象，彻底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。

　　他下意识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，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传来，清晰无比——不是做梦，不是身体虚弱产生的幻觉，是真实存在的。

　　林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握紧了手里的瑞士军刀，刀刃弹出半寸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他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带着常年出勘现场练出的沉稳，没有半分歇斯底里的慌乱：“谁？”

　　那道白衣人影闻声，缓缓转过身来。

　　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　　是他白日里安葬的那个姑娘。

　　十八九岁的年纪，眉眼清丽，和他在乱葬岗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，只是没有了临死前的不甘与怨怼，也没有了遗体的苍白僵硬，眉眼间只剩化不开的凄楚与温柔。她的身影是半透明的，隔着几步远，能看到她身后朽烂的门框，没有活人的气息，没有温度，只有淡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凉意。

　　没有狰狞的面目，没有渗人的戾气，没有传说中恶鬼的青面獠牙，只有一个孤苦无依的少女，像被风吹落的桃花，脆弱得一碰就碎。

　　林砚握着军刀的手，微微松了松，可心底的震惊依旧翻江倒海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要说什么，却被少女先一步俯身，敛衽下拜，动作端庄得体，是世家贵女才有的礼数。

　　她的声音很轻，像风拂过琴弦，清泠泠的，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林砚的耳朵里：“小女子沈知意，多谢公子今日一抔黄土之恩，替我收殓遗身，护我安宁。知意无以为报，只能在此，给公子磕一个头。”

　　她说完，便恭恭敬敬地对着林砚，磕了一个头。额头触不到地面，却依旧礼数周全。

　　林砚的心脏猛地一沉，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碎了。

　　他安葬这位姑娘的所有细节，都是他独自一人在乱葬岗做的，没有第二个人看见。墓穴是他亲手选的，坐北朝南，背风向阳；裹尸的内衬，是他从长衫里拆下来的、从未有人见过的贴身白棉布；封棺的石板，是他从山坳边一块块搬来的；就连那块无字碑，也是他从山涧深处寻来的、带水痕的青石，除了他自己，绝无第二个人知道。

　　眼前的魂影，真的是他亲手安葬的那个姑娘。他十几年坚不可摧的唯物主义世界观，在这个夜半的破庙里，彻底崩塌得一干二净。

　　“你……”林砚的声音有些干涩，他定了定神，依旧保持着法医的冷静克制，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军刀，“你真的是……白日里那个姑娘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沈知意轻轻点头，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，“公子不必害怕，我不会害你。若不是公子今日替我收殓，用青石护住我的遗身，挡住了野犬的冲撞，散了蚀魂的阴气，我此刻早已魂飞魄散，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。”

　　她抬起头，看向林砚，眼底带着化不开的凄楚，慢慢解释了这诡异的阴阳因果：“人死后魂魄离体，若是怨气不散，或是尸骨无安，便会滞留在阳间，成了孤魂野鬼。乱葬岗阴气重，野犬冲撞尸骨，会一点点冲散魂体，我在那里飘了三天，已经快要撑不住了，是公子的善因，替我续住了魂气。”

　　“也正因这份善因，你我的魂体被绑在了一处，公子对不起，这本非我所愿，她低下头，声音更轻了。”沈知意的声音低了些，带着浓浓的愧疚，“如今这世间，唯有公子能看见我，听见我说话。若是我离公子超过三里地，魂体便会彻底溃散，永世不得超生。我并非有意缠扰公子，只是……除了公子身边，我无处可去。”

　　林砚站在原地，听着她的话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
　　穿越，魂穿，乱葬岗，孤魂……这些只存在于话本里的东西，竟然一件件发生在了他的身上。他花了好一会儿，才勉强消化了这个颠覆认知的事实，目光再次落在沈知意的身上，从最初的恐惧，慢慢变成了震惊，再到满心的疑惑。

　　他是法医，天生对非正常死亡有着极致的敏感。白日里勘验她的遗体时，那七处精准致命的刀伤，就已经让他意识到，这绝不是一场普通的死亡，背后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。

　　林砚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心底所有的波澜，开口问道：“你身上的七处刀伤，招招致命，是专业杀手所为。你一个世家姑娘，为什么会被人追杀，死在这荒无人烟的乱葬岗？”

　　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，语气沉稳，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：“你滞留阳间，怨气不散，不肯入轮回，不止是因为尸骨无安，对不对？你有冤屈，很大的冤屈。”

　　这句话，像一把钥匙，瞬间撬开了沈知意紧闭了三年的心防。

　　她的眼眶瞬间红了，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，穿过半透明的魂体，落在地上，悄无声息。她的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，微微颤抖起来，白衣在夜风里轻轻飘拂，带着三年来积压的、化不开的恨意与不甘。

　　三年了。

　　从沈家灭门到亡命天涯的三年来，她像一缕孤魂，在阳间飘着，没人能看见她，没人能听见她说话，没人知道沈家满门的冤屈，没人知道她死得有多不甘。所有人都骂沈家是通敌叛国的奸佞，骂她是罪臣之女，死有余辜。

　　只有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，给了她一抔黄土的安宁，问出了那句藏在她心底三年的、关于冤屈的话。

　　沈知意抬起手，用袖子擦了擦眼泪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稳住了微微颤抖的魂体。她抬起头，看向林砚，眼底带着泣血的悲怆，终于准备开口，她深吸了一口气，仿佛要用尽这三年的力气。诉说那场三年前，让她家破人亡、满门抄斩的惊天冤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