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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一抔黄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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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坳里的墓穴挖得规整平整,深浅合宜,刚好能容下一具遗体,避开了低洼积水的隐患,也隔绝了野犬轻易刨挖的可能。林砚撑着削好的木锄站起身,虚乏感顺着四肢百骸涌上来,额角的汗水混着泥土往下淌,砸在刚翻好的黑土里。
夕阳只剩最后一点橘红的余晖,挂在远处的山尖上,乱葬岗的风渐渐带上了夜的寒意,野犬的呜咽声越来越近,带着嗜血的躁动。他没有耽搁,转身快步走回那处背阴的凹地,蹲下身,目光再次落在那具年轻女尸的身上。
尸身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僵硬,是死后正常的尸僵进程。林砚的动作放得极轻,像他过去千百次在解剖台上对待逝者一样,带着十足的尊重与谨慎。他先伸手,轻轻拂去姑娘脸上、发间的泥土与草屑,又用干净的草叶,一点点擦去她裙摆上干结的血渍,动作慢而稳,没有半分敷衍。
做完这一切,他脱下了身上的长衫。里面的贴身内衬是浆洗得发白的棉布,干净柔软,是原主留着赶考时穿的,从未舍得贴身穿。林砚没有半分犹豫,将内衬完整地拆下来,小心翼翼地展开,裹住了姑娘的遗体,从肩膀到脚踝,裹得妥帖平整,遮住了那些狰狞的刀伤,也给了这位含冤而死的姑娘,最后的体面与尊严。
他双臂发力,稳稳地抱起裹好的遗体,一步步走到挖好的墓穴边,弯腰,轻轻将她放了进去。动作轻得怕惊扰了逝者的安眠,直到遗体平稳地落在墓穴底部,他才直起身,目光落在墓穴里的身影上,沉默了几秒。
乱葬岗里,被野犬刨开的尸骸随处可见,哪怕是有主的坟茔,也常常逃不过野兽的侵扰。林砚转身,在山坳边寻了几块平整厚实的青石板,一块块搬过来,严丝合缝地盖在了墓穴上方,封死了棺位。石板沉重坚硬,足以挡住野犬的利爪与尖牙,护住底下的安宁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开始填土。
湿冷的黑土被他一抔一抔地捧进墓穴,盖在青石板上,每填一层,就用木锄轻轻压实,避免被雨水冲散。夕阳彻底沉入西山,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风越来越冷,他的指尖血泡被泥土磨破,血水混着黑土黏在掌心,钻心地疼,可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,依旧认真而规整。
直到坟包稳稳地堆起,修得圆润平整,与周围潦草的土坟截然不同,他才停下了动作。
林砚站在坟前,喘了口气,目光扫过周围,最终在山涧边找到了一块方正平整的青石。石头不大不小,刚好能立在坟前,表面光滑,没有裂纹。他搬回青石,用袖子擦干净表面的泥土,握紧了手里的瑞士军刀,用刀尖在青石正面,刻下了一道浅浅的、笔直的竖痕。
他不知道这位姑娘的全名,只知道她攥在手里的半块玉佩,刻着一个“知”字。他不能随便刻上一个字,污了逝者的名姓,只能留下这一道浅痕,作为标记,也作为一个承诺。
立好无字碑,林砚退后两步,对着坟包,微微颔首,按他多年来的职业习惯,在心里默祷:“逝者安息,若有冤屈,终有昭雪之日。”
没有多余的祝祷,没有虚妄的承诺,只有一句法医刻在骨子里的誓言。他替死者守住了最后的体面,若日后有机会,他也愿意替她,寻回被掩埋的真相。
风卷着枯草掠过坟头,无字碑静静立在暮色里,守着山坳里的这一方安宁。林砚知道,不能再耽搁了,入夜后的乱葬岗,是野犬和毒虫的天下,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,绝无可能应对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,转身握紧了瑞士军刀,朝着远处山脚下那座隐约可见的荒废山神庙快步走去。
抵达山神庙时,最后一点天光也彻底消失了,夜幕彻底笼罩了山野。庙门早已朽烂,半扇倒在地上,发出吱呀的声响。林砚没有立刻进去,先握紧军刀,贴着墙根听了片刻,确认里面没有大型野兽的动静,才借着微弱的月光,缓步走了进去。
山神庙荒废了许久,正殿的神像蒙着厚厚的灰尘,半边身子已经塌了,地上满是碎石、杂草和鸟兽的粪便,屋顶有几处破洞,夜风顺着破洞灌进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好在四面的墙壁还算完整,能挡住野物的侵袭,庙角还有一处避风的墙根,远离屋顶的破洞,是绝佳的歇脚处。
林砚先仔细检查了一遍庙内,确认没有蛇虫鼠蚁的巢穴,没有潜藏的危险,才动手清理那处墙根。他用木锄扫开碎石和杂草,又捡了些干燥的干草铺在地上,勉强做成了一个能容身的草铺。
接下来,就是生火。夜里的山野温度极低,他这具本就风寒未愈的身体,若是在寒夜里冻上一夜,大概率会重蹈原主的覆辙,更别说火光能驱散野兽,给他最基本的安全感。
他在庙里翻找了一圈,捡了不少干燥的枯枝和树皮,分成了引火的细绒和耐烧的粗柴,堆在草铺前的空地上。他掏出那个防风打火机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——这是他从现代世界带来的,为数不多还能使用的东西,里面的煤油只剩半罐,必须省着用。
“咔哒”一声,打火机窜起一簇淡蓝色的火苗,精准地点燃了干燥的桦树皮。火苗很快蔓延开来,舔舐着细小的枯枝,越烧越旺,橘红色的火光瞬间填满了破败的庙宇,驱散了刺骨的寒意,也照亮了林砚苍白却依旧沉稳的脸。
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把打火机和瑞士军刀放回贴身的口袋里,借着跳动的火光,开始清点自己的全部家当,也冷静地梳理着眼下的生存现状。
一部彻底黑屏、没电没用的智能手机,一件沾满泥土、内衬已经用来裹尸的粗布长衫,半罐煤油的防风打火机,一把锋利的瑞士军刀,一条不完整的黄铜拉链,和原身的一个包袱,里面除了换洗的粗布衣物,还有几块硬如石头的干粮。除此之外,身无分文,没有碎银,再没有别的值钱的东西。
他在这个陌生的大雍王朝景和七年,无亲无故,无权无势,是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落魄书生,身处荒山野岭,前路一片未知,连明天能不能活下去,都是未知数。
唯一能依仗的,只有他脑子里装了十几年的法医专业本事。他懂人体结构,懂外伤缝合与救治,懂痕迹勘验与逻辑推理,懂基础的药理与毒理,这些刻在骨子里的知识,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,唯一的生路。
火光跳动着,映在他的脸上,明明灭灭。穿越的茫然、异世的孤苦、前路的未知,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,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他是林砚,是能在最混乱的命案现场保持绝对冷静的主检法医,越是绝境,越不能乱了方寸。
连续两天的奔波、一下午的掘墓劳作,加上这具身体本就虚弱不堪,困意很快席卷而来。他往火堆里添了两根粗柴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闭上眼睛,沉沉睡了过去。
随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,火堆里的柴慢慢燃尽,火苗越来越小,橘红色的光渐渐黯淡下去,庙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来。夜风吹过破庙,带着山野的寒意,也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、莹白的魂影,悄然停在了庙门口,静静望着火堆边熟睡的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