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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蝶念 他从浴室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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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浴室出来,发梢滴着水。看见我时微微一顿,旋即笑开,左侧的酒窝陷得更深。
那是独属于他的模样,我一时怔住,目光竟挪不开。
他扑进我怀里,水珠顺着发尾落在我脸上,凉丝丝的。
我下意识揽紧他,被那点凉意惊得回神:“怎么不把头发吹干?”
“急着让你抱。”他的手轻轻环上来。
我按住他:“先吹干,空调凉,容易感冒。”
说着把他带到椅边,“坐着就好,我来。”
“好吧。”他乖乖坐下。
吹到半干,他忽然攥住我的手腕,指尖在手背上缓慢摩挲。一阵酥麻漫开,我下意识关掉吹风机。
他回身站起,搂住我的脖颈,吻了上来。
我闭上眼,房间骤然安静,只剩唇齿相触,与彼此交错的呼吸。
一路吻至床边,我随手按灭一盏灯。柔光沉落,光影里两道身影紧紧相贴,气息交缠。
我与Z,在秘鲁利马的这家同志夜店,今夜初遇。
初次相逢,我习惯只以代称相处,不必互道真名。家境尚可,一旦被人知道我能给出的不只是感情,还有更现实的东西,关系多半会变质。我早已看开,不再过多投入,一旦苗头不对,便果断抽身。
家中做玉石生意,我平日会帮忙设计与雕刻。但我更偏爱蝴蝶标本。这行的门道我算得清楚:品相完好的标本利润不低,只是量少、走货慢,靠的是眼力与耐心,发不了大财。好在家里不差我这点进项,纯粹养着一份心头好。
海外有几处专门的饲养园。我独独偏爱秘鲁的大蓝闪蝶。那种蓝,只见过一次,便刻进眼底,成了一段不必与人言说的执念。
于是我每年必去两次秘鲁伊基托斯的饲养园。人心向来易变,反倒不如蝴蝶,干净又短暂。
Z靠在我怀里,气息清浅。我快要睡去时,他的手轻轻贴上我的心口,指尖慢悠悠打着圈。
“K,等我明天醒了,是不是就看不见你了?”
“嗯。”
他收回手,往旁边挪了挪,沉默沉沉压了下来。
我微微收紧揽着他的手臂:“怎么了?”
“那以后……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?”
“我过段时间还会过来,到时再看。”
话一出口我便觉不妥,这显然不是我的风格。
“那我等你。”
困意重重袭来,我很快睡了过去,他后来再说什么,已经听不清了。只模糊记得,那点温度贴在身侧,像一场不愿醒的梦。
第二天一早离开酒店时,Z还在睡,我没有吵醒他。
伊基托斯这处饲养园坐落在亚马逊雨林边缘,整体是木架搭起的巨型网棚,高约三米,四周与顶面都罩着密纱。内里隔作多片区域,每个棚约莫四五十平米。分棚饲养更为稳妥,可按虫龄分批管理,避免交叉传染,出货也更有序。
去往饲养园的路极差,摩托成了唯一选择,一路走走停停,花了将近一个小时。烟尘与雨林湿气裹在一处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一到地方,我便径直进了风干室。这里是最终验收环节,桌上摆满了养殖人员从成虫棚选出的翅形完整的蝴蝶,正静置晾干定型。我一只只仔细查看,合格的装入透明袋,暂存待运。
望着箱中一片蓝得发亮的蝴蝶,脑海里忽然浮出Z的脸,尤其是那一对酒窝。昨夜的画面一闪而过,心跳莫名乱了一拍。原来萍水相逢,也能这般乱人心神。
我定了定神,继续手上的事。在那边又待了几日,整理好一批货便回国了。
可回国待了一阵,想起一桩未处理完的事由,便重新动身回了利马。只有我自己清楚,哪有什么未了之事,不过是自欺欺人,想再见他一面罢了。
到了那家夜店,我在晃眼的灯光里一路找Z。
空气里混着南美特有的甜香酒气,震耳的拉丁节拍撞在墙上又弹回来。我一眼就看见了他,在舞池中跟着音乐晃动身体,肩背与腰线的轮廓被薄衫勒得清晰分明,侧脸在频闪里亮一下,又暗一下。我走过去,跟着他在晃动的光影里跳舞。心里清楚,我像一只扑火的蝶,明知荒唐,却停不下来。他见到我,愣了愣,转而笑开,酒窝明晃晃的,还是那样好看。
一曲终了,他拉住我,走到吧台落座。吧台灯下,我那杯La Patrona酒液暗赤,像凝住的血;他手里的Chilcano Morado漾着幽紫,像把利马深夜的海揉进了杯里。
我们轻轻碰了杯。
大概是一个月没见,能感觉出他重逢的惊喜,连握着酒杯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只是今天的他有些不对劲,脸色发白,还总走神,眼底藏着散不去的虚浮与慌乱。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,他只让我在座位上等一会儿。从卫生间回来后,他笑了笑,说已经没事了。那笑容浅得像一层纸,一戳就破。
之后,我们照旧去了同一家酒店。
他贴着我,问我是不是特意过来找他的。
我有些心虚,干脆如实说:我在秘鲁有个蝴蝶饲养园,会定期过来收成品裸蝶,制成标本带回国内售卖。
他拉起我的手,轻轻捋着手指:“难怪了,第一次见我就注意到了,你的手很好看。”
“还有更好看的。”我翻出手机里的标本照片给他看。
他一张张翻看,目光专注,不住惊叹:“好美,这蓝色也太绝了,又闪又灵动。”
我望着他入神的模样,轻声讲解:“这是秘鲁特有的大蓝闪蝶,翅膀的蓝色不曾染色,是天然的结构色。之所以这么亮,是因为鳞片上的微小结构只反射蓝光,角度一变,色泽便跟着流转,所以看着格外闪。”
他听得认真,又问:“那做标本,会不会很残忍?活着的时候就……”
我打断他:“放心,不是活虫处理。很多人都会这么认为。其实正规标本,都是等成虫自然死亡后才制作的。外力致死的蝴蝶品相易损,不值钱。自然死亡的个体才最完整,最适合做标本。”
“蝴蝶的寿命是不是很短?”
“嗯,也就两三周。”
“至少破茧成蝶,绚烂过一次。走到生命尽头,被你收起来,也算永恒了吧。”
“算是留住了最美的样子。”
我抬起他的下巴:“你也是。酒窝,再让我看看。”
他啜了一下我的唇,轻轻推开我的手,垂眼笑了笑。
再抬眼时,他闭上了眼睛,我俯身吻了下去。
正要躺下,他忽然伸手抵住我胸口,又抬手抵着前额,声音发闷:“我头晕。”
“怎么了?”我扶他慢慢躺下。
“没事,缓一缓就好。”
“我去给你倒杯水。”
“好。”
我刚转身进卫生间,客房大门突然被人推开,又重重关上。我吓了一跳,下意识合上卫生间的门,屏住呼吸。杂乱的脚步声涌了进来,显然不止一人。
“许舟在这儿。”
“我就说在这儿呢。”
“另外那个呢?”
“……反正跑不了。”
这些人是谁?
我攥紧手,一点声音都不敢出。
“他怎么了?”
“像是晕过去了。”
“醒醒。”
“扒开胳膊看看。”
“有针孔。这小子不要命,还敢碰注射货。”
“拿水泼醒。”
我偷偷把门拉开一条缝。房间里站着三个男人,其中一个正用矿泉水泼在Z脸上,用力拍着他的面颊。Z呛咳着转醒,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望着领头那人:“郝哥,你怎么找过来了?”
“不派人盯着你能行?真不让人省心。你他妈知不知道,整条运输链都被你拖死了?”郝哥冷笑,“再说想破开这扇门,办法多得是。”
“我知道这次是我拖后腿了,再给我两天时间,我会尽快。”
“尽快?”郝哥嗤声,“看看你现在什么德行。”
他目光一沉,转头扫向四周:“跟你一起来的人呢?”
“不知道。我刚才头晕,他应该已经走了。”
脚步声骤然朝卫生间逼近。我无路可退,只能用全身力气抵住门板。
门外把手拧了几下,纹丝不动:“郝哥,人在里面。”
郝哥缓步走来,声音不高,却重得让人窒息:“是你自己出来,还是我们把你请出来?”
没得选。硬碰只有吃亏。我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肤色是常年日晒雨淋的深褐,三角眼,寸头,气场慑人。一双沉得发暗的眼死死锁在我身上:“还想躲哪去?”
我尽量稳住语气:“我只是碰巧在这里,和你们的事完全没关系。我什么都没听见,也不会说。让我走。”
“过来坐下。”
他猛地发力一推,我重心骤失,踉跄着跌坐在沙发里。
郝哥扫向Z:“你男朋友?”
Z慌忙摇头,难掩慌乱:“不是。郝哥,他跟这事一点关系都没有,求你放他走。”
“你信不信,我现在就断了你的货,让你生不如死?”
“别……别这样。”看着他瞬间血色尽褪,我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郝哥转回头看我:“你是谁,做什么的?”
我脑中飞速盘算,一时缄默不语。
“你现在不说,我们照样能查清楚。只是在此之前,你免不了要受点罪。自己选。”
旁侧两人立刻上前半步,姿态看似散漫,眼底的恶意却毫不掩饰,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我飞快扫了一眼Z,他正满眼担忧地望着我。我正要开口搪塞,他却抢先一步,语气急促:“我和他才见第二次面。我只知道他叫K,是做蝴蝶标本的,和我们没关系,求你放他走。”
郝哥没看Z,只盯着我:“蝴蝶标本?小众行业。你是来这边收蝴蝶的?”
事到如今,再也无法隐瞒,我索性坦然承认:
“我叫林泊昆,做蝴蝶标本生意,在伊基托斯有个饲养园。”我朝Z扬了扬下巴,“我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,你们是谁,我也不关心。我说完了,可以走了吗?”
“他叫许舟,小船的舟。”郝哥声调微沉,“既然我们来找他,没避着你,那就是也有你的事。他这单干不了了,正好你来带这批货。”
“什么货?”
郝哥抬手拍了拍我的脸颊,冷冷吐出两个字:“毒品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震惊还没散开,后脑骤然一沉,眼前发黑,我瞬间失去了意识。
再醒来时,眼睛被蒙住,手脚被粗绳捆得发紧。
车子行驶了很久,最终停在某处,四周飘着铁锈与尘土的气味。眼罩被拿掉后,视线慢慢聚焦——这是一处偏僻的仓库,灯光昏暗。
许舟被按在不远处的地上,看不清脸上的神情。
我手腕被高高吊起,胳膊扯得发紧,只脚尖勉强点地。
郝哥走过来,伸手死死捏住我的下巴,指节一用力,我被迫抬头,对上他眼底的冷意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。
“不走运啊,帅哥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贴在我耳边,“该着你倒霉。”
我咬紧牙关:“你要做什么?”
他指尖再一用力,下巴传来一阵钝痛。
“你来带货,没得商量。”
“看清楚。这是他出现戒断反应的样子。”他点开手机里的视频,递到我眼前。画面里,许舟眼神涣散,呼吸急促,浑身肌肉紧绷着不住抽动,却没有失控挣扎,只是像被铁钳箍住似的,狠狠蜷缩着,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。我只觉内脏一阵翻搅,难受得窒息。
郝哥收起手机,强行掰着我的脸转向许舟的方向:“这一单你要是不接,他说不定就死在这儿了。这么一来,他的位置就由你顶替,这辈子都走不了了。”
“你真卑鄙。”
郝哥松开手,慢悠悠点起一支烟,吐出一圈白雾才缓缓开口:“就做这一次,不是让你长期干。”
“只有这一次?”
“做我们这行的,说话算话。难不成还跟你签合同?”他用手背轻轻拍了拍我的脸,语气满是不耐,“要不是这次实在拖不起,也不会找你这种圈外人,平白多添麻烦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揭发你们?”
“那你的蝴蝶生意就别想做了。你那些宝贝蝴蝶,全都给你陪葬。”郝哥深吸一口烟,径直将烟雾喷在我脸上。我猛地呛咳起来,抬眼瞪他。
“你不想知道,他为什么会运毒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都不关心你男朋友。”
“他不是我男朋友。”
“行,随便你。他跟他妹许婷从小相依为命。当年他妹得了重病,就快不行了,为了给她凑钱治病,他跟我借了一大笔钱,才走上了这条路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这里有段视频,你看看。”
他手下递来平板,点开一段录像。病床上躺着个和许舟年纪相仿的女孩,笑得纯净。许舟坐在一旁,轻声细语地安慰着,说着手术顺利、很快会好起来的话。
“怎么样,信了吗?”
“那他为什么会碰毒品?”
“他当初那副样子,除了靠这个撑着,还能怎么办。”
我厌恶地闭上眼。
“你这个身份不错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蝴蝶标本。手艺人,干净,不惹眼。你很合适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:“现在这笔生意已经耽误了,你没有时间考虑了。”
他是真盯上我了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如果不答应,我的蝴蝶饲养园、我的标本、我的一切,都会彻底毁掉;许舟和他妹,也一样。要是真按他说的,许舟死了,由我顶替,那日子会有多恐怖,我不敢想。一层寒意直直钻上心口。此刻的我不过是只在茧里蠕动的软虫,被硬壳隔绝起来,但外力随便一捏,就只剩一滩软烂。
我只得应了。
有人把我放了下来,双臂早已发麻,半点力气都使不上。我一边缓着劲儿,一边在脑中快速盘算起运毒计划。等有了主意,我看向他们:
“那你们接下来听我的。郝哥,我给你个胶囊尺寸,按这个备好密封硬质胶囊,把毒粉装进去。具体数量,我稍后算给你。另外,这次我最多走三箱标本,多了不行,目标太大。你看行不行?”
他同意后,我把数量算给他,郝哥转身进了一间屋子。等他再出来,旁边站着一个拎黑色手包的人。郝哥示意我看那只手包:“都备好了。”
他想派人跟我回去盯着藏货的全过程,被我拒绝了。
我说:“我已经想到稳妥的藏货方法,但这事只能我一个人弄。你们不懂,容易露馅。反正最后成不成,你们早晚都会清楚,真到那时再对付我,我也无力反抗。”
郝哥沉默片刻,松了口:“人可以不进去,但必须跟你到园外,在外面守着。”
“可以。”我点头,顿了顿,“让我再看一眼许舟。”
郝哥带我走到一间小房间的窗口:“喏,人在里面,毫发无伤。”
确认他无碍后,我再次被蒙上眼睛带离仓库。车子又绕行了许久,最终停在蝴蝶饲养园大门口。我给随行盯梢的司机安排了一处偏僻空房落脚,便立刻启动运毒计划。
首先,我让养殖人员另行收集一批蛾类。蛾子的腹部远比蝴蝶宽大,更适合藏匿,只留少量裸蝶作为掩饰。
待蛾类虫体晾至半干,我从司机手里接过密封胶囊,独自回到屋内。戴上医用口罩与乳胶手套,用细镊从尾部轻轻掏空内脏,将胶囊小心填入,再以透明虫胶细心封口。
经控湿处理后的半干虫体质地紧实,重量与触感都和正常风干的标本几乎没有差别,X光下难辨异常。加之并未完全风干,气味浓重,即便遇上缉毒犬也不易察觉,过关的把握大了许多。
怕半干的蛾体在运输途中受潮腐坏,我在每层标本之间都多放了几包变色硅胶干燥剂。
埋头数日,我将整批货悉数装填完毕。休整一日,便动身回国。
越靠近安检,手心越潮冷。我紧咬下颌,沉下心绪,拖着三只标本箱走进申报通道,递上事先备好的文件。海关人员按流程核对完毕,三只箱子依次过了X光机。屏幕上虫体排列规整、密度均匀,与申报的风干昆虫标本一致,并未触发警报,也就无需开箱核验。几句例行盘问过后,顺利盖章放行。
回到住处,我把三只箱子扛进屋内,反锁了门。
窗帘拉得严实,室内只亮一盏孤冷的桌灯。
我逐一开箱,取出标本,戴好口罩和手套,耐心地从藏货的蛾腹中取出胶囊。四周极静,唯有指尖操作发出的细微摩擦声。罪恶感让我的指尖微微发颤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,一直腾不出手去擦,直到一滴砸进眼里,沙得生疼。
全部取完封进袋中。我望着一桌子被开过腹的蛾子,一阵恶心反胃,赶紧将它们尽数收进瓷盅。
天色已渐亮,我休息了一会儿,便把瓷盅带去玉器店,置入热处理炉。在几百度的密闭高温下,那些蛾子化作一点细灰,混进玉石打磨的粉尘里,一冲便干净。回到标本店后,我翻出饲养园的出货台账,将这一批全数记为自然损耗、统一销毁。
交完货,郝哥那边便没再找过我。
不久后,许舟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得知我平安无事,他总算松了口气,紧接着便反复自责,怪自己把我拖进这般险境,满心愧疚地恳求我的原谅。我轻声应下,安抚他安心。可面对他话语间若隐若现的想念,我按捺住翻涌的情绪,只敢淡淡回应。我曾以为,总算能抓住一段安稳的感情,可命运实在太过捉弄人。我们本就不该走到一起,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可道理说得再通透,心却偏偏不肯听话。
本以为两人不会再有交集,没想到许舟还是找到了我常去坐镇的那家标本店。
再次见面,他分寸得当,不曾有半分逾矩的亲昵,只平静开口:“很意外吧。我没别的意思,就是过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,不然总放心不下。”
他说只待几日便走,让我不必管他。
他第一次来这座城市,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觉得新鲜。我带他去了几处地标景点,途中他偶尔会面露不适,歇上片刻便能缓过来,我起初也并未多想。我们一起在公园散步,去寺庙许愿,在小吃街闲逛觅食,像有过旧缘的好友。满心欢喜冲散了所有顾虑,不知不觉,竟已过去一个月。
我这才回过神,开口问他怎么还不回去。
他终于对我坦白——他不想再替那些人运毒,风险太大,他早已受够了。可欠下的钱还不上,只会被无休止地追逼。他这次是借口跑出来的,想先在我这里躲一阵,再慢慢想办法。
“那你的药要是没了,怎么办?”
“就快没了,这次带的,我用得很克制。”
“那要怎么办?”
他狼狈又无助地望着我,声音沙哑:“我想试试,戒掉。”
我心生疑惑,眉头微蹙:“你确定?”
没想到,这件事会以这样的方式,再次死死缠上我。我让他给我几天时间,好好考虑清楚。
某天深夜,我辗转难眠,起身走出房门,却看见客厅沙发上缩着一道人影。走近一看,是许舟。他蜷缩在沙发里,紧紧捂着耳朵,口中细碎喃喃,语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恐惧。我心头一紧,伸手去扶,才发现他浑身烫得吓人。
我连忙从冰箱取出冰块,用毛巾裹好敷在他额头,又倒了温水喂给他喝下。
他忽然失神地抓住我的手,眼神涣散:“婷婷,原谅我……原谅哥哥……”
我知道他在说胡话,便顺着他应:“好,我原谅你。”
折腾到天近破晓,我守在他身侧,不觉间沉沉睡了过去。
早上,我被细微的动静吵醒,睁眼便看见他正轻轻摸着我的头。我抓住他的手,满心担忧:“你怎么样了?”
“对不起,吵醒你了。”他满眼感激地看着我,“你照顾了我一整晚?”
“你昨晚烧得厉害,差点吓死我。”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“还好,退烧了。”
“我……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离开,再待下去,只会拖累你。”
见我不语,他默默起身走进房间,开始收拾行李。
只留我呆坐在客厅,被理智与情感来回撕扯。以他昨晚那副虚弱无助的模样,我实在狠不下心放他走。
他这次回来,我心里一半是割舍不下的欢喜,另一半则是挥之不去的不安——我怕再次被卷入黑暗漩涡,怕被那些人重新盯上,更怕他一走之后,再度落入无法挣脱的束缚。理智一遍遍提醒我该放手,可情感却执拗地把我拉向他。我不想去想以后了,我真的累了。
我走进房间,从身后轻轻抱住他:“你知不知道,你闯了多大的祸?”
他猛地一怔,浑身僵在原地。
“我不想放你走。你知道,你把我逼成什么样了吗?”
他缓缓回过身,径自吻了上来。我闭上眼,任由他带着满身疲惫与失而复得的急切,将我紧紧拥入怀中。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,只剩下彼此的温度,以及清晰有力的心跳。
等气息渐渐平稳,我轻轻吻了吻他,望着他轻声说:
“要不……我们做恋人吧。”
他满眼不敢置信,声音带着颤抖:“真的吗?你愿意和我在一起?”
“真的。我还可以帮你还钱,但有个前提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你必须戒毒。”
他眼神明显慌乱起来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……我怕我做不到。”
我看着他,眼神坚定:“为了我,你愿意试试吗?”
他眼眶瞬间红了。
我紧紧握住他的手:“我会一直陪着你,我们一起面对,好不好?”
他伸手轻轻搂住我。我抚着他的胳膊:“就这一条路了,熬过去,就都好了。”
“好。”他声音微颤。
我望着他,坚定地开口:“我相信你。”
为了让他在家时不至于无聊,也当分散注意力,我开始教他玉雕。我耐心教他如何构图,如何下刀,真正上手练习时,便找了几块肥皂和石膏板,让他一刀一刀慢慢找手感。望着专注镌刻的他,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些。
可没过几天,我一回家便看见满地狼藉——他几乎砸光了屋里能砸的东西。我心头火气刚涌上来,却一眼瞥见他手背近腕处,多了一道显眼的圆形烫痕。
我撩起他的袖子,臂上密密麻麻,全是新旧交错的烟疤。
他是疼到了极致,才会这样拼命折磨自己。
我心头的怒火,一瞬便化作钝重的心疼。
他声音沙哑,带着无尽的疲惫:“你下次出门的时候,把我约束起来吧。”
戒毒的煎熬磨掉了他所有力气,双手总是控制不住地发颤,别说握刀,就连安稳坐着都难。之后的一段日子,我没再提雕刻的事,只寸步不离地守着他,慢慢熬这段最艰难的低谷。
有天,我带了一套工具提早回去。保姆见我回来,便起身离开。
许舟穿着我给他网购的医用约束衣,浑身被冷汗浸透,半梦半醒地倚在床上。我走过去扶他起身,他缓过神,看见我带回的东西,微微一怔:“这是什么?”
“给你纹身。”我轻声说,“我要把你手上的烫痕,纹成好看的图案。”
我解开他那只带着圆形伤疤的手腕按扣,握住他的手,轻轻摩挲着那道刺眼的疤痕。
他安静地看着我准备工具,静静等待着一个算不上奇迹的结果。
好在握过刻刀的手还算稳,我依着提前画好的蝶纹,一针一针,慢慢落下。
我们一同看着那只最终成型的蝴蝶,我有些得意地扬了扬眉:“还不错吧?你现在,被我烙下专属印记了。”
“你倒是不嫌弃我现在这个样子。”他自嘲地摇了摇头,眼底满是落寞。
“你最糟糕的一面也就这样了,以后只会越来越好。我更期待你只属于我的样子,所以你快点好起来,知道了吗?”
他眼神明显亮了一下,阴霾散去几分。我凑近身前,轻轻吻上他的酒窝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低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动容,“要不是有你,我不可能坚持下去。”
等他状态稍有起色,我便重新教他玉雕。他手感颇好,经过一段时日练习,刻出来的轮廓已像模像样。有时我和他并肩雕刻,彼此笑闹,和我独自做玉雕时的感觉全然不同。就算不小心失手雕坏,心里也是暖的。
可事态的走向,终究出乎所有人的预料。
一日,“许婷”突然出现在我的标本店。
她在店里缓缓踱了一圈,气场沉冷逼人,与视频里那个柔弱女孩判若两人。
“你是?”
“嘘。”她指尖抵在唇边,示意我别再追问,淡淡开口,“你的蝴蝶标本很漂亮。”
我察觉异样,不再多问,只顺着话头道:“有看中的吗?”
她抬手一指:“就那个,帮我包起来。”
“好眼力,这可是顶阶品相。”
“可惜没什么附加价值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她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
接过我包好的蝴蝶,付完款,她朝我偏了偏头,示意出去说。
店里本就没什么客人,我将门牌翻到“Closed”,拉下一半卷帘门。
刚走到店外监控照不到的死角,一个人走了过来——居然是郝哥。
我心下一沉,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了上来。
“意外吗?”她斜睨我一眼,语气漫不经心,“我根本不是许婷,许舟也不是我哥。当初他妹在医院快病死了,我看他状态实在太差,给了他药。谁知道他吃完脑子就乱了,把我认成他妹。正好,他替我们运毒,抵他妹的治疗费,也算公平。”
“所以你是?”
“我才是老板。郝哥是我的人。”
“那他妹呢?”
“放心,还活着。”
“你们来找我想干什么?”
“我们查清楚了,你在帮他戒毒。不错,等他彻底清醒,就会知道我不是他妹,万一他接受不了事实,那事情可就麻烦了,到时候大家都别想好过。”
“这是你们自作自受。”
“现在可不是你放硬话的时候。你的饲养园,还想不想要了?”
“你们到底想怎样?”
“两条路。一,许舟继续帮我们运毒,你加不加入随便。二,给他加量。死人最省心,你说对不对?”
“他还欠你们多少钱?”
“现在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“好,我选第二条。我要他留在我身边。”
“你确定?”
我点头,转身走回店里。没过片刻,一个男人推门进来。
“林哥,我是上面派来跟着你的,叫我小严就好。”
我望向门外,女老板冲我轻轻抛了个飞吻,潇洒上车离去。
“小严,你要二十四小时跟着我?”
“不用。注射的时候叫我就行。”
“那你在店里等我,我回去一趟。”
我回到住处时,许舟正窝在沙发里翻看手机。近来他的状态已然好了不少。
听到开门声,他抬头看过来:“怎么了?你脸色很难看。”
我沉声道:“出事了。那帮人找来了,不肯放过你。”
“他们派人来了?”
“嗯,派来盯着你的人叫小严。他们想慢慢给你加量,让你死得名正言顺。靠,眼看就要熬出来了……”
“看来我是被舍弃了。”
一番交谈后,许舟确认,那人他认识。
“小严我认识,难怪会派他来。”许舟若有所思,“这活儿无利可图还得罪人,分明是其他人不愿意接,才甩给了他。他在团伙里本来就是被欺负的那个。”
“难怪,我看他一身戾气。”
“不止,他自己就有瘾,还好赌,身上肯定背着一屁股债。”
这样的人,最易攻破。
正商议到关键处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
两人同时噤声,对视一眼。
“他来了,只能先稳住他,等他走了咱们再想办法。”我轻轻抱住他,“这次你要受点苦了。”
他把头埋进我怀里:“没事,我听你的。”
我给小严开了门。
“林哥,东西我带来了。”他跟着进屋,把一个小包裹递到我面前。
许舟看了他一眼,勉强笑了笑:“小严,好久不见,派你过来了?”
“许哥,好久不见。我也是公事公办,得罪了。”
“哪里的话。”
在小严的注视下,我按规矩处理妥当。
等人走后,久未沾这些的许舟很快开始恶心呕吐、头晕头痛。我守在一旁,表面焦灼照料,心底慢慢有了盘算。
等他稍稍缓过劲,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。
次日在我店里,小严始终低头盯着手机,我在他身侧来回几次,他都浑然不觉。
“看什么呢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“在下注?”
“就随便看看。”
“网赌嘛,谁没碰过。我输过好几次,不过上次在一个平台,倒赢了笔大的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当然,我研究过。”
“林哥,你快教教我,我输太多了。”
“不会吧,手气这么背。看这里。”我假意指点。
“是这样吗?我再看看。”
“你就是运气差点。好在我家底厚实,输得起。”
“我哪能跟你比。”
“要不,我们做个交易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这单生意的好处,全归你。”
到了注射时间,收到转账的小严悄悄扣下真货,留作己用。我将兑了少量镇静剂的葡萄糖推进去,足够让许舟配合着演完整场反应。小严在一旁拍好视频,安心回去交差。每隔一段时间,我们就这么配合着演一次。
这段时间,许舟的玉雕手艺日渐熟练。我带了些玉石边角料回去,打算让他正式雕刻。
“好漂亮。”他捧着一袋玉料,眼睛都亮了,“怎么带这些回来了?要在这上面雕刻吗?”
我望着细细把玩玉石的他,也凑过去一同看着:“这些是边角料,不过我都认真挑过了。你知道在玉雕这行,肯给你料子上手,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什么?”
我装作老师傅的样子,握拳抵着嘴轻咳两声。
他歪头看我,浅笑着:“神神秘秘的,快说。”
我故意一本正经:“好徒弟,这算作是为师对你的认可,以后可要好好努力。”趁他不备,抬手拍了拍他的头,“给我好好干,听到没?”
他笑着拍开我的手。
这样的平稳并未持续太久。
有天我回家,许舟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,无论我怎么敲门,他都不开。
一连几天都是这样。
我猜,那些被毒品搅乱的记忆,终于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再出来时,他摇摇晃晃立在我面前,瘦得脱了形,整个人虚得厉害。
我扶他坐下,他紧紧抓住我的手,颤声说:“我想回秘鲁。”
我心头一紧:“回去干什么?”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他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悔恨,声音发颤,“那个女人根本不是我妹。当初我以为她给我的是助眠药,没想到是毒品。那时我神志不清,完全被毒品控制……我妹她……应该不在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你妹不在了?”我反握住他的手,“他们不是一直在照顾你妹吗?”
“哼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怎么可能?”
“上次派小严过来时,那个女的和郝哥一起来的,她亲口跟我说,她不是你妹。我一直没和你说,是怕你接受不了。她还说,许婷活着。”
他狠狠咬着自己的手背,压抑着喉间的哽咽:“我现在就想回去,想确认许婷是不是还活着。”
“可恶。到底怎么回事?”我咬紧牙关,“我陪你回去。”
“不。”他摇摇头,目光坚定,“我们两个人目标太大,容易暴露。”
“可我总觉得……这一路还是太危险。”
“这是我自己的事,我不想再拖累你。”
“那你答应我,快去快回,好不好?”
“好,放心吧。他们不知道我已经彻底戒毒,更不知道我如今能行动自如。”
我陷入了沉默。
他从未细说过那些暗无天日的运毒时光,只偶尔零碎提起被威胁、被操控、身不由己的瞬间。可光是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,就已经让我不寒而栗。我只经历过一次,便后怕至今,根本不敢想象,他是怎么在那样的深渊里,日复一日熬过来的。
他看出了我心底的挣扎,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,声音低沉又恳切:“我总得把这件事彻底弄清楚。你等我回来,等我把一切都处理妥当,我们再慢慢规划以后,好不好?”
这是他心底解不开的死结,若是一直放任不管,只会越勒越紧,迟早叫他喘不过气。
“好,你万事小心,查出真相就赶紧告诉我,别自己乱来,听到了吗?”
“好,你放心。”
得到他的保证,我也就松了口,放他独自启程。
到了分别的那天。
他懂我满心的不舍,过了安检后,频频回头望我。最后一次回望时,他迎着我的目光,抬手吻了吻手背上那只蝴蝶,再轻轻挥了挥。
我笑了,也朝他挥着手,心里默默期盼,等这件事彻底落幕,就带他去我一处无人知晓的私人蝶园,过一段安生日子。
可没想到,许舟抵达秘鲁报过平安后,便彻底没了音讯。
我的心像一艘破了洞的船,在焦灼里一点点往下沉。
就在我快要按捺不住,打算不顾一切去找他时,他的电话终于打了进来。我慌乱地按下接听键,听筒里只有他被逼至绝境的无力:“都怪我,不小心被他们发现了,现在落在了郝哥手里。”
“怎么会这样?你有没有受伤?”
“我没事。但我的处境很危险,只能跟郝哥谈了条件,这样才能换我一条命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这个条件很特殊,必须有你的帮忙,否则不能成立,你能帮我吗?”
“好,只要你能安全,我都帮,你快说。”
“把你在利马的饲养园转到我名下,再把你用过的那套藏运夹带的手法教给我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昆,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,只有用这个办法帮他们继续运毒,他们才肯放过我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别的路了。这个手法最稳妥,难道你想让我用其他笨办法去送死吗?”
我还在犹豫。
“别犹豫了,没时间了。”
我已经没得选。理智崩塌的一瞬,我只想确认他还活着。
感情最荒唐也最诚实的地方,就是我只要他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我马上飞利马,等我。”
我全然没料到,他竟又被逼回这条绝路,还要用我教给他的方式。
来不及再多想,我订了最近的一班航班,可这条航线本就没有直飞,算上洛杉矶转机,也要整整一天才能抵达利马。
等我风尘仆仆地赶到,他见到我,轻轻笑了,依旧是左侧的酒窝陷得更深。我上前紧紧抱住他,直到被一旁的人强行拉开。
因为正式手续耗时太久,我和许舟先签了私下转让协议,完成简易过户,正式产权文件承诺待后续补齐。
郝哥让人收拾出一间能住两人的房间,把我和许舟关在里面,有人轮流看守,按时送水送饭。此时,我也从许舟口中得知,他们刚把小严抓到。好在现在许舟答应帮他们重新运毒,对方没再追究小严,他应无性命之忧。
第一天白天,我在风干室里一步步教他处理虫体、掩盖痕迹,再完整制成标本——这是藏货前最关键的基础,一步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入夜后,我们十指交握,并肩躺在床上,目光一同落在惨白的天花板上。一室沉寂,被我淡淡打破:“还有几天?”
“一周。”他紧了紧握住我的手,自责得不敢看我,“对不起,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。”
“没办法。”我喉间微顿,“那你回来……查到什么了吗?你妹的事。”
他声音沉了几分:“还没有,还没来得及。”
“希望她没事。”
“嗯,我找机会再查吧。”
我望着天花板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冽:“还有……那东西,你还碰吗?”
“怎么会?当时戒掉那么痛苦,不会再碰了,你放心。”
我缓缓转向他,目光锁着他:“我们还有机会跑吗?”
他侧过身看着我,眸色一暗:“如果我说没有了呢。”
“吻我。”我微微倾身靠近,声音极轻,“我想用这七天的疯,抵你日后的缺席。”
“没想到以前那个潇洒的K,骨子里这么野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确定现在还有心情?”
我抬手,将两人交握的手举到眼前,吻了吻,带着几分忐忑的认真:“说真的,你会有脱身的那天吗?”
他唇角牵出一抹涩然:“如果我说没有呢。”
“那我就等。”我抬眼望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等你回来那天,我会更疯。”
说完,我俯身吻了上去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把所有细节都教给了他。
怎么在蛾腹藏货,怎么过关,怎么通过检查,怎么销毁痕迹,还有标本相关的单据与记录怎么做,一字不落地说清楚。
到了分别前的这一夜。夜沉得厚重,只剩一点微光。
我取了些大蓝闪蝶的蓝粉,轻轻落在他锁骨凹陷处,散在他微凉的小腹上,又点在他手背的纹身上。
粉末一触上肌肤,就在微光里泛出幽蓝,微弱却清晰,像把整片夜色的光都吸住了。
他静静看着我,任由我在他身上落下这易碎的印记。
“会洗掉的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不许洗掉。”
“太霸道了吧。”
我靠近他,指尖轻轻拂过那片蓝。
“今晚,我想把你变成标本,永远留在我身边。”
“我现在是你唯一一个活体标本。”
“回去我就要关店了。”我继续轻触那些蓝色,“你一定要回来找我,好吗?”
“我一定会。”
“你这么确定?”
他定定地看我,没有回答。
只有那些蓝粉在微光里,静静泛着幽蓝。
我没有继续问。我怕答案是一个注定要被清晨冲走的、易碎的梦。
回到国内,我关掉了名下所有标本店,停掉海外各处的饲养园,连那处无人知晓的私人蝶园,也一并关停。
那些曾经让我着迷、护我安稳度日的蝴蝶,如今只剩尖锐的刺痛,扎得人喘不过气。
我再也不想看见任何与蝴蝶相关的东西。
我像一只将自己死死裹住的蝶蛹,不肯破壳,只想在厚重的茧里自生自灭。
整日埋在玉器店专心雕刻,靠着刀尖的触感麻木心神、疏离世事,任由时光毫无波澜地流逝。
不知熬过多少个日夜,久到我早已习惯了这份死寂的等待。
直到某天,两名警察径直走进玉器店。
他们亮明身份,开口便问我是否认识许舟。我沉默着点了点头。
后续的例行询问,我一五一十如实作答,不多言,亦不隐瞒。
笔录做完,他们转身准备离开,我慌忙叫住他们:“许舟……出什么事了?”
对方面色严肃:“案件还在侦办中,具体情况暂时不便透露,后续我们还会再来找你配合调查。”
话音落下,两人便转身离去。
我僵在原地,恐慌瞬间攥紧心口,浑身冰凉。
再后来,警察又来了两次,逐一核对我标本店过往的订单与资金往来,每一个细节都盘问得极为细致。
最后一次离开前,带队的警察在警务终端完成电子签认,一旁做笔录的警察合上本子,看向我:“你的所有交易记录、资金流向,我们都逐一核查过了,均为正常经营,无异常获利,后续不会再来了。”
我几乎是立刻追问:“那许舟呢?他到底怎么了?”
他抬眼道:“许舟涉及一起跨境毒品案,案子已经到收尾阶段了。他主动投案,之后一直配合侦查,提供了关键证据,案子才能顺利告破。具体案情,不方便继续透露。”
说完,他们便离开了。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半天没回过神。
原来他笃定的“一定会回来”,竟是以自首的方式。
没过几天,我刷到一条官方新闻:
【中秘警方联合破获特大蝴蝶标本藏运违禁品案,成功摧毁跨境贩毒网络】
经查,该案主犯为赵婉欣、郝子丰。赵婉欣常年利用护士身份作掩护,非法提供管制药品,引诱、拉拢他人吸毒贩毒;郝子丰则负责幕后操控,以威胁、恐吓等手段胁迫他人参与运毒。
嫌疑人许舟系该案骨干,主动投案自首后,如实供述罪行,并协助警方掌握标本藏运关键手法及团伙核心证据,对案件侦破起到重要作用,涉案人员均已被依法处理。
原来从一开始,就是飞蛾扑火,自取灭亡。
我一直等着判决结果,除了刷新闻没有别的办法。所以当我从新闻看到涉案主犯均被判处死刑的消息后,我第一时间向法院申请探视。
没想到工作人员告知我,朋友不具备探视权,只有他主动提出想见我,法院才有可能破例安排。
我只能等他主动提出会见。
为了熬过漫长的等待,我拿着他曾经用过的刻刀,心不在焉地划着一块玉料。一不留神,刻刀戳进手指,伤口很深,血一下涌了出来,止不住。就在这时,手机突然响了。顾不上不停流血的手,我接起电话,是许舟的律师打来——许舟已向法院递交会见申请,指定我为唯一会见人。
我带着身份证明,按通知赶了过去。
我被带进探视室,每一秒等待,都熬得人心慌。
他穿着囚服走进来,头发剃得很短,手铐脚镣碰撞的声音,格外刺耳。
我本能想起身迎接,却僵在椅子里,动弹不得。
看见我,他依旧笑了。
那对酒窝,落在苍白消瘦的脸上,刺得我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一瞬不瞬看着我,直到目光落在我裹着创可贴的手上,才开口问:“你手怎么了?”
“雕刻的时候走神划伤了,没事儿,小伤。”
“这么不小心。”
他刚在对面坐下,我便迫不及待开口:“倒是你,为什么要自首?”
“我慢慢讲给你听。回去之后我查清楚了,当年我在医院照顾我妹时认识的赵婉欣。她是护士,看我总失眠,给了我一瓶助眠药,后来才知道,那是毒品。嗑药后我神志不清,错把她当成我妹。郝子丰也跟着演戏,说帮我垫付我妹的治疗费,让我帮他运毒。我还傻得以为我妹真的一直在接受治疗,一口答应。可那时候,我妹根本没人管,最后死在医院,连尸体都没人认领。”
“天啊,原来是这样,这些人根本没人性。”
“所以我要替我妹报仇,我要让他们都给我妹陪葬。”他垂下眼眸,“到秘鲁失联那段时间,是我故意放的消息,让郝子丰抓到我,好用藏运夹带的方式换一线生机,就是为了拿到他们犯罪的证据,把他们一网打尽……我知道,我自己也逃不脱。”
“难怪你说你一定会回来。”我捂住要爆炸的脑袋,“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,一定回来是一定回来自首。我还以为你那句是对我说的。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?”
“当时没告诉你,是怕你知道了会阻止我。这仇我不能不报,你能理解吗?”
我一时失语,只觉心口揪得发紧:“你是大仇得报了,可你也没有以后了,我们也……”
“我欠我妹的,根本还不清。我欠你的,也想还。”
“你欠我什么?”
“那次在酒店,因为我,你……”他抬头看着我,“我不想让你后半辈子,都活在阴影里。现在你彻底没事了,再也不会被他们纠缠了。”
“你以为我会感激?”我喉间发紧,闷着一股说不出的气,“我只会恨你……也恨我自己,还不如让你一直糊涂下去。”
“是我太自私。可不选这条路,其他的都只会是一错再错。”
“如果你真的自私,就不会为你妹、为我做这么多。”
他停顿片刻,声音很轻:
“一辈子太长了。长到我怕忘记,怕麻木,怕走到最后,什么都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“所以你想过的所有结局里,有没有过我?”我仰起头,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,“我想要的……算了,再也不会有了。”
我们隔着一张桌子对视,沉默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我有东西留给你,要记得我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亲手做的,你拿到就知道了。”他眼睛红了,“其实……先离开的人,反倒没那么痛苦。昆,你会原谅我吗?”
“你觉得我会吗?”我心口像被什么堵着,几乎要崩裂开来,“我一直以为自己识人不清。原来,我没有爱错人。”
“茫茫众生,我们能遇见彼此,真的很有缘。我人生里有过这样一段,就够了。谢谢你陪我这一程,我很知足。你呢,有好好看过沿途的风景吗?”
“我都记得,永远都不会忘。”
我们几乎同时伸出手,指尖刚一相触,便被一旁的民警制止。
他把手抽回去,低声说:“把我和我妹葬在一起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我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走,只剩低头啜泣。
他转而向民警示意准备离开,就在民警上前扶住他时。
埋着头的我,忍不住吐出两个字,“别走……”声音轻到,落不进尘埃。
忽然响起一阵铁链相碰的声音,吸引我抬头看他。
此时他的动作一帧一帧在眼前慢放:他抬起手腕,吻住手背上那只蝴蝶纹身,停了片刻,又朝我轻轻晃了晃。
我哭着,却笑了出来。
他转过身,再也没有回头。
我一低头,大滴的泪砸向桌面。
几天后,我按程序领取了他的骨灰,一刻未停,飞去了利马。
一路上,我手里紧紧攥着他留给我的东西——一枚他亲手雕琢的紫色蝴蝶玉佩。那抹幽紫,竟和那晚他杯中的Chilcano Morado一模一样。翅上的漩涡左深右浅。我知道,是他在陪我。
在秘鲁利马南郊的卢尔德圣母公墓,我找到他妹的墓。
当初安葬他妹时,他已预留了自己的位置,合葬流程办得很快。
我让人在他们合葬的墓碑上,浅浅刻了一只蝴蝶。风从远处沙漠吹来,仿佛有蝶翼,就此永远停在了这里。
我把蝴蝶玉佩举到唇边,轻轻吻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