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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囚梦 ICU门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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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CU门外,惨白的灯光落在走廊地面,冷意顺着鞋底往上钻。
“你要给他换AI脑?”我僵在原地,声音带着几分发颤。
“不然呢?他已经脑死亡了,还能怎么办,眼睁睁看着他彻底沉寂吗?”
艾菲从椅子上站起来,一身剪裁利落的白套装衬得脸色格外冷,周身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别以为我不知道暗网是什么,你们真让人恶心。”她目光直直扫过我。
“警察都和你说了?”我愧疚地垂下头。
“目前我只知道,你们是在电诈园区的暗网认识的,是他把你从那里救出来的。”她鼻腔里轻哼一声,眼神满是不屑:“所以,我正大光明地跟你说,姜承明,在给他换AI脑的同时,我会让医生删掉你和他之间的所有记忆。”
“什么?”我惊呼一声,“你这么做不合法。”
“我违法?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?我是他老婆。”艾菲把垂落的长发用力别过耳后,似乎在平复着怒气,“2045年,这项手术早就合法。你非要起诉我,我坦然接受,但你要想清楚,这场官司会彻底毁了温习,你不在乎就尽管去。”
“是温习救了我,你知道我不会。”我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墙壁,硬着头皮开口,“对不起,我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。”
她整理了一下衣角,避开我的视线,“从他被送进医院,我一直陪着,没离开过,现在警察还等着我配合问话,没时间和你周旋。”
说完,她径直转身走远。
我攥紧手心,走廊惨白的灯光落在我身上,像在我周身结了一层霜。
不会就这样结束的。我一定要想办法,把属于我和温习的回忆找回来。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我和温习初见的地方——那座困住我的电诈园区,是我这辈子最不愿回想的牢笼。可一件怪事,慢慢抚平了这份长久的阴影:自从我和他在虚拟空间坦诚交心,纠缠了我十几年的噩梦,渐渐变少了。
梦里永远定格着同一个画面: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站在三米多高的台子上,头发遮住半张脸,看不出是男是女。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你不跑吗?”
那年我只有三岁,听不懂话里的警示,只是傻傻站在原地。
“跑啊!快跑!”周围有人冲我大喊。我下意识迈开腿,可年纪太小,脚步根本跑不快,眼看着成堆的砖头从头顶轰然坠落。我每一次梦到这里,都会猛地惊醒,浑身冷汗。
这本是真实发生的惨剧,化作长年纠缠我的噩梦。
我对着镜子撩开前额碎发,目光落在那道疤上。当年石块先擦过额头,我慌忙抱头蜷缩,转瞬就被砖头压住。母亲后来告诉我,我被救起时满脸是血,在医院躺了整整一周,把她吓得不轻。
那个站在高台上的孩子趁乱逃走了,没人知道Ta的来历,自那之后,再也没有人见过Ta。
直到我和温习相遇,尘封的答案才一点点浮出水面。
而所有的一切,要从大学毕业那年说起。
大学毕业后,我经同乡介绍,进了一家规模不小的理财公司。部门经理A性格温和,没有一点领导架子,很愿意替底下的员工分担难处,整个部门的人都很敬重他。我格外敬佩他,他也常常在公开场合肯定我的工作能力。
可有一天,A愁容满面地找到我,说思来想去必须跟我坦白一件事:他参与网络黑拳赌博,一场惨败,把挪用的公款全数赔光。
我心头一震。
他说事情还没完,更棘手的是同事邓数恒攥着他赌博的证据,拿这事要挟他协助黑拳洗钱。
我十分意外,邓数恒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沾灰色生意的人。
他问我清不清楚邓数恒的底细,我摇了摇头。
他私下查过,邓数恒常年游走灰色产业,凭网络技术做地下拳赛盘口中间人,留存着圈内所有交易记录,这才轻松拿到他参赌的凭证。
A不愿帮忙洗钱,邓数恒便开出替代条件:找来一名拳手替他打一场黑拳,便销毁全部证据。
A压根无处找人,百般无奈之下想起了我——大学练过跆拳道、持有黑带,还有擂台参赛的底子。他反复哀求我,只求我上场打一场。
看着他满面愁苦,我僵在原地,丝毫不敢应下这件违法的事。
自那之后,A更是处处照顾我,推掉需要拼命劝酒的应酬,帮我回绝难缠客户,还替我挡下不少刻意套近乎、实则另有所图的客户,日复一日的迁就,让我心里的拒绝慢慢松动。
一次应酬结束,两人都喝得酩酊大醉,他送我回到出租屋,借着酒意向我告白。酒精模糊了理智,我们越过了上下级该有的界限。有了这层特殊关系,我再也狠不下心拒绝他的请求,最终点头同意参赛。
邓数恒并不催促,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恢复体能。这十五天里,我重新拾起搁置多年的跆拳道。
比赛当日,主办方递来一张电子免责生死状,我签下自己的名字——姜承明。
对手是身形魁梧的东南亚男人,浑身紧实的肌肉,一看便是常年泡在拳台的老手。A站在看台边缘,脸上满是担忧,我勉强朝他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。
裁判分开对峙的两人,沉声开口:“开始。”
我摆出跆拳道站姿拉开距离,和对手互相试探周旋。他不断低扫腿劈向我的小腿,我全程用胫骨格挡,几个回合下来小腿酸胀难忍,干脆放弃远距离拉扯,贴身突进用顶膝破开他的防守,接连几记勾拳打得他脚步踉跄。
裁判快步上前准备分开我们,我下意识收住攻势,可松懈的刹那,对手猛地突袭,一记凶狠摆拳狠狠砸在了我的鼻梁上。
沉闷的碰撞声炸开。
尖锐的酸麻直冲头顶,温热的鼻血顺着鼻腔流淌,糊住了我的上唇。
我失神愣了半秒。
场边裁判冷眼旁观,没有上前阻拦,没有任何判罚。
我抬手擦去热血,突然反应过来,这里打的可是黑拳,根本没有正规赛事的规矩,只要人还站着,搏斗就不会终止,更不存在公平判罚。
我压低重心重新起势,心底的恐慌褪去,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,迎着再度扑来的对手,拼命摆开阵势。
一阵殊死缠斗过后,视线早已变得模糊,对手迟迟没能再冲上来,我依旧站在原地保持警惕。没多久,耳边传来裁判高分贝的倒计时呐喊,我这才回过神,对手已经躺倒在地,爬不起来了。
我扶着膝盖大口喘气。工作人员上前抬人时,裁判举起我的右手,示意胜利属于我。连我自己都被绝境里逼出来的那股狠劲震住。
台下没有观众欢呼,所有下注的人都只躲在屏幕另一端。
比赛设备关停后,邓数恒走到我面前竖起大拇指:“真爷们,打得不错。”
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没有回应。
他继续说道:“放心,我会兑现说好的承诺。”
地下黑拳死伤率极高,敢上场、能硬扛完整赛程的拳手本就稀缺。邓数恒惜才,想和我签长期出场合同,我当场回绝。他脸上露出惋惜。
这场搏命对战,最后只当是我替A抵了一份人情,他所有赌债、被拿捏的把柄,就此一笔勾销。
几年一晃过去,这家理财公司靠着高息吸储勉强撑着,常年拆东墙补西墙填补投资亏损,终究撑不下去了,资金链彻底断裂爆雷,上万投资人的本金无力兑付。
变故来得突然,A整日陷在惶恐里。公司几个实际掌权的人早已提前转走资产、偷渡逃往海外躲藏。眼看就要被警方传唤的前一晚,他枯坐在窗边一言不发。我倒了杯红酒走到他身旁,他没有伸手来接,眼神放空望着窗外。城里灯火依旧刺眼,往日的热闹喧嚣,此刻压得人心烦,闷得喘不过气。我伸手揽住他的肩膀,低声宽慰:“别太过焦虑了,现在一切都还没定论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后来留在国内的中层高管全都被警方抓获,A自然也难逃罪责。办案机关追缴涉案资产,按比例向投资人退还钱款,这家公司紧接着进入了破产清算流程。
没过多久,我收到了警方的传唤通知。有人实名举报了我,举报记录加上我经手业务留下的签字单据,凑成了完整的证据链,我根本无从辩解。检举人信息受法律保护严格保密,查不出是谁。我一遍遍回想过往,所有业务都是按A的安排在做,心底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他。可相伴这么多年,我始终不愿相信,朝夕相处之下藏着这般深沉的权衡。
全案涉案人员均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定罪量刑。A因检举同案犯构成立功,获得大幅减刑,最终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;我被认定为该案关键从犯,法院结合涉案金额、书面证据综合考量后,判处四年有期徒刑。
服刑期间,辗转听闻母亲终日为我忧心郁结,积郁成疾,缠绵病榻。
四年刑期结束出狱,家里积蓄早已被掏空。
为凑母亲的医药费,靠着前同事牵线,我准备前往他所说薪资待遇很高的海外务工地点。出发前我专门对照过官方公示名单,那片地方并没有被标注为电信诈骗窝点。
可刚落地,就有专车过来将我接走,径直送进了名声败坏的电诈园区。到这时我才猛然醒悟,前同事给的不过是中途落脚的中转地址,到头来,我还是被骗了。
更出乎意料的是,我竟在这里撞见了邓数恒。四目相对的一瞬,我们两人都满是惊愕。园区里眼线密布,当着旁人的面,我们默契地装作互不相识。
后来邓数恒寻了个空档私下约我碰面。聊开之后,我才知晓他会出现在此地的缘由:当年那场黑拳打完没多久,赛场当场闹出了人命。过去他只听别人说打黑拳死伤率极高,可真正亲眼撞见惨剧的瞬间,恐惧压垮了先前所有预想。他只想抽身远离这片是非,靠着从前积攒的人脉躲进了这座电诈园区,阴差阳错之下,反倒避开了之前理财公司爆雷牵连出的风波。
公司案发后,他生怕受到牵连,四处打探内情,无意间查清了真相:A为保全自己换取减刑,把大部分违规业务全都推到了我头上,害得我多坐了几年牢。他从心底鄙夷A的做法,私下里一直为我抱不平。
果然是A。我早隐约察觉,当初他刻意靠近我,多半是想借我摆脱邓数恒的胁迫,却从未料到,心底还藏着更深的算计。我倾尽真心相待,到头来换来的却是致命构陷。我暗自下定决心,一定要向A讨回公道;他擅长算计,我也可以。
可眼下身陷电诈园区,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。
邓数恒接着跟我细说眼下的处境:如今线上线下的诈骗生意愈发难做。主流社交平台全线强制要求生物实名,依靠廉价虚拟人设诱骗受害者的老路基本走不通;想要绕过风控收购实名账号,成本节节攀升,小型团伙根本撑不下去。
眼下普通人多靠着AI虚拟伴侣排解情绪,反诈系统又能精准识别经过改写的杀猪盘话术,愿意大额转账的受害者越来越少,传统骗局的收益大幅缩水。
他早年经手过暗网渠道,便提议团队转入多层加密的暗网运作,以此规避溯源追踪。这套方案上报集团后获准推行,由他牵头搭建了多处虚拟暗房,眼下新业务反倒收益稳定。而之前的地下拳赛,因为曾闹出过人命,他不会再涉足。
入园前,各路恐怖传闻已让我心生畏惧,真正踏入园区,压抑窒息的氛围更让我浑身发冷。好在我与邓数恒是旧识,经他打点,我被分到虚拟暗房工位,免遭体罚。
几天新人培训下来,我摸清了整套运作模式:暗房为独立虚拟空间,我们佩戴非侵入式脑机设备,操控专属虚拟分身上线工作。整套设备由太阳穴脑电贴片与轻量化AR目镜组成,可凭意念操控分身,无固定动作剧本,真实沉浸感极强,深受高端客户追捧。
现实中我们端坐狭小隔间、纹丝不动,分身却可完成全部接待工作。设备支持双向触感传输,虚拟的触碰、撞击都会转化神经信号传回本体;系统可调痛觉阈值,日常接待屏蔽剧痛,只保留真实触感与压迫感。我们依靠暗房多样的互动形式,满足客户各类需求。
组内每周统计客户满意度,考核不达标者会被带去“心理辅导室”。这里不会留下皮肉外伤,依靠遮光目镜、传感手环,以电信号复刻人潜意识的创伤与痛感。哪怕本无心理阴影,系统也会生成专属创伤场景,这种精神折磨,远比体罚难熬。
培训结束,邓数恒主动找到我,开门见山:“我知道你一直想逃,我可以帮你,我自己也打算抽身离开。”
我满脸意外看向他。
“你稍等。”他慢悠悠点上一支烟,重重吐出烟雾,“当初是园区里一个兄弟引荐我进来的,恰逢集团内部洗牌清理旧人,我趁机站稳脚跟,升到中层。我从一开始就清楚这里做灰色生意,也亲眼见过他们整治不听话的底层员工,原本以为安分干活就能安稳度日。可前段时间,带我进来的人突然彻底失联。管理层对外只说他拿钱走人,但流言疑点重重,我私下查证,查到了真相。”
他夹烟的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查清一切后我只剩后怕,悄悄留存了账本和人员名单。一旦警方追查、内部生出变故,高层为掩盖罪证,便会暗中除掉掌握内情的人。我和那人交情不浅,说不定哪天就会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,我不能让他白白出事。你一心想逃,有我帮忙成功率能高不少。但你出去之后,要把我手里的犯罪证据交给警方。”
“你说真的?”我十分诧异。
“我不想再困在无休止的噩梦里。”
这句话戳中了我,我感同身受。
“那我们该怎么做?”我语气急迫。
“不急,我已经在慢慢筹划了。”
正式营业准时开启。
正式营业准时开启。我第一次以虚拟分身登入暗房,五感同步反馈,周遭一切真实得近乎失真,可无处不在的窥探感,压得我浑身发紧。
我正手足无措,前方大屏骤然亮起,一个戴宽檐帽的男人现身,沉稳的男声缓缓响起:“晚上好。”
“你好。”我低声应答。
他一眼看穿我的局促:“怎么,第一次过来?”
“嗯。”
“果然没猜错,我在外间观望你许久了。不用紧张,先点杯饮品放松下。”
“好。”
他下单酒水,墙面传送口很快递来一杯酒,触感、气味都和现实别无二致。
“碰一杯。”男人抬手举起酒杯。
我隔空和他轻碰杯沿,抿下一口,酸涩的苦味漫过喉咙,紧绷的肩颈稍稍松弛。视线仍忍不住四处扫视,时刻被监控记录的压迫感,让我没法放下戒备。
“不用总盯着监控,不如挑几款小游戏打发时间?”话音落下,大屏自动切换游戏列表,“你想玩哪个?”
当天分配给我的人设是普通上班族,配套游戏也全都贴合职场主题,界面上罗列着:
1.别迟到:在规定时限赶到公司打卡即为获胜;
2.牛马:参与者戴上牛马头套,背负上司竞速闯关,最先抵达终点者赢;
3.投其所好:顺着上司的暗示完成各类需求;
4. 舞步合拍:类似交谊舞,跟随提示移步,踩错步伐或是撞到对方都会判定失误,限时内失误更少的人胜出。
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同类玩法。
我根本没有玩乐的心思,只是清楚配合消遣,是相对轻松熬完时长的方式。
“我不太会玩这类游戏,上手很差。”我随口搪塞。
“反倒勾起我的好奇心了。”
“好奇什么?”
“看你年纪不大,不像不接触游戏的人。”
我低头打量身上的通勤装束:“你为什么特意选上班族这款人设?”
“是见到你之后才决定的。”
“你来这里消费很久了?”
“有一段时日。”
我刚打算继续追问,房间内警示灯骤然亮起,系统弹出提示:禁止打探私人相关问题。
我想起组内明确规定,不能和客户聊业务以外的私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系统提示,不能再问无关话题。”
“我们这边也有问话限制。”
我没料到约束对客户同样生效。
我换了个话题:“我能选个简单点的游戏吗?”
“当然。”
“第四个,舞步合拍,可以吗?”
“没问题。”
这款游戏附带惩罚规则,每输一局就要褪去一件通勤穿搭,外套、领带这类贴合人设的单品都包含在内。
等他走到虚拟舞池,看清他模样的瞬间,我心头一震——整张脸都层层缠绕着绷带。
“被我这副样子吓到了?”
“你藏得倒是严实。”
“呵,就算是虚拟分身,我也习惯把自己遮好。”
说罢,他抬手做出邀舞的姿势,我轻轻搭上他的手。
接连几局下来,我的外套早已被放到一旁。
每次抬手整理单薄衣物,他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就愈发浓重,难堪顺着心口一点点往上涌。
到最后,我窘迫地垂着头不敢抬眼。
“看样子你没剩下多少穿搭能输了。”他转身走到一旁沙发坐下,“那我们换掷骰子玩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紧。骰子六面分别标注指定动作,不管转出哪一面,我都必须照做。
不等我开口,屏幕上的骰子飞速旋转,我的心跳跟着乱了节奏。我咬着唇屏息注视,骰子转速慢慢放缓,最终定格在:小馋猫喝牛奶。
看见指令的瞬间,我悄悄松了口气。下一秒分身外观自动变更,头顶多出一对猫耳,身后拖出一条柔软的猫尾。
传送口递来一盘牛奶落在地面,我深吸一口气跪在盘前,双手撑在盘子两侧,低头小口舔饮。这个姿势很难控制距离,稍不留意就会吸进牛奶呛到鼻腔。
我低头止不住轻咳,始终不敢抬头,撑着身子短暂喘息,几滴奶液顺着鼻尖往下滑落。
他看出我的难堪,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:“今天就到此为止吧。”
我低着头没有应声,很快察觉他已经离场——他对应的屏幕彻底暗了下去。
我胡乱揉了一把脸,瘫坐在地上。
重新调试好分身设备后,我独自静坐。窗外是程序渲染出来的繁华都市夜景,让我想起A被警方传唤的前夜,恍若隔世。眼前所有光影都是虚假堆砌而成,现实里的我仍被困在狭小密闭的工位隔间之中,连一处可以安放情绪的角落都找不到。
第一周业绩惨淡,我被带去心理辅导室接受惩戒。那晚过后,我整夜辗转难眠,好不容易沉入睡梦,尘封多年的噩梦再次清晰浮现,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句低沉压抑的问话:“你不跑吗?”
没想到往后每周,这个人都会准时上线,暂且称他为X先生。对比其余态度粗暴、一味索取的客户,他难得温和有分寸。每当骰子转出令我难堪的指令,他都会默许我简单应付,从来没有压低过满意度评分。靠着他,我才勉强稳住每周的业绩指标。
有一回我们开了一局《别迟到》。还差几米我就能抵达公司大门,高空忽然坠下杂物,这幅画面精准戳中我尘封已久的阴影,恐慌瞬间席卷全身,我当场僵在原地。下一秒,虚拟花盆从高处直直砸落,我抱头蹲在地上,这一局毫无悬念输了。
“刚刚怎么突然愣住了?”
我一边褪去外套一边回话:“走神了。”
“是不是想起什么旧事?”
“嗯,忽然想到小时候一件事。”
“和高空坠物有关?”
“嗯。”
房间里的警示红灯骤然亮起,系统弹出限制提示,我开口道:“我不能再多说了。”
“你之前玩游戏明明一直都在赢。”X先生说着点开《舞步合拍》。
“对着你没必要刻意输。”
五彩霓虹笼罩着舞池,怀旧老歌缓缓流淌,我们相拥起舞。借着贴近的距离,他扣住我的手,指尖在我掌心轻轻划出三个字:私下见。
触感清晰地传递过来,我的指尖微微一顿,随即收拢指腹,在他掌心回了一句:我来办。
诧异一闪而过,在X先生眼底格外显眼。
别无门路,只有找邓数恒帮忙。
几天后,邓数恒过来找我,会面的各项事宜都安排妥当了,当晚就能安排我和X先生线上碰面。他私下打听了对方要见我的缘由,一点线索都没挖到。凭着这段日子的接触,他感觉X先生并无恶意,再三叮嘱我行事一定要谨慎。我抽出一根烟递给他,抬手帮他点上火。
入夜,宿舍彻底安静下来,我悄悄从床底拿出邓数恒备好的便携神经接驳仪。确认周遭毫无动静后,将传感贴片贴在两侧太阳穴,戴上遮光镜按下开关。意识瞬间脱离肉身,进入邓数恒提前搭建好的私密虚拟房间。
X先生早已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我。
他率先开口:“你和安排这场私下会面的人交情很深?”
“勉强算旧识。”
“怎么还用上勉强二字?”
他当然不知道我和邓数恒是怎么认识的,我也不想和这个曾经运营黑拳网站的人牵扯太深,所以才用了勉强二字。逐一解释太过耗费时间,我直接开口:“眼下可以信任他。”
“好,既然你这么说,我也会信任他。”他坐直身子,“这里能停留多久?”
“到凌晨五点。私下见面很危险的,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?”
他从沙发起身走到我面前,不等我反应,抬手摘下我脸上的面具,指尖轻轻拂开额前碎发,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。
“和我预想的一样,甚至比我想象中更好看,我说的是这道疤。”
我偏头躲开他的手,满心警惕:“你怎么知道我额头上有疤?你到底想从我这里打探什么?”
X先生微微俯身,视线牢牢锁住我,语气格外郑重:“现实里我有完整的家庭,妻子,两个孩子,事业稳定,在外人眼里是无可挑剔的完美丈夫。没人知道,藏在暗网里的这一面,才是真正的我。”
“和我说这些做什么?”
“那我直说了。上次你讲到儿时意外被系统打断,这件事对我至关重要,我必须听完整。”
“你为什么非要打听这件陈年旧事?”
“等你说完,我会全部解释清楚。”
我稍作思忖,告知对方也并无不妥,便将三岁那年的遭遇完整复述出来。
“那天我好不容易求表姐带我出门,可她一见到朋友,转头就把我丢在原地。离开前她反复叮嘱,让我乖乖待在原处,一步都不要乱走。”
……
等我说完全部经过,X先生长久沉默,许久才出声,嗓音带着恍然:“原来是你。”
“怎么?你都知道?”
在我的追问下,他坦白,当年推倒砖块砸伤我的人,正是他如今的妻子艾菲。
两人成婚多年,艾菲才终于将这份在心底封存了几十年的秘密吐露出来。
艾菲的原生家庭素来重男轻女,她弟弟降生之后,家中所有资源与偏爱尽数倾斜向她弟弟。积压的委屈无处安放,年少的她负气离家出走,偶然撞见孤零零站在空地上的我。失控的情绪冲昏了理智,才做出了那般伤人的举动。那句“你不跑吗”,于她而言仅仅是一句提醒,根本想不到,几岁的孩童根本跑不快。
“连这句话,她都原原本本告诉你了?”我震惊地捂住嘴,呼吸骤然滞涩。
“嗯,一字不差。”
“那你们感情挺好的。”话音脱口,我暗自嫌弃自己语气里藏不住的酸涩。
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,你先听我说完。这么多年,艾菲一直在寻找当年那个小孩,想要当面赎罪。”
“你知道我在哪吗?”
“你在哪?”
“我在电诈园区,哪都去不了。”
他目光认真望向我:“我设想过更糟糕的处境,无论你身在何处,我都会帮你逃出去。”
“什么?你疯了?”我没能压住音量,“你以为从这里脱身有多简单?到处都是高科技监控。”
“我掌握着不错的网络技术,有十足把握。需要我给你看相关资质证明吗?”
“那你老婆呢?万一出事,她该怎么办?”
“我本来就打算和她离婚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我太清楚艾菲的性子。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搜集我的把柄,打算离婚时换取高额补偿,眼下正是我提出离婚的时机。把你带到她面前,了却她多年的心结,再给出一笔丰厚补偿,她大概率会同意分开。”
“你现在过得样样顺遂,说舍弃就能全部舍弃吗?”
“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世俗拼凑出来的空壳,我困在里面压抑了大半辈子,早就身心俱疲。”
“你老婆打算怎么做?”我稍稍缓过神,心底交织着气愤与茫然。
“她只求你一句当面的谅解。”他眼底泛起微光,“我一直在暗中帮她寻人,逛暗网只是我的消遣习惯,艾菲并不知情。我原本没指望能在这里找到你,可没想到,偏偏遇上了。”
我心里沉甸甸的,轻声开口:“当年那件事我早就看淡了,算了,不值得你冒险。”
“我以前总觉得,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当年那个小孩。”他抬手重新为我戴上面具,语气柔和了几分,“我私下早就打定主意,若是真能找到你,就和她摊牌离婚。重新活一次,你愿意成全我吗?”
我淡淡瞥了他一眼,没有表态。
“那我就当你默认了。对了,这个人愿意帮你吗?就是帮忙搭建咱们这次会面地点的人。”
“他叫邓数恒,我们是互惠互利的关系,他会出手帮忙的。”
“那就再好不过。之后我会托他转交一台改装设备,外观和普通MP3没有区别。等完整出逃计划敲定,逃生路线、安防漏洞的所有资料都会预存在本机;在屏幕画出沙漏图案,再配合设备预存的你的脑电波校验,才能调出私密聊天界面。收发信号不依托内外公共网络,安全性很高,但设备长时间启动容易被后台捕捉痕迹,不到危急关头千万别打开。”
我慢慢消化着他抛出的所有信息。
“后续所有消息我都会直接告知邓数恒,再由他转告你。”
“你真的决定救我出去?不会后悔?”
“我现在只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。”X先生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再次开口时,声音裹着浓重的心疼:“你怎么会到这里来?”
我的指尖反复摩挲着桌面冰凉的纹路,和A有关的往事尽数翻涌上来,心口阵阵发闷。心事积压太久,倾诉欲几乎要将我淹没。
我缓缓开口,从初入公司结识A,他刻意释放的特殊关照、酒后越界的隐秘关系,再到哄骗我登上地下拳台,最后设计将全部罪责推到我身上;出狱后为凑母亲医药费轻信招工陷阱,被骗进这座电诈园区,前半生所有坎坷,一字一句全都讲给了他听。
倾诉完毕,我低声自嘲:“当初A和我诉苦时,我明明心里清楚该划清界限,清楚他的偏爱全都带着算计。可我还是心存侥幸,赌人间自有真情在。很可笑对不对?”
就在此时,虚拟空间磁场不稳,界面骤然频闪晃动,如同遭遇地震一般。我慌忙捂住双眼,身体失衡的刹那,腰侧被温热的手掌用力扶住。我没有躲闪,等到周遭彻底平稳下来,才发觉自己靠在了X先生怀里。他眼底翻涌着浓烈深沉的情绪,沉默之下埋藏着许多我无从读懂的心事。片刻过后,他抬手轻触我的脸颊,低声安抚:“吃一堑长一智,往后你便能分清何为假意,何为真心。”
心底漫开一阵久违的暖意,我伸手紧紧环抱住了他。
他抬手解开缠绕在脸上的绷带,一张轮廓方正、眉眼沉静肃穆的面容完整显露出来,眼底却沉着化不开的疲惫。
“这是我现实里的模样,总有一天,我们会在现实中相见。”
我凝望着他的样貌,将整张轮廓深深刻进脑海。
X先生也凝视着我,开口自报身份:“我叫温习,告诉我你的名字。”
“姜承明,生姜的姜,承接的承,明亮的明。”
困在这座不见天光的牢笼之中,我能否撑到翌日都是未知数。再周密的防备、再清醒的理智,在无常的命运面前都不堪一击。我明明清楚不该轻信口头承诺,不该奢望他抛下一切前来相救,可我已经太久未曾感受过这般恳切的温柔,终究放任心绪翻涌,一点点沉溺下去。
这是温习第一次褪去全部伪装,亦幻亦真的躯体裹挟着彼此躁动的情绪。在这间与世隔绝的虚拟空间里,他放下了此前刻意守住的边界,展露了本真的模样。温热的呼吸交缠,肌肤紧紧相贴,细碎的亲昵将两颗各怀心事的心紧紧依偎在一起。
温存散尽后,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,气息依旧滚烫,语气却重新归于清醒笃定:“等我带你出去。”
温柔是真的,可他给人精于布局的自信、掌控一切的天性,也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往后的日子一切照旧,只是每到深夜辗转难眠时,我会循环播放MP3里他特意存下的助眠音乐,尤其是那段淅淅沥沥的雨声。回想那次险象环生的缠绵,嘴角才会浮起一抹真切的笑意。靠着这段雨声入眠,纠缠我多年的噩梦,也渐渐少了踪影。
据点里被困的人全年无休连轴劳作。白日办公区戒备森严、灯火长明;深夜监控室只留两人值守,多半靠着椅背昏昏沉沉,随意扫视着监控画面。
出逃计划定在凌晨两点启动。我死死盯着宿舍门口的监控指示灯,等候摄像头红灯闪烁——这是实时画面被替换成循环录像的信号。温习精通网络技术,依照他的部署,邓数恒先行切断宿舍片区网线,接入备用笔记本,用提前录制好的画面循环覆盖实时监控。
动身之前,我伸手悄悄按了按衣襟侧边,确认贴在腰侧的MP3还牢牢粘在原处。机内储存着邓数恒搜集到的园区电诈核心罪证,只要带出据点移交警方,便能彻底捣毁这个窝点。
我轻手轻脚推开宿舍门,贴着墙根阴影缓步挪动。途经监控室时,能看见值班人员时不时茫然瞥向显示屏。我按住狂跳的心脏,循着预设路线朝园区西侧废弃储物间走去——那是温习提前敲定的汇合点。
依照温习存入设备的路线图,我小心翼翼避开红外感应报警器与流动巡逻岗。锈迹斑驳的储物间铁门在身后轻掩,暗处等候的温习映入眼帘。他身着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,眉眼裹挟着浓重疲惫,黑暗里的目光却格外锐利明亮。
“走。”他压低声音,伸手扶住我的胳膊,隔着衣料,指尖的温度清晰可感。
我们并肩转身,刚弯腰钻出园区外围的逃生通道,尖锐刺耳的警报骤然撕裂深夜的寂静,数道强光瞬间锁定了我们。
大势已去,来不及细想,我伸手探进衣襟侧边,扯下贴着的MP3,按下一键定位,将设备丢进一旁废弃的杂物堆,寄希望于邓数恒后续能够找到。
全副武装的看守快步围拢过来,手里的电棍不断敲击掌心,神情混杂着戏谑与凶狠。出逃计划彻底败露,我们被当场抓获。
双手被束缚带反绑在身后,我与温习一同被押往园区中央的惩戒大厅——这里是所有反抗、试图逃跑者接受公开惩戒的地方。
被传唤而来的看守与底层从业者挤满厅堂,密密麻麻的视线如同细针扎在身上;抓捕途中,我们的衣衫早已凌乱不堪。为首的头目上下打量着我们,朝我扯出一抹恶劣的嘲弄笑意:“1903,你清楚逃跑的下场吧?”
他喊着我在园区的编号,语气讥讽:“可以啊,还引来人英雄救美?”
他将电棍抵在温习的下颌,发问:“你又是谁?”
温习抿紧嘴唇,一言不发,目光冷淡地望着前方。
“不肯开口是吧?既然你这般惦记1903,那我便遂了你的心愿。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好好亲近一番,也让大伙学学,什么叫作深情。”
四周只飘起零星几声讪笑,想来多数人皆是身不由己,根本笑不出来。为首之人的恶意扑面而来,对着人群厉声嘶吼:“谁敢不给老子笑?!”话音落下,哄笑声才此起彼伏地响起。
他解开我们后背的绑带,猛地将两人推撞在一起。绝望如潮水般将我彻底吞没,我从未预想过,惩罚会以这般极尽羞辱的方式降临。
我们紧紧相贴,僵在原地。
温习浑身发烫,身体绷得僵直,耳尖泛起一层薄红。
“还不主动些?”头目不耐烦地催促,“你得给1903这个废物一点教训!”
见温习始终不动,他举着电棍朝他戳过去:“说的就是你,听见没有?”
我连忙抬臂环住温习的脖颈,猛地将他的头按进肩窝,正好躲过这一击。对方收回电棍,歪着头看向我,脸上挂着坏笑。
我贴着温习的耳畔哑声低语:“配合我一下,求你了,否则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他语气带着怯懦迟疑。
我早已见识过园区各式各样的酷刑折磨,一想到温习要承受这些,便再无半分犹豫。我揽住他的腰,吻上他紧抿的唇;刚一相触,冰凉的触感就让我下意识后撤,清晰感受到他本能的抗拒,根本无法继续。我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唇瓣,他随即紧紧闭上双眼。我在心底告诫自己此刻不能停下,必须搁置理智与思虑。我再度贴近,不顾一切吻了上去,可他依旧深陷惶恐。无计可施之际,我生出一个办法,猛地在他肩头咬了一口,痛得他失声低呼。
“稍微配合一点,”我凑在他耳边低声道,“不然我们真的再也逃不出去了。”
我掰正他的脸,看见他眼中终于恢复些许神采,再次俯身吻向他的唇,没料到他骤然用力,咬破了我的嘴唇。
我下意识抬眼望向他,心底没有半分责怪。鲜血混着冷汗淌进口中。他终于有了情绪起伏,而我的意识渐渐抽离,仿佛悬浮在半空,俯视着眼前陌生的一切。
周遭的喧嚣慢慢远去,耳畔只剩下他清晰而急促的心跳。
“我们活在虚妄之中,”我贴着他耳边轻声道,“此刻你的眼里,只有我。”
不知僵持了多久,这般机械重复的动作惹得看守失去耐心,上前一把将温习从我身侧拽开。
随后我与温习被分别关进独立禁闭室。
铁门哐当落锁,厚重的余响消散后,浓稠的黑暗彻底笼罩下来。狭小逼仄的空间潮湿阴冷,四壁封闭,连一扇通风小窗都没有。我缩在冰凉墙壁一侧,浑身瘫软,心头一片灰暗。如今我与温习双双被囚,想活着离开这里,几乎已经没有指望。
本以为接下来只剩看不到头的绝境,禁闭室的铁门却传来几声轻微叩响。
“是我,别出声,听我说。红外感应被我临时屏蔽了,我们只有三分钟。说完我立刻去找温习。”
我艰难走到门边,透过狭窄的门缝朝外张望。邓数恒懊恼地拍了下额头,低声解释:“是我失误才害得你们被抓。覆盖监控时太过紧张,输错了一位代码,唯独那一处监控没替换成功,真他妈倒霉。”
“我去。”我失声低呼。
“所以我过来将功补过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仔细记好:园区十分钟后轮班,安防系统会出现短暂空档。我重新篡改了监控数据,倒计时结束后,逃跑路线所有监控都会循环假画面,这次绝不会出错。”
“最好是。”我语气带着几分讥讽,想起此前的遭遇,心底五味杂陈。
他思路清晰、语速飞快:“这十分钟里,你爬进通风管道。”紧跟着飞快报出了这间禁闭室通风口的精确位置。
“钻进管道后我会触发火警警报,你在管道里和温习汇合,跟着他行动就行,接应地点我会提前转告给他。爬出管道后找挂着塑料袋的灯杆,围墙下就是汇合点,我在墙外接应。记住,这是你们唯一、也是最后一次逃生机会。”
话音落下,下方狭小的送饭口被轻轻掀开,一捆末端带着飞虎爪的绳索被塞了进来。这般老旧的物件都被他设法寻来,出乎我的意料,也藏着他沉甸甸的歉疚。
门外传来一句:“我走了。”脚步声缓缓远去。
依照邓数恒告知的位置,我甩出飞虎爪。没料到这件老旧工具格外牢靠,锈蚀的金属格栅当即被拽落。我再次抛投飞虎爪,这一回挂钩牢牢卡进通风管道向外凸起的边沿,我攥紧绳索向上攀爬,蜷缩身子钻进积满灰尘、狭窄逼仄的管道。内部空间不足以站直身体,只能俯身匍匐向前挪动,只好将飞虎爪留在原处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尖锐刺耳的警报骤然撕碎园区的死寂,声响在整片区域回荡。我脑中浮现出据点里众人仓皇逃窜的景象。
我与温习在管道中段的岔路口相遇。漆黑密闭的通道内,他精准攥住我的手,掌心覆着一层薄汗,力道却异常沉稳。无需多余言语,我紧跟着温习,全程由他辨认路线,小心地避开检修开口。
钻出通风管道,我们慌忙抬眼四顾搜寻,很快看见了那根挂着塑料袋的灯杆。
抵达约定地点后,墙外传来邓数恒的声音:“快点翻出来。高压电网与警报都已经被我干扰失效了。”
温习屈膝半蹲在我身后,双手托住我的后腰向上一抬,我顺势扒住墙头,借力翻坐上去。来不及喘息片刻,我将腹部抵在墙沿,转头朝墙外的邓数恒示意。他立刻会意,快步上前攥住我的双腿;我半身朝下探向墙内,温习死死扣住我的手腕,拼尽全力攀上围墙。
待到温习纵身落地,邓数恒朝我抛来一个包裹,里面装着我们被扣押的身份证件、那只储存罪证的MP3,另外还裹着一叠现金。
他偏头抬了抬下巴,示意我们上车。
我们不敢耽搁分毫,快步奔向路边的车辆。邓数恒顺势推倒墙边的杂物堆,用来遮挡视线、充当掩护。车门闭合的瞬间,引擎轰然启动。
温习握住方向盘,转头向邓数恒发问:“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?”
“不了,我现在走风险太大,你们先走,我后面自有办法脱身,放心吧。”
“那保重。”
“快走吧。”
邓数恒抬手拍了一下敞开的车窗边框,车辆随即疾驰而出,电诈园区的轮廓与独自伫立的人影一同被远远抛在身后。
确认暂时脱离危险,温习放缓车速,我摇下车窗,晚风灌进来,吹散两人身上阴冷潮湿的气息。我紧攥着MP3,侧头看向身旁的温习,他刚好侧目。这一眼的对视里满是性命相托的默契,经历一番生死绝境,心底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情意,真切可感。
我们找了一处偏僻小旅馆暂时落脚。夜里街边只剩零星便民小店,加密通讯机、信号扫描仪这类专用器械无从购置,再加上连夜奔逃早已耗空体力,二人躺下后没多久便沉沉睡去。
翌日清晨醒来,出门找到街边一家不起眼的杂货数码店,购置了一次性加密通讯机与民用便携信号扫描仪。折返旅馆后,我们关闭新设备的外放信号,拿着扫描仪逐一扫过周身。仪器靠近温习耳后时,警示灯与警报声同时示警,我俩心头齐齐一沉——他身上真的被安装了定位器。
“什么时候装上的,我一点都没察觉。”温习摩挲着耳后肌肤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多半是被关进禁闭室之前,那时候你虚弱到……”
想起他当时快要撑不住的样子,话到嘴边,我又收了回去。我从头到尾细细扫了一遍,还好就只找出了这一个追踪器。
我翻出医药箱,蘸着消毒药水轻轻擦拭他耳后的皮肤,低声致歉:“对不起,没想到救我出来会遇到这么多波折,你还好吗?”
话音未落,温习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笑声清淡,却莫名让我心头一紧。
“我从没想过自己能走到这一步。”他随手拎起一旁的酒瓶仰头灌下一大口,“从前我只会缩在屏幕背后,沉溺在暗网的虚拟世界里,从来不敢踏入现实,和人产生真切的牵绊。如今反倒要感谢这场绝境,推着我走到了阳光下。”
“你认真的?”我错愕地望着他。
“十分认真。”
我伸手夺下他手中的酒瓶,仰头灌了一口:“要动手了,准备好了吗?”
“已经走到这一步了,来吧。”他坦然俯身,伸长脖颈。
微型定位器被完整剥离,当场销毁。
驱车赶往机场的路上,温习先察觉到不对劲:“后面有车跟着。”
我急忙看向后视镜,眉头一紧:“定位器明明已经毁掉了,怎么还能追上来?”
后方车辆发现行踪暴露,猛然提速贴到车身侧面。车窗降下,一道挑衅的视线扫了过来,紧接着对方车头一拐,随即快速别过来。温习反应极快,猛打方向盘避开撞击,同时一脚油门往前疾驰。
“他们在故意别车,想逼我们停下。”我绷紧身子,死死攥住车内扶手。
“暴露了,就想硬来吗?”
“他们该不会打算借车祸做手脚吧?”话音落下,我心底陡然一慌,“靠,这帮人不要命了?”
温习眼神骤然冷冽,已然拿定主意:“既然他们步步紧逼,那就由咱们来掌控局面。”
我心头骤然一紧:“你打算做什么?”
“万一我出事了,你就替我去城阳小区601室,房门和笔记本密码都是654321。桌面有个叫「罪与罚」的文件夹,里面有我打算给艾菲的视频,帮我转交给她,对了,这个地址没人知道,放心去。”
“你交代这些干吗?”我死死攥住扶手。
“记住了吗?”他再次确认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。
“记住了。”我的喉咙发紧发涩。
“坐稳。”简短二字落下,温习猛踩刹车。后方紧追的车辆来不及减速,径直冲到我们前面;紧跟着温习狠狠踩下油门,车头直直撞向前车车尾。
猛烈的撞击席卷而来,巨大的惯性将我的身体狠狠向前甩出,随即被安全带猛地拽回、固定在座椅上。车身开始翻滚,天旋地转之间,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灌满双耳。
等到所有震荡彻底平息,周遭陷入死寂。
我倒挂在座椅上,浑身酸痛麻木,万幸还能解开安全带。撑着变形的车身爬出来后,我踉跄着扑向驾驶位。
温习被安全带牢牢锁在座位上,头朝下悬空垂着,鲜红的血液顺着侧脸不停滴落;安全带卡扣彻底变形卡死在座椅上,根本无法解锁。
路旁经过的车辆里,有人掏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。我不敢胡乱拉扯他的身体,只能盯着他惨白的脸,一遍遍哭喊着他的名字。
被撞击的前车损毁得更为惨烈。
救护车很快赶到现场,温习被紧急送进当地医院抢救,我跟着救护车一同前往。急诊清创包扎完毕后,警察过来做笔录。笔录将近尾声时,我向警员打听温习的情况,才知道他生命体征勉强稳住,人却一直昏迷不醒。最后在艾菲的坚持下,由专业医疗团队护送,将温习转回国内接受后续治疗。
这片电诈园区地处边境割据武装管控区域,境外执法力量无法深入,案件后续全部移交国内公安局侦查办理。
落地回国后,我立刻被带去刑侦大队录制完整口供。凭借我上交的全套涉案证据,警方核实了我的受害者身份,也靠着这份关键线索,着手筹备抓捕盘踞多年的跨境电诈团伙。
之后警方叮嘱我保持联络,随时配合后续取证。
从公安局办完手续,我顾不上安顿自己,直奔医院而去。重症监护室外站着一个女人,她看见我的瞬间情绪彻底失控,扬手狠狠扇了我一巴掌。
是艾菲。
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开来,我没有躲闪,也无意还手,只是垂着眼伫立在原地。
就在这时,医生快步走来告知艾菲:温习因头部重创造成不可逆颅内损伤,已经脑死亡。
这便是开篇一幕的来由——艾菲执意要在为温习置换AI大脑时,清除掉温习脑中所有关于我的记忆。
我本就无力阻拦,心底还压着一桩急事:联系上母亲。被困园区数月杳无音讯,我一直悬着颗心惴惴不安。刚踏出医院大门,我立刻拨通母亲的电话,听筒里只剩反复的忙音,透着刺骨的冷清。
辗转找到亲戚打听消息,噩耗终究传来:早在我被困电诈园区那段日子,母亲就已重病离世。
当初亲戚以为我早已遭遇不测,便代为料理完了母亲的后事。
我独自来到墓园,望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,终于绷不住,失声痛哭。历经劫难侥幸活下来的我总算归来,重病缠身的母亲,却终究没能等到我回家。摆上她生前最爱的海棠,我屈膝跪在碑前,许久没有起身。
直到双腿发麻、失去知觉,我才记起还有一桩要事要办——温习托付给我的那件事。
来到城阳小区601室,输入密码推门进屋。玄关摆着一尊神态肃穆的药师佛,我下意识躬身一拜,心底默默祈愿温习能够好转。
随后找到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,解锁后在桌面点开名为「罪与罚」的文件夹。
没想到他竟会以这部经典著作命名,短短三个字透着沉重,愈发让人捉摸不透温习的心思。
我点开里面留给艾菲的视频,画面里传来他的声音:
“艾菲,我找到你要找的人了,他叫姜承明。所有证据我都已经整理妥当,我会亲自带他过来见你,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。离婚手续放在老位置了。”
我掏出手机,将这段视频连同附带的事故证明文件,一并下载存档。
办完这些事,站在温习这间私密的居所里,我想四处看一看。
窗外日光和煦,我拉开客厅的落地窗,瞥见边桌角落摆着几支裁切整齐的雪茄,随手拿起一根点燃。刚吸下一口,浓烈的烟味直冲喉咙,我忍不住接连呛咳起来。
找了许久都没看见冰箱,挨个拉开橱柜门才发现,冰箱做了隐形设计,与柜体融为一体,难怪找不到。看见冰箱里整齐码放着矿泉水,我赶忙拧开一瓶,仰头灌下大半。
卫生间里是贴着精致瓷砖的下沉式浴缸,向外延伸至阳台,在阳台形成一方无边泳池,水波映着天色,蓝调交融在一起。
这套房子层高开阔,泳池两侧立着高大绿植。我躺到躺椅上,树荫恰好遮蔽阳光,周遭漫着草木清爽的气息,耳边飘着泳池水循环流动的水声。
我正沉溺在这片刻难得的松弛之中,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吓了我一跳,来电人居然是艾菲。
电话里她说有急事,一定要跟我当面面谈。
动身之前,我在玄关的佛像前上了一炷香,随后动身赶往医院。
抵达时,她正坐在院区绿地的长椅上。见我走近,她率先开口:“意外吗?我主动来找你。”
“确实没想到,其实我本来也打算去找你。”我在她身侧落座。
“看样子,你已经拿到他留下的东西了。”
“你怎么会知道?”
“先拿给我看看。”
视频播放完毕,她嘴角扯起一抹寒凉的笑意:“他果然都已经盘算好一切了。”
我心头骤然一震: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视频里这番话,你信吗?”她顿了顿,见我满脸惊讶望着她,便接着说道,“还记得ICU门口吗?当时我情绪失控,竟然对你动了手……那时我还没看到他留给我的视频,只一味认定你闯入了我的婚姻、扰乱了一切,满心愤怒。”
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艾菲淡淡开口:“问题是,他也给我留了视频。”
“他在里面说了什么?”
“我找你来,就是因为这个。”她用力捋了捋头发,“视频记录了他完整的布局:让我配合着演戏,等事情了结之后,再以高额离婚财产当作酬劳。说白了,就是借你手上这段视频做戏,误导你,让你认定当年的事是我做的。”
“啊?”我僵在原地,脑中一片混沌:“他为什么……”
“想问他为何欺骗你?他向来自负,控制欲极强。”艾菲抬眼望向远处,神思恍惚,似是忆起前尘,“他应该早就想和我离婚了,现在提出来,正好借着这笔高额财产,让我难以拒绝,不得不陪他演这场戏,可谓一举两得。”
我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:“你到底在说什么?”
“你儿时遭遇的那件事,根本不是我做的,与我毫无关系。”艾菲轻轻叹了口气,“他留给我的视频里已经说得明明白白。当初在电诈园区偶遇你纯属意外,他生怕真相暴露后,你不愿接受他的帮助,情急之下,便拿我冒名顶替了罪名。”
过往建立起的认知轰然崩塌,思绪彻底纠缠成一团乱麻。
《罪与罚》的主人公自诩超凡,难道温习也是这般自负?书中人终究逃不过罪责反噬的悲剧,难道他认定自己不一样,依仗层层布局便能挣脱宿命,求得一个圆满结局吗?
喉咙干涩发紧,我低声问道:“我只想弄清一件事,当年拿砖头砸伤我的人,究竟是谁?是他吗?”
“这件事,他从未对我提起……”艾菲望着我苍白失神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怜悯,“但从他拉我遮掩的这一点看,应该是他做的。”
她一字一句,碾碎了我心底的信任,那些生死相依的画面瞬间支离破碎。
“若你执意要求证的话,我可以帮你问问他。”
我回绝了她,暗下决心要亲自去问个明白。
“做了这么多年夫妻,他还是不了解我,而我也没能看透他,真是半斤八两。事到如今,你看清他了吗?”
我茫然摇着头,只觉整件事荒唐至极。
艾菲见我迟迟不语,接着说道:“他留给我的视频里,没提离婚后要不要跟你在一起,或许是怕刺激到我吧。他心思藏得这么深,你还想找回你们共同的回忆吗?”
不久前,我还信誓旦旦地跟她说过,就算她抹掉我们之间的记忆,我也一定能找回来。
此刻再想起这句承诺,只剩满心讽刺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真假缠作一团,我早已分辨不清虚实。
“只不过……”她微微顿了顿,“他的算盘落空了。我虽贪财,却最厌恶被人蒙骗摆布,绝不会按他的剧本走。”
“谢谢你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一切。”
“你慢慢斟酌吧。”艾菲起身准备离去,临走前留下一句,“如今,掌控全局的人是我。”
我望着她决绝的背影,忽然懂了她的选择。
她恨温习毕生的欺骗与算计,恨自己数十年困在虚假婚姻里。可她偏不抽身退场,孩子、家庭、半生岁月,早已不是困住她的枷锁,而是她反手握住、用来制衡温习的全部筹码。
从前事事被他布局拿捏,如今她留在局中,静默收网,成了真正执棋的人。
两周后,温习出院。
我站在医院门口,望着艾菲推着轮椅上的他缓步走出。他倚在轮椅上,眉眼清冷,环顾四周,望向我的目光平淡疏离,不带一丝情绪。
经过AI脑重构,他脑中关于我的显性记忆已尽数清除。
可我心里清楚,AI只能抹除过往经历、爱恨纠葛这类叙事记忆,却改不掉刻在血肉里的本能。条件反射、长年养成的习惯、独属于我们的默契扎根在神经深处,并不以数据形式留存。
此刻我别无所求,只求一个真相,等着温习亲口说出儿时那场意外的全部经过。
想要触及真相,必须先唤醒他在电诈园区里的记忆。
我在城阳小区601室对面租下一间屋子。这段时日,我的精神状态极差,接连几日闭门不出、茶饭不思。
某天手机响起,来电人是邓数恒,意外之余我赶忙接起。我问起他当初脱身的经过,他缓缓道出:我们出逃引发园区大乱后,他趁机预埋清除程序,先行离开了据点。警方到场前,他掐准时机远程启动清理程序;删不掉的资料,就远程损毁设备,伪装成机房意外故障。
我感慨他思虑周全。他语气局促,感慨自己的才能都没用在正途上,最初受发小托付,去黑拳网站做技术运维,就此踏上歧途。当时只打算做好本职工作,可撞见A挪用公款赌博后,心里痛恶,就想以恶制恶,却不料将我卷了进来。后来借着关系躲进电诈园区,处境愈发身不由己。现在避过风头了,未来却毫无方向,于是他问起了我的近况。
我断断续续把后续发生的事讲给他。他叮嘱我暂且隐忍蛰伏。没过几天,他便来找我了。
进门见到面容憔悴的我,他心疼地将我拥入怀中。对上他满是担忧的眼神,我随口调侃了一句:“怎么,现在专程来找我,打算改过自新了?”
“之前打电话给你我就想说了,我发觉待在你身边不容易走错路,我们一同经历过生死患难,这份情谊来之不易。这一次我是真心想从头来过,你觉得如何?”
“行。不过在这之前,你得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我把唤醒温习记忆的计划告知了他,在他协助之下,二人梳理出完整步骤:先复刻从前的场景,依靠环境唤醒感官记忆,待到神经最为敏感之际,再执行记忆倒灌。
我们悄悄潜入城阳小区601室,由他在温习的电脑里搭建出复刻电诈园区的网页。
三个月后的一个夜晚,对面601的灯光骤然亮起。
我握着水杯僵立在窗前。
温习果然来了,他一定会点开我提前预埋的暗网链接,进入复刻好的页面。
我端坐在电脑前,安静等候。
屏幕亮起,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虚拟画面里。
温习望向屏幕这端的我,神情茫然,带着几分试探:“我怎么进到这里来了?你认识我?”
我凝视着他,轻声回应:“认识。你不觉得,眼前的一切都很熟悉吗?”
界面布局、对话话术、游戏规则,我全都原样复刻;身上穿着的,也是初次相逢时那套通勤装束。
他眉头轻蹙,眼底满是困惑,陷入长久的沉思。
“敢跟我玩一局游戏吗?”我点开游戏窗口。
他迟疑着点了点头。
我选定了我们最初的那一局游戏——舞步合拍。
一小局结束,我褪去外衣。后续对局里我刻意放水,每一次都让他取胜。
等到氛围铺垫妥当,我开启掷骰子环节,暗中操控骰子停在“小馋猫喝牛奶”这一面。
我端起盛着牛奶的餐盘,像当初那样俯身舔舐。
见我被呛到,他下意识蹲下身,伸手轻拍我的后背。
一模一样。我在心底默念。
当初第一次的互动便是在此落幕,于是我跪在原地轻声开口:“今天就先到这里。”
他望着我,眼底浮起一缕难以言说的眷恋:“你看着格外眼熟,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。我们还能再见面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我轻声道,“我会等你。”
话音落下,我退出虚拟界面。
那一晚,对面601的灯火迟迟未熄。
往后一段日子,我们断断续续在线上对局。他说自己反复苦思冥想,可无论如何,都记不起和我有任何交集。
我清楚,还需要再加把劲。
必须祭出底牌,复刻那段屈辱刻骨、最容易牵动神经本能的场景。
依旧由邓数恒协助我,将当众裸露受罚的剧情「亲密对外」提前录入惩罚程序。
之后我选定了一局联机游戏,等我和温习一同输掉对局后,「亲密对外」的惩罚界面弹出,四周陆续浮现出一群虚拟围观者。
“这是什么情况?”温习愣住了。
“跟我……”我伸手一把将他拉近,俯身吻了上去。
他猛地抬手将我推开,“周围这么多人,怎么能在这里?”
熟悉的画面、窘迫与悸动一同涌来,瞬间席卷了他的神经。
他骤然抱住脑袋,脸色惨白,身躯微微发颤:“好难受……头好痛……”
剧痛翻涌而上,他蹲下身,双手死死按在太阳穴上,神情痛苦又茫然。
我跟着蹲下来,凝视着他泛红的眼眸,一字一顿:“温习,看着我。”
他眼底很快蒙上水汽,压抑的情绪濒临崩塌。
随后我对准他肩膀上那处位置,狠狠咬了下去。
“啊!”他痛呼一声,跌坐在地面。
他骤然按住太阳穴,额角冒出冷汗,眼神涣散飘忽。AI删掉了完整的往事叙事记忆,但根植在躯体与神经深处的感官印记并未消失。此刻刺痛触发了沉睡的生理残留,脑神经只抓取到一团混乱、零碎的体感感触,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前因后果。
我没有上前安抚,任由他深陷在慌乱与眩晕里。
“这些事……我真的经历过?”
“你感觉到了,对不对?”我伸手扶住他发抖的手臂。
“这道齿痕……是你留下的?我身上所有的慌乱、窘迫、还有莫名的亲近……都是因为你?”
“是。这些体感、情绪、羁绊,全都是我们真实存在过的痕迹。”
“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他急切追问,“你还好吗?现在在哪里?”
“我去找你。单凭身体的本能,你永远拼凑不出完整过往,只有用‘记忆倒灌’,你才能真正重构出全部真相。”
“现在吗?”他嗓音沙哑破碎。
“嗯,等我,马上就到。”说完这句,我迅速退出界面。
“你打算去找他?”邓数恒从房间暗处走了出来。
“嗯,现在时机正好。”我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装备,轻声道,“疼痛与羞耻的体感已经彻底激活,刚好唤醒了他深埋神经底层的感官印记,是记忆重构的最佳状态。”
“如果他全想起来了,你不担心吗?”邓数恒走到我身边,“我是说,你当真能放下过往?”
“放心,我只求一个真相。”
“那我先行出发,在南方的G城等你,万事小心。”
“数恒,谢谢你,一路帮了我太多。以我当初的状态,根本撑不到现在。”
“等咱们在G城碰面之后再道谢也不迟。”他推着收拾妥当的行李站在门口说道。
我们一前一后,走出了房门。
十分钟后,我直接推开601的房门。
屋内的温习浑身一震,满眼错愕:“你从哪里来的?你怎么知道我家房门的密码?”
再次真切地看到他,我思绪万千。他带给我一种既熟悉亲切、又疏离隔阂的矛盾感,我一时不由得失了神。
“是你以前告诉我的。先不说这个,你现在能想起之前的事情吗?”我收回心绪,轻声反问。
“我现在浑身难受,各种情绪快要将我吞噬掉了,身体都不受控制。”他浑身发抖,冷汗不断滴落。
“正因如此,现在是记忆倒灌的最好时机。”我看着他,认真开口。
记忆倒灌并不是复原被删除的记忆,而是以外界输入的剧情框架作为锚点,锁定身体残留的痛感、窘迫、心慌、眷恋这类深层感官印记。在此过程中,那些并未被删除、积压在潜意识里的记忆碎片,顺着拼凑成型的过往浮现而出,最终完整归位。
这套唤醒方式需要借助神经同步锚定仪。我手上这台设备,是以市面量产的脑电波体感头戴仪为基底,由邓数恒凭借自身编程能力改装线路制作而成。
倘若录入内容存在虚构情节,和底层留存的神经印记产生冲突,大脑便会因信号错位紊乱引发休克;只有录入内容与真实经历完全吻合,记忆重构才能平稳完成。因此记忆倒灌遵循宁少不多的原则,讲求内容精炼,拒绝泛泛堆砌。
“你害怕吗?万一灌入的记忆是假的?一旦神经匹配出错,这个过程是会危及性命的。”
“我能感知到,这些记忆对我至关重要,开始吧。”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说道。
“等全部回忆起来,你要是后悔了怎么办?”
“不会。”他眼底藏着强烈的渴求,“痛苦并不可怕,逃避才是最可怕的。”
他还真是《罪与罚》的忠实读者。
我默默拿起神经同步锚定仪轻薄的头戴环,扣在他头顶,让内侧细密的电极精准贴合两侧太阳穴与后颈的神经节点,再把配套的掌心控制器放到他手边。
安置妥当片刻,他缓缓闭眼、沉沉睡去。眼皮下眼球飞速转动,大脑已然进入高强度神经匹配状态。
对温习而言,AI早已抹除了他海马体内,关于园区相遇、逃亡羁绊的所有显性记忆,使他无法主动回溯。我通过设备导入他在电诈园区经历的完整时间线、场景与事件脉络,以弱电信号精准刺激体感皮层与杏仁核,逐步帮他重构完整记忆。
而诸如留给艾菲的视频这类零散记忆,并未被清除,只是潜藏在潜意识深处。待主线记忆完整串联成型后,这些散落的碎片便会一并浮现、归位。
“园区路线……A区17号监控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“定位器……撞过去……视频……”
灌入的记忆不断冲击潜意识,沉睡的片段陆续浮出,他在脑海里飞快拼凑着零碎的记忆碎片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眼看一个多小时就要过去,他忽然惊恐地睁大双眼,大口喘着气,挣扎着想要坐起身。我连忙伸手扶住他,把提前备好、用来镇定神经的口服液递到他手里。他喝下之后情绪渐渐平复,指尖却依旧不住颤抖,浑身残留着神经高度紧绷过后的虚弱。
“车祸……那场车祸,我留过视频给你,也给艾菲留了视频。可艾菲并没有和我离婚,难道我的计划……”
我长舒一口气,看来记忆倒灌成功了,他全都回想起来了。
见我沉默不语,他开口道:“你应该有很多问题要问我吧。”
我望着他,认真说道:“我必须先谢谢你当初救我出来,我们一同闯过生死关口,这份恩情,我真心感激。”
话音一转,我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严肃。
“但我今天只要一个真相。你老实告诉我,当年推倒砖头砸伤我的人,到底是不是你?”
四目相对,再无半分回避的余地。
“事到如今,我没有必要再瞒你了。”他声音低沉,裹挟着深重的愧疚与疲惫,“当年那个人,确实是我。”
一阵眩晕涌上头顶,我嗓音发哑:“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?”
“在电诈园区的时候,我不敢坦白真相,怕你知道之后不肯让我救你。这些年我一直想要赎罪,所以救你出来对我而言格外重要。”
“可你把我救出来之后,为什么还费尽心思让你妻子一起来骗我?”
“看来艾菲都告诉你了,也是,她没和我离婚,看来是要走另一条路。”他稍作停顿,继续说道,“是这样的,假如咱们逃跑途中出了差错,我设置的定时发送就会启动,自动给艾菲发送一段特殊的视频。视频里我托付她帮我隐瞒真相,还以高额离婚补偿金作为酬劳,我想她一定会帮我。”
“我的天,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我心烦意乱,“当初看了你留给我的视频,我还傻傻以为你从头到尾都在为我考虑。从你出事到现在,我整日惴惴不安,生怕你早已把我彻底遗忘。结果现在,你跟我说这个?”
“但我输了,输得很彻底。承明,对不起。我原本打算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,用余生来弥补你。”他抬眸看向我,眼底泛红,“我是怕自己变成第二个A,怕我们之间的感情根基只剩下亏欠,才想出这样卑劣的法子,我只是太喜欢你了。”
我望着他混乱又愧疚的模样,心绪纷乱。
稍稍稳住心神,开口问道:“当年你为什么要对我做出那种事?”
“那时我年纪太小,隐约察觉到自己取向异于常人,极度自卑、厌恶自己,完全无法接纳本心。撞见独自站在空地、茫然无害的你时,积压已久的扭曲情绪瞬间失控,一时糊涂犯下了伤人的过错。承明,对不起。这些年我一直深陷愧疚,后来我看着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、单纯懵懂,无数次看见他天真玩耍的模样,都会瞬间想起当年无辜的你。也是从那时候起,我一心想找到你,想用余生赎罪。”
我仰头闭上眼,深深吸气,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——真的是他。
“那你后来为什么要娶艾菲?”心底漫开一阵嫌恶,“到最后还妄图用利益收买她,在你眼里,人心到底算什么?”
“从前我总认定人人都贪财,没料到她会打乱全盘计划。”他嗓音沙哑,带着怅然,“当初娶她付出不小代价,我原以为她隐忍多年只为钱财,现在才明白:她无法接受的从来是欺骗。不肯离婚,不过是用这种方式报复我罢了。”
“这都是你一手造就的结局。”我再也听不下去,“你未免太过自负,当真以为所有人的心,都能被你算计、拿捏吗?”
“我以为我不一样……算了,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”他眉心紧紧蹙起,长长吐出一口气,“我没想过会在暗网遇见你,偏偏这么渺茫的事真的发生了,这不是比筹谋算计更神奇的事情吗?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吗?”
“宿命是靠谎言编织出来的吗?”
“我那可以算是善意的谎言吧。”他眼巴巴望着我。
我别过脸,不愿与他对视。
沉寂许久,他再次开口,语气里裹着小心翼翼的期许:“承明,抛开所有过往,我们从头开始,好不好?”
“我唤醒你的记忆,只为真相。如今真相揭晓,我不愿再卷入你的婚姻、你的层层算计之中。”
他目光牢牢锁住我,声音里掺着哀求:“那我还有资格为你做些什么吗?”
“你亏欠最深的从来不是我。”我轻声开口,“你辜负的是艾菲多年的相伴。可笑的是,你机关算尽,结局依旧不会如你所愿。”
“可我们一同历经过生死。”他抛出最后的筹码。
这番话切实撬动了我的神经,生死关头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浮现。当初出手相救是真,彼此纠葛也是真;可他满心算计,真不知道艾菲是如何与他共处多年的,心底骤然生出几分同情。
短暂的情绪松动过后,心绪重新安定下来:“往后若是有所记挂,你可以调取我的AI影像,我把权限留给你,算是对你的感谢。”
温习喉间微微哽咽:“你要……走了吗?”
“是。”我轻轻点头,决意斩断所有牵绊,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可现在我只有你了,那些经历让我患上了PTSD,暗网我不会再去了。”
“说到底,你最先顾及的从来都是你自己。”我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,最后一次回身望向他,眼神平静又坚定:“我们之间,再也没有可能了。”
话音落下,我头也不回地走出601室。
回去之后,我立刻办理了退租。
没过几日,一笔钱款转入我的账户,是温习打来的,附言栏里只有一个沙漏图案。没想到,他竟还记得这个符号。我好奇地点开图案,耳边立刻传来淅沥的雨声,心口紧跟着泛起一阵尖锐的痛感。
我始终没有确认收款。
数日之后,南下的列车疾驰向前,我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,回想过往种种,心底泛起感慨:人总靠着大脑自我保护,千方百计想要推演一条最优前路。可算计越深、投入越多,背负的代价便愈发沉重。生命本就随机无常,强求而来的结局,当真能称心如意吗?
一味算计挣扎,终究困在痛苦之中。反抗痛苦的最好方式是爱与生活——我想起《罪与罚》里的这句话。
无关对错,唯有选择。
思绪纷乱之际,手机震动响起,是艾菲发来的消息:
“不管你有没有唤醒他的记忆,我权当你没能做到。温习并无离开这个家的打算。自私贪心之人,总要攥住一点依托,唯恐最终全盘落空。既如此,这段婚姻我暂且照旧维持。得知你已经动身离开,我备了一点心意,还请收下。我们就此别过,愿你往后万事顺遂。”
手机页面弹出一笔转账到账的提醒。
我缓缓收起手机,纠缠多年的这场噩梦,终于落下帷幕。
恍惚间,A的身影掠过脑海。往日里一心想着报复,时至此刻,执念早已消散。
随缘吧。倘若真有宿命,便交由命运决定他的结局。我不会原谅A过往施加的伤害,只是亲眼看过贪念与算计的下场,再也不愿苦心筹谋。
我点开聊天框,发去一条消息:“快到了,凉茶准备好了吗?”
邓数恒的回复转瞬而至:“知道你好这口,早就备好了,只等你平安抵达。”
我戴上耳机,点开手机里留存的雨声,不再迟疑,按下了删除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