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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火花
世上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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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上真有完美犯罪吗?
凝视深渊,只换来更深的反噬。
身陷旋涡,只换来更沉的窒息。
人,难道就不想结束这无尽的煎熬吗?
雨一直在下,深夜安静得近乎凝滞。困在寒气里,连呼吸都被桎梏。
郑弈瞳追了出来,我咬着拇指指甲,低声说了两个字:“走了。”
声音轻得像一片干枯飘落的叶子,风一吹就碎。紧张就咬指甲的毛病,我到现在也没改掉,心里越乱,咬得越紧。
他靠在门框上,点燃一支烟。刚散开的缕缕青烟,转眼就被冷雨撕碎,恰如两人之间那些刚浮起就散掉的隐晦心思。
我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,径直往前走。后背能清晰感知到,他的视线牢牢粘在我身上,缠得人喘不过气。我不敢回头,我很清楚,只要一回头,我仅剩的最后一点底线,就会彻底塌掉。
倘若不是走投无路,我绝不会低头登门求助。公司早已濒临绝境,我死死硬撑,绝不肯走到破产清算那一步——一旦背上这个污点,这辈子再无翻身可能。
我像一块吸饱了冷水的海绵,心底沉得发闷,寒意侵骨。即便撑着伞,也挡不住那股冷。
我的求学之路一向顺遂,主修环境与工程,深耕蒸汽机组调试、压力测算与安全联锁体系。成绩拔尖、家境普通,我早早毕业入职本地老牌电能设计院,只求安稳立足。
早年工作稳定、待遇尚可,父母拿出大半积蓄,帮我凑齐了婚房首付。我和大学初恋女友安稳成家,婚后一起还房贷。能娶到心底的白月光,我满心知足,日子平淡温暖,是我牢牢握在掌心的真切幸福。
刚入职场,我只认定技术为王。图纸核算、参数推演,我样样做得踏实稳妥,远比周旋人情世故简单纯粹。再加上一心求学,一边上班一边备战考研,我更无心应付办公室里的复杂人际。
久而久之,领导的不满毫不掩饰,明里暗里对我排挤,我在办公室里,彻底成了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岛。领导忌惮我的专业功底,不敢做得太绝,可日复一日的冷眼与刁难,早已把我消磨得身心俱疲。
平日里满心内耗,无处排解。偶尔跟朋友闲聊倾诉,他们都劝我:凭你的硬实力,何必看人脸色,不如出来单干,总好过在这里耗着、处处受制。
我家境普通、不善应酬,却胜在踏实肯干,手上握有几项成熟的工程参数方案,也跟着院里完整参与过几个标段,积攒下扎实的实操经验与业内口碑。再加上几位前辈私下提点,愿意在资质与渠道上搭把手,我才算真正有了出来单干的底气。
等拿到研究生学历后,我终于下定决心,放手出去闯一闯——我始终坚信,工程行业,终究要靠技术立身。
我渴望被认可,渴望靠自己拼出一番成绩。
离职后,我逐项办妥资质、注册资本与运营规划,成立了自己的小型热能工程公司。初创根基微薄,仅能承接零散小额标段,流程繁琐、回款迟缓。想要在行业立足,招投标始终是绕不开的关卡。
四处碰壁后我才恍然,台面上拼资质报价,台面下拼人情博弈,仅凭技术,往往寸步难行。
我放低身段周旋应酬,深夜归家已是常态。妻子本有自己的工作,却为家庭渐渐收敛重心。她抱怨我陪伴甚少,时常数日不得相见,满心委屈地说,这个家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在守,再这样下去,迟早是守不住的。
每闻此言,我都温声安抚,许下陪伴的承诺,将满心愧疚化作埋头苦干的动力,只盼早日出头,弥补对她的亏欠。
蛰伏许久,终遇片区自备蒸汽发电改造工程这一优质刚需项目。初审入围那一刻,我便笃定,拿下此项目,便能彻底扭转困局。此后带队昼夜不休,反复校核标书与工艺,将方案打磨至缜密无缺。
甲方负责人丁烁,在业界口碑清正,行事专业公允。我多方接洽往来,能清晰感知他对我司的认可,局势一路向好。
中标那日,团队士气高涨,我设宴与全员同庆,纾解连日紧绷的心绪。望着身边齐心奋战的伙伴,我由衷庆幸,得此同行之人。
庆功过后,我未敢有半分松懈,紧锣密鼓筹谋后续施工与长远布局,奔忙之间,只觉前路坦荡,满心笃定。
可变故猝不及防地袭来。
竞标之时,甲方明确承诺,片区拆迁已全部谈妥,住户均已签字搬离,场地可顺利交付。可中标落地后,最后一户住户骤然反悔,坐地起价拒不搬迁。叠加政策收紧,甲方无力推进拆迁,场地交付彻底搁置,工程全线停摆。我寻至丁烁协商,他也束手无策。
直至此时我才惊觉,合同条款极度失衡,甲方刻意隐瞒交付隐患,对自身责任轻描淡写,却对我方工期违约划定了极为严苛的赔偿条款。签约之际,我轻信于人、经验匮乏,亲手埋下了这枚致命伏笔。
前期项目垫资已近百万,若是中途退场,高额违约金足以让公司瞬间倾覆,进退皆是死路。长时间的停滞空耗,让运营成本不断堆叠,公司账面彻底告急。恰逢同学聚会,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赴约,只想寻得周转资金的契机。
我早有预料,郑弈瞳必会出现。
我与郑弈瞳自幼相识,少时便察觉他待我与旁人不同,心底藏着逾越友情的心思,却始终未曾点破。直至大学,他不再遮掩,不惧旁人眼光,坦然直面自己对同性的心意。
他向来无心学业,一路磕绊,勉强考入民办二本攻读工程管理,专业实操一知半解。毕业后供职于工地,日子过得平淡无奇。
谁能料到,不过短短时日,他家便赶上片区拆迁,一举拿到巨额拆迁款。此后偶尔回老家撞见他,一身印满大Logo的名牌服饰,头发染成扎眼的亮黄色,周身都透着一夜暴富的张扬浮夸。他索性辞了原先的工作,开着豪车四处游荡,整日无所事事,身边伴侣更是更迭不停。每每碰面,他都格外热情地邀我吃饭,我却总能找借口悉数推脱。
同学会上,他高调登场,热情招呼每一个人,还带来珍藏好酒,直言今夜酒水由他全权买单。说罢便径直挨着我坐下,周身的张扬气息毫不掩饰。
席间闲聊,众人感慨我与他家仅一街之隔,却未能赶上拆迁,纷纷替我惋惜。郑弈瞳顺势揽住我的肩,语气熟稔又恳切,让我有事尽管开口,他必定倾力相助。
我静坐在旁,一言不发,想到公司濒临绝境的处境,心底焦灼翻涌。
项目停滞不前,公司全部资金被套牢,再无周转余地。我不能向父母开口,当年买房已耗尽他们大半积蓄;也无法向岳家求助,岳家本就家境拮据。在外人眼中,我已是小有成就的老板,妻子理应过着安稳体面的生活,我不能让家人陷入这般境地。
我厚着脸皮,私下向几位家境优渥的同窗开口求助,无一例外,尽遭婉拒。
曾经意气风发、一心靠技术打拼的创业者,就这样被现实一步步逼至悬崖边缘,走投无路。
忐忑良久,在一个冷雨倾盆的深夜,我终究还是叩响了郑弈瞳家的房门。
他开门时微怔:“你怎么来了?”
我强压着窘迫,声音有些发哑:“有些话想当面和你说,现在方便吗?”
他挑了下眉,笑意浅淡,像是早有所料:“进来吧。”
在客厅落座后,他转身给我倒了一杯水,推开窗点了支烟,似笑非笑地看向我:“说吧,找我什么事?”
我扫了眼这间屋子,东西不少,却没什么烟火气:“你一个人住?”
“嗯,我一直单身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挺好。”
“你应该不是来聊这个的吧?”
我脸上一阵发烫,难以掩饰窘迫:“我是来找你借钱的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,语气平淡:“嗯,我猜到了。来找我借钱的人可不少。”
“那你肯借我吗?”
他当即起身,在我身侧坐下,一阵烟雾漫过来,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。
他勾着唇角看我:“说吧,打算借多少?”
“眼下我公司急需一百万周转。能找的人我都找遍了,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。”
话一出口,我下意识咬起了指甲。
“这么大的人了,小时候的毛病还没改?”
我一怔,连忙把手放下。
他语气微顿,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:“你来找我,算是找对人了。”
我迎上他的目光,鼓起勇气承诺:“你放心,只要公司缓过来,我第一时间就把钱还给你。”
旋即,一只手轻轻落在我后背,我心头一紧,慌忙站起身。
“怎么了?”他弹落烟灰,眼底带着几分戏谑,“我很吓人吗?”
“没有。”我压下慌乱,重新坐回原位。
“你感觉不到吗?”他的目光直白又炙热。
“什么?”我双手紧紧攥起,指尖泛白。
“从小到大,我一直都喜欢你。”他缓缓靠近,压迫感一点点压来,“你现在答应我一件事,钱我马上借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吻你。”
“就只是这样吗?”
“嗯,成交吗?”
我僵在原地,没有立刻推开。尊严在走投无路里晃了晃,直到他的手抚上我的腰,我才骤然回神,攥住他的手腕:“说好只是接吻的。”
“我可没说吻哪里。”
“你——”
心绪瞬间大乱,我一把推开他,不顾屋外倾盆冷雨,转身冲出门外,彻底融进冰冷的雨幕里。
没过多久,手机屏幕亮起,弹出他发来的消息:只要你愿意,钱立刻到账,我说话算数。
最后一根稻草还是压了过来——甲方再度下发通知,以贴合最新安监规范、保障后期运维为由,要求全线更换高标准定制主材,成本就此凭空暴涨一截。员工接连离职,薪资纠纷渐起,劳动仲裁风险步步逼近。
极少抽烟的我,在车里枯坐了一整晚,抽完整整一包烟。骨子里仅剩的那点倔强与尊严,在现实碾压下,轻得一文不值。
天色蒙蒙亮时,我做出了决定,给他发去了消息。
我走进他订好的酒店房间,陌生而清冷的香薰扑面而来,周身都透着不适。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,他径直上前拥住我吻落,我挣扎着抬手抵住,嗓音发紧:“等下,我得确保你一定会借我这笔钱。”
“你放心,借款承诺书我都拟好了。”
“先给我看。”
他颇不情愿地翻出一份文件,先在上面签了字,才递给我。
我逐字认真核查,确认无误后,刚签完自己的名字,就被他按压在床上。他俯身靠近,攥紧我的手腕牢牢按在身侧,力道沉锢得让人无从挣脱,吻势狂热又偏执,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,我慌乱到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,只得被动依附于他。
漫长的煎熬终于落幕,我浑身僵硬地整理着衣物,他拿起手机操作着。很快,我的手机弹出一条收款提醒,点开一看,我愣在原地,拼尽全力质问:“怎么只有五十万?!”
“现在谁还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?我的钱都分散在不同项目上了,等资金回笼,剩下的我一定会给你。”
我再三追问,他却始终翻来覆去这一套说辞。我不愿再跟他空耗,当即抽身离开酒店,只想尽快用这笔钱填平账目。
隔天临睡时,妻子轻轻靠了过来,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软香。
我懂她的心意,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,心却早已沉在深不见底的冰潭里。躯体尚能勉强迎合,脑海里却一遍遍翻搅着那场屈辱的交易,羞耻与愧疚死死裹住周身每一寸。我眼神无处安放,肢体僵硬麻木,她轻声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。
我抬手将她颊边碎发捋至耳后,轻拍她的背低声安抚,只说没事,不愿让她忧心。
一番沉默而勉强的温存过后,屋内只剩沉闷的呼吸声。
转天早晨,我看着在倒咖啡的妻子,扯出一抹安抚的笑意:“这几天空下来了,好好陪你。想去哪里?”
她手中的动作微顿,“真的?”随即弯起眉眼,笑着说,“那我们先去逛街,再看场电影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我轻声应下。
我们已许久没这样清闲地并肩购物了,手里拎满了大大小小的购物袋,便寻了一间环境清雅的餐厅坐下。
菜品陆续上桌,她捧着茶杯轻声叹道:“好久没这样好好吃顿饭了。”
我望着她,笑意温和:“是啊,你看你最近都瘦了,多吃点。”
闲谈间,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光。
只是这一次,我察觉到她的神情有了几分陌生,像是我们之间隔着什么,无法逾越。
我在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,所有的不堪总会过去,生活总能回归正轨。
有一天到家后,妻子不在,这种情况很少见。我稍显不安地在客厅翻着手机,发给她的消息,一条也未见她回复。
直到深夜,她才推门进来。玄关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,却半点没衬起气色,只愈发显得苍白。她往日回家总鲜活热闹,此刻却一反常态,只沉默地换着鞋,连看都没看我一眼。
我心头莫名发慌,就这么望着她。
她从包里拿出几张单据,脚步沉重地走到我面前,递了过来。
“你看看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我今天去了医院,这是检查结果。”
我接过单据,看清上面的字句那一刻,心口骤然一沉,咬着指甲久久说不出话。
“你说话啊!”她眼眶泛红,“我从头到尾,就只有你一个人。现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前阵子我觉得不对劲,就去做了检查,今天拿到结果,我整个人都是懵的。”
不必再多说,我心底早已一片通明——一切的根源,全都在我。
“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?”
“没有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检查结果就在这儿,你还要否认吗?”她语气强硬,却透着一股冷静到底的决绝,一把拉过椅子在我对面坐下,“今天咱们就把话说开。”
“……说什么?”我心口乱得发紧,被慌乱紧紧裹住。
“催款电话早就打到我这儿来了。我没提,是给你留面子,体谅你的难处,等你扛过去就算了。”她扯出一抹自嘲的笑,“可现在呢?债都没还清,你就敢在外面招惹不三不四的人?你到底想干什么?疯了吗?”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我不该瞒你,可我真的怕……”浑身力气瞬间抽干,最后一点体面碎得彻底,我嗓音哑得发颤,“公司早就撑不住了,能贷的我全贷了。但我还能补救,你再信我最后一次。”
“行,你的公司你自己扛着,那外面的人呢?这件事,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!”
我按住胸口,几乎喘不上气,声音控制不住地抖:“是我的错,全是我的错,对不起。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,才会走到这一步。我不会狡辩,但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,我做这一切,都是为了这个家啊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不打算说清楚了?你就认准了,我不会跟你离婚,是吗?”
“别,先别提这两个字。你听我解释,我真的在尽力补救了。整件事一句两句根本说不清,你别逼我,行吗?”指甲早已被咬得发红开裂,“你知道我有多怕吗?我怕你知道以后,会离开我……”
“我也不想这样。你知道我现在有多难受吗?是,所有事情都在逼你,可你在逼我!你知道吗?!”
承受不住她的决绝,我猛地跪了下去,“我不能没有你……求你了,再给我一次机会,好吗?”
我伸手紧紧抱住她,泪水止不住落下来。
她没抽身,肩膀抖得厉害,但很快她别过头,语气透着凉意,“你先放开,我们都冷静一下,好不好……”
我最终放了手,眼睁睁看着她转身走进房间,关了门。
死寂,正一寸寸吞没整个房间。
那晚我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,昏沉睡去。第二天近午才挣扎着醒来,头痛欲裂,屋里静得反常。我心头一紧,四处望去,才发现她已收拾好所有行李,走了。
我强撑着熬了几天,绞尽脑汁想办法求她回来,没想到最后却等来一份文件——一份离婚协议书。
我清楚,以公司现在这副模样——
从前的同事在背后看我笑话,
旧时的同学对我指指点点,
抑郁早已将我层层裹住,
可从来没有一刻,比现在更难熬。
我在心底一遍遍逼问着为什么,盯着被啃得泛出红痕的指甲发愣。
我不能就这么沦为失败者,我不能接受。
我还有公司。哪怕只剩一副空壳,至少还未走到破产清算的地步。
我还没有彻底输掉,至少还有一半借款未曾到手。
我飞快拨通郑弈瞳的电话,刚一接通便吼道:“把你答应借我的,差的那部分打给我,马上!”
“草,你吼什么?!震得我耳朵疼。”
“你现在把差我的五十万打过来!”
“你没搞错吧?大哥,这是我借你的钱,不是欠你的。”
“你病的事我现在没空跟你算,你等着!现在先把五十万打给我!”我的声音裹着压不住的哭腔,嗓子干涩发紧。
“你他妈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你他妈别问了!”
“我现在没法给你,我在澳门呢,马上下注了,等我回去再说,先挂了。”
我这才听清电话那头的嘈杂,骰子相撞的脆响、鼎沸的人声缠在一起,格外刺耳。
“你在那儿干嘛?”
他没有应声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再拨过去已是无人接听,我疯魔似的反复重拨,成了此刻唯一的宣泄。指尖按到发麻,听筒里冰冷的忙音,一下下扎进心底。
我呆呆望着桌上的离婚协议。
曾经的点点滴滴早已渗入血脉。那场我精心策划的求婚仪式,那枚一生只能定制一枚的钻戒,那场气派隆重的婚礼——回看那时的我们,笑得多甜,长辈们的笑容有多亲切,连过程里的紧张与疲惫,都裹着层层甜蜜。
而如今,冰冷的协议摆在眼前,粉碎了所有美好,我们再也回不去了。
把自己彻底封闭、冷静几天后,我签了字。
毕竟,放她离开,才是眼下最好的结局。
之后我卖掉了两人共有的房子,本想把房款全数打给她,可银行债务催得太紧,只能先转她一半。但我许下承诺,婚内所有债务,由我一人承担。
万幸的是,我们从未有过孩子,不必让无辜的性命,卷进这堆烂摊子。
等郑弈瞳从澳门回来,见到他的那一刻,我心底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决堤,抬手一记耳光狠狠扇过去,他脸上的墨镜应声落地。
“你疯了?凭什么打我?”他满眼错愕,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戾气,“钱我会给你。”
“现在我要跟你说的不是钱的事!你有病你知道吗?”
“你才有病!”
“你是真有病!”
“……哦,那件事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轻佻又满不在乎,“我从不否认,总归能治,你何必这么激动。”
“这种病一旦得过,一辈子都有痕迹可查。你根本什么都不懂,就是个人渣!”
“人渣?你别忘了,你还指望我这个人渣救你呢。”
“不必了。剩下的钱我不要了,从今往后,咱俩别再见面。”
“别这么决绝,你再等等,我只是近期资金周转不灵,钱我一定会借你。”
他后面说的话,我一句也没听进去。心绪稍稍平复后,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墨镜递给他,语气疲惫却决绝:“之前你借我的钱,我会慢慢还你。但往后,别再来找我,即便你来找我,我也绝不会见你。”
说完,我转身离去,没有丝毫留恋。
甲方最终换掉了我的公司,我被彻底踢出局。这场赌上整个人生的博弈,我终究输得一败涂地。尘世依旧如常运转,从不会有人在意,一个失败者的悄然坠落。
没多久,我收到一笔到账提醒——郑弈瞳竟把剩下的五十万打了过来,还附带一条消息,求我别这么绝情。我看着那条消息,一个字都没回。
即便填上这五十万,债务依旧没清,还在利滚利。我只能重新谋生。招聘会现场人山人海,我哪敢有半句怨言,只得与刚毕业的年轻人奋力比拼。挤到一处工程招聘摊位前,竟发现负责招聘的是昔日同窗。我不愿以这般落魄潦倒的模样与之相见,转身欲躲,却还是被他快步追上,径直拦下。
他见我处境艰难,便邀我入职他所在的电热公司。一番坦诚交谈后,靠着他从中引荐,我顺利入职,以新人身份从头打拼。虽说处处都需磨合适应,但好在过往积攒的专业功底未曾荒废,本职工作尚且能从容应对;再加有老同学从中周旋照拂,人际往来倒也无需过多费心。往后的日子,便在两点一线的枯燥往复中循环,遇上项目前期勘查,还时常要出差奔波。辛苦挣来的微薄薪资,大半用来偿还银行债务,稍有富余,便立刻转给郑弈瞳,一点点还清当初的借款。
日子过得死气沉沉,一眼望不到尽头,如同温水煮蛙,看不见半分希望,只剩日复一日的煎熬。
好不容易熬了几日麻木的安稳时光,郑弈瞳的一通来电,再度打破了这份沉寂。
“有事?”我语气淡漠。
“把后来借你的那五十万,现在还我。”
“干嘛这么突然?”
“我眼下有急用。”
“我现在没钱还你,你急也没用。”
“没钱就过来陪我一次,抵一笔账。”
“你简直无药可救。”
“我对你的心思,你还不清楚?”
“绝不可能。”
“那就立刻把五十万打过来。”
“你就是个无赖!”
“我也没办法,我这边……”
话未说完,电话那头已然换了一道冷硬陌生的男声:“你是周枕轩?”
“是我,你是谁?”
“讨债的。郑弈瞳欠我们钱,他兜不住了。但我们查到,他把五十万打给你了。你拿了钱,就得替他还!”
“开什么玩笑!跟你们有什么关系?凭什么找我要?我没钱。”
“这类话我们听得太多了。你好自为之,要么还钱,要么……等着收尸。”
电话被猛然挂断,我反复回拨,那头始终无人接听。
入夜,手机收到一条消息——一张郑弈瞳的照片。他面色灰败,像是被人控制在一处偏僻空房里,没有明显外伤,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被彻底打垮的畏惧。除此之外,只有一个陌生定位,再无他言。我掌心瞬间沁出冷汗,心里被未知的恐惧填满。
担心他真的遭遇不测,又有诸多疑点想当面问清,我随即赶往了那个定位——一处荒宅。
打开手机手电警惕地扫视四周,我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掷入屋内,里面没有任何动静。
进屋后,手电光束落在一个蜷缩的人影上。走近一看,的确是郑弈瞳,他双手被粗绳反绑在身后。我唤着他的名字,拍着他的脸颊:“醒醒。”便赶紧动手解开捆着他的绳索。
他缓慢睁眼,闷哼几声,气息虚软无力。
就在此时,几个人骤然从暗处逼近,瞬间将我们团团围住。
屋内灯光蓦然亮起,晃得我眯起了眼。一个高个男人看向我:“周枕轩?”
声音一出,我便认出是电话里讨债的那人:“你们是谁?想干什么?”
“引你过来,自然是为了讨债。”
我心头一沉——中计了。
“我不跟你废话,最后一次,有钱还是没有?”
空气霎时凝固。我不敢作声,脑中飞速盘算脱身之计。
不等我开口,他退后半步,对身后手下道:“给他点颜色瞧瞧,探探底。”
几人立刻上前,将我死死按住。
我厉声喝止:“别动!现在是法治社会!”
男人嗤笑一声:“法治社会?在这儿,老子说了算。按住他。”
我拼命挣扎反抗,终究还是和郑弈瞳一同被狠狠摁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推搡与压制越来越狠,羞辱感如潮水般漫上来,我的大脑却反常地冷静,感官尽数抽离,意识仿佛飘在半空俯视着一切。一个念头愈发清晰——
我要制造一场完美的谋杀。
这念头帮我撑过了眼下的一切。
等那帮人骂骂咧咧地散去,我踉跄着起身,一把掐住郑弈瞳的脖子:“快说!到底怎么回事?”
郑弈瞳哑着嗓子开口:“我没想到他们会把你引过来。我一直没敢告诉你……最开始借你那五十万之后……剩下的拆迁款全被我赌没了。”
我吓得手都松脱了,急声追问:“什么?你的拆迁款全赌光了?”
他喘了口气,揉着被掐过的脖子:“是……你先听我说,我找他们借钱,是想回本的,结果还没回本就被追债。我本来凑了一笔钱想还他们的,可一想到你那天跟我决裂的样子,我一害怕,就把钱先打给你了……”
我心头猛地一震,压抑着怒火:“你自己一身赌债,还有脸借钱给我?”
他满脸颓丧,声音沙哑混乱:“我……我只是想帮你……”
我眼底冰冷彻骨,一字一顿:“你真该死。”
说完,我毅然转身离去。
果然,之后催债的电话非但没断,连找郑弈瞳的债主也开始轮番骚扰我。手机调了静音,依旧扰得人心神不宁。上班不便频繁换号,只能硬生生扛着。我打定主意不能再拖,计划立刻展开。
在郑弈瞳的出租屋再见到他时,他整个人浑浑噩噩,烟酒不离手,染黄的头发已冒出大半黑色,看着刺目又狼狈。
他猛灌一口酒:“你上次走得那么决绝,还来找我做什么?”
我在他身旁坐下,语气听上去温和:“好久不见,路过就来看看。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?我看着挺难受的。”
“你会这么好心?来看我笑话的吧。”
“怎么会。咱俩现在谁也不比谁好过。只是你的债主一直打电话给我,我实在不堪其扰。”
“那我能有什么办法,我自己都快愁死了。你到底找我干什么?”
“我这儿刚好有个工作机会,就想到了你。你要是肯去,好歹有份收入,有稳定的工作,债主也不会逼得这么紧。考虑一下?”我不动声色地咬了下指甲。
“指甲都被你啃秃了。”他吐着烟圈,眼神涣散,“什么工作?我这样的,还能干?”
“怎么不能。我在厂里有关系,能给你安排个临时设备调试的岗位,活儿很清闲。机会难得,你不干,有的是人抢着干。”
他直起身,明显动了心:“不会给你添麻烦吧?我现在真是走投无路了……”烟快烧到指尖,他才慌忙抖落烟灰,“你要肯帮我,我真得好好谢谢你。”
“等事儿成了,再谢我不迟。咱俩都够难的,你的处境……我懂。”
他本就是工地出身,没什么过硬本事,如今又被赌债拖得身无分文,自然不会有人愿意拉他一把。
他不可能拒绝。
我以项目工期紧急、急需临时设备调试人员为由上报,再通过内部关系补齐备案材料,应付核查。他毕竟学过工程管理,基础流程还算熟悉,顺利入了职。之后便跟着我进了项目组,只做现场值守、按指令启停设备这类基础工作,不接触核心调试。
这段时间里,我频繁约他见面,有意无意提起当初被追债的屈辱。那件事本就让他对我心怀愧疚,经我反复提起,自责愈深。我再将自己离婚的缘由尽数推到他身上,他对我的歉疚,便一点点沉进了骨血里。
好歹有了份工作,他总算稍微有了点人样。尽管巨额赌债仍在,可多少能还一点是一点,日子也勉强有了盼头。我们同在一家公司,低头不见抬头见。他总有意无意流露,唯有跌入人生低谷,才真正看清,只有我是真心待他。我能清晰感觉到,他想和我在一起。
我没有同意,却也没把话说死。
等吊着他的时间够久了,我挑了一个氛围恰好的时机,轻声开口:“弈瞳,你的心意我懂。一直没答应你,是因为有件事想先请你帮忙。这件事困扰了我很久,眼下时间紧迫,不能再拖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他当即慌了神,拉过我咬着指甲的手,急切追问。
我抽回手,胡乱扒拉着头发:
“你是知道的,我公司垮了,欠了很多债,征信自然也黑了,现在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我顿了顿,带着几分希翼继续道:“但现在,有一个绝好的机会——一个很可靠的朋友,愿意给我介绍个利润很高的项目。只要能顺利接下,我不仅能还清银行所有欠款,还能帮你分担赌债。你说这么好的机会能错过吗?”
“真的吗?”他猛地抬头。
“当然是真的。可没有你的帮助,就无法实现。”
“那我要怎么帮你?”
“你看这样行不行——我先把公司转到你名下。你不用担心,我之前是以公司名义做的经营贷,只要走个‘债务主体变更’的流程,就能转到你名下。这样一来,我就可以再注册一家新公司,通过新公司就能把项目顺利接下来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我看着他,语气平静又诚恳:
“之前创业,我吃过亏,所以这次绝对不会再犯错了,你愿意相信我吗?”
“当然,你之前点太背了,那根本不是你能力的问题。”
“其实,我更愿意把这当成是你对我们这段感情的承诺。你也知道,你以前做的那些事,实在没法让人放心。”
他讪讪一笑:“你要是这么说……我还真不好狡辩。”
“所以,这可以说是两全其美。一来,咱们能一起翻身;二来,我也……能更好地和你在一起。”
“那好,我等你安排好了,都听你的。”他忽然顿了顿,目光一沉,“但你知道,咱们现在更该先走个什么流程吗?”
话音一落,他俯身吻了过来。
我没推开,由他靠近,甚至轻轻迎合了上去。
他尝到了甜头,整个人都变得温柔又急切。
那一晚,我没走。
那段时间,我拉着他一同办理工商变更与银行债务重组。首先,他本就学过工程管理,对流程还算熟悉;其次,我早先办贷款时结识的一位银行熟人正好派上用场,帮我走了加急;最后,以公司项目资质兜底,并用在建项目追加了担保。前后耗时两个多月,总算将我名下热能工程公司的股权与法人悉数变更至郑弈瞳名下,再由他以新法人主体同银行签订债务承接协议。至此,我名下所有经营欠款,正式转至他身上。
计划到了最后一步——我负责的电力热力工程项目迎来新机进场的关键节点,我与郑弈瞳一同出差,赶赴现场筹备试运行调试。
正式调试前,我以工程师预检的名义独自进入场地,借着设备检查的间隙,不动声色地对高温蒸汽喷射机组做了改动:只微调蒸汽扩散导流板,扩大蒸汽弥散范围,抬高区域温度,却未触碰会留下运行记录的直射角度与核心压力参数。
调试当天,我独自在集控室值守,负责监护并指挥现场调试员完成工况校准。这类机组标准化程度高,单人就近操作完全符合流程。余下时间,我只静静盯着中控面板上的跳动数字,等流程走到尽头。
郑弈瞳按照我的指示在场地里来回挪动,态度敷衍散漫。
我盯着控制面板,对讲机里不断钻进他不耐烦的抱怨与轻佻话语:
规矩怎么这么多?
什么时候才能完事?
今晚你打算怎么陪我?
……
只觉聒噪刺耳。
我没有接话,只冷静指引他站到我动过手脚的机组前,并确保他站在原厂标定的标准安全位置上,示意他在那里等候指令。
我对着对讲开口:“这套设备走完调试,咱们就能收工。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?”
“就是……想你了。”
我嫌恶地闭了闭眼,压下眼底的鄙夷,语气平稳:“等调试结束,来我这边。今晚,给你惊喜。”
“真的?那我可等着了。”
“真的。等我说‘调试开始’,你直接按红色启动键,记住,是红色的。”
“好,没问题。”
我顿了顿,指尖微微收紧,将所有波澜彻底压平,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吐出四个字:
“调试开始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机组猝然爆出震耳轰鸣,超高温蒸汽如我预设的那般,顷刻将他所在的标准安全区覆盖。陡然响起的刺耳警报声从对讲机传来,再无半点人声。
我绷紧最后的神经,镇静地倒数三秒后,才按下了急停键。
现场的混乱明显慢了半拍,此时几名在岗人员才匆匆赶到,惊呼声不断穿进集控室。
来不及逗留,我深吸一口气,装作慌乱模样冲进现场。只见郑弈瞳已被几名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抬上担架,救援车辆已闻声赶至场外等候,现场只留下一片仓促处置后的狼藉。
我迅速走到设备前,抓紧空档快速操作,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,低头才发现指甲被咬得坑洼,稍一用力便刺得生疼。我忍着疼,几番微调便将导流板位置归位,确认表盘读数与限位挡位全部恢复出厂标准,才立马收手。
赶到医院时,人已送入停尸间,只待善后。赶来的领导沉沉地拍了拍我的肩膀,一言未发。
事故之后,办公室笼罩着一片死寂。几个同事凑在一处窃窃私语,比划着现场的惨状。
“皮直接烫融了,底下的肉都蒸得僵了,整个人就剩个轮廓。”
“竟然不是红,是蜡白,带着一层焦灰,太吓人了。”
“也就蒋工他们敢上前处理,我多看一眼都喘不上气。”
……
人人脸上都带着未褪尽的惊惧。我静静听着,下意识咬上指甲,感觉一阵刺痛,低头看了眼被咬得惨不忍睹的指甲,无声扯了张创可贴裹上。
这毛病,或许真该改改了。
桌上的手机忽然亮起。我接起电话,讨债人有恃无恐的声音撞了进来:
“你小子运气够好,郑弈瞳死了的消息你该听说了吧?他一死,你那笔账直接一笔勾销。咱们两清,往后没人再找你麻烦。”
我淡淡应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
这笔烂账,总算清了。
欠他的钱不用再还,就连公司那笔经营贷,也会随着他的死一同化为乌有。
回到出租屋,我将他的东西一件件清出,尽数处理。翻到柜子最深处时,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礼盒。拆开的瞬间,一套情趣绑带赫然落入眼中,我手猛地一颤,盒子重重摔在地上。
心头一阵恶心,我皱了皱眉,不愿再多看一眼。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,只想尽快把他的痕迹清理干净,有关他的一切,都不要再出现在眼前。东西清点完毕,我联系了郑弈瞳的家人,等他们都带走后,我马上办了退租,没计较违约金。
最终,《事故调查报告》正式递到我手上,这意味着官方调查彻底结束。
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:
作业人员郑弈瞳,在高温蒸汽喷射机组调试期间单人值守、操作不当,引发高温高压蒸汽瞬时喷射,致当事人重度灼伤,经抢救无效死亡。本次事故认定为单人误操作引发的生产安全意外,责任由当事人自行承担。
我死死盯着那几行字,良久,才缓缓瘫坐下去。
终于,彻底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