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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风雪载途 赶了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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赶了几天的路,这几日隐隐觉得身后有追兵环伺,穿过寒鸦沼是离得最近那日,沈晋从枯树后提着一个黑衣人的尸体丢出来,看打扮像是神教的斥候,他从枯树后面拖出那具尸体的时候,祁儿就站在旁边。他没有躲,也没有怕,只是看着。那具尸体穿着黑色的衣裳,胸口有一个窟窿,血一滴一滴地渗进泥里,秋虞伸手挡住他的眼睛,他没有动,等她的手放下来了,还在看。
这里有人,身后就一定有人。
“走。”沈晋说。他把尸体踢进路边的沟里,擦了擦手上的血,“我留下来。”
秋虞愣了一下。沈晋没有看她,他看着来路,那条路弯弯曲曲的,消失在远处的雾气里。“你们先走,”他说,“我拖住他们。”
扈娘没有犹豫。她把祁儿抱上马,自己也翻身上去。秋虞站在那里,看着沈晋。他的衣裳上都是泥,脸上也脏了,只有眼睛还是亮的。他冲她点了点头,什么话都没有说。
他们来的时候带了三十六个人,有一半多死在了云璟山庄,还有七个死在了取剑的路上,如今基本上无人可用。
马跑起来的时候,秋虞回头看了一眼。沈晋站在路中间,刀已经拔出来了,横在身前。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被雾气吞没了。祁儿坐在扈娘身前,没有回头。
雁门镇外有一座破庙,早就没有人了。屋顶缺了一大块,墙也塌了半边,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。扈娘把祁儿放在角落里,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。他没有睡,只是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那片破破烂烂的屋顶。
“我去接应沈晋。”扈娘站起来,把双月弯刀别在腰间。
秋虞叫住她:“二娘。”扈娘顿了一下。“一切小心。”
扈娘没有回答。她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,脚步声很快就听不见了。
秋虞在供桌前坐下来,把地图摊开。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地图上的线条忽明忽暗的。她的手指顺着那条线走——从挟峰到渡河滩,顺曲江……她的手指停在那里。
蜡烛又晃了一下。秋虞抬起头,发现祁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被风吹得竖起来,像一个毛茸茸的球。烛火在他脸上跳了一下,他的眼睛亮亮的,映着火光。
“你在看地图?”他问。
声音很小,像是怕吵醒什么人。
秋虞愣了一下:“你会说话啊?”
她说,“我原以为……”
祁儿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他没有解释。
祁儿还站在那里,头发还是乱的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挡住了眼睛。秋虞看着他,忽然说:“我帮你梳发吧。”
祁儿点了点头,乖巧地在她面前坐下来。
秋虞没有梳子,她用手指,一下一下地把他打结的头发理顺。他的头发很软,很细,和她想的不一样。她以为男孩子的头发都是硬的,扎手的,像萧摧城那样。
可是祁儿的头发是软的,凉凉的,从指缝里滑过去,像水。她想起萧摧城——在云璟里有没有人替他梳发?她不知道。
祁儿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气味。不是小孩子身上那种奶腥气,是一种很淡的、清冽的香气,像是白茶花。秋虞认得这个味道——云璟山庄里种满了白茶花。萧摧城喜欢白茶花,她走的那一年,他让人在院子里种了很多。她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去看过那些花,有没有站在花前面,想起她说“我不嫁你”的时候,脸上是什么表情。
秋虞把祁儿的头发拢起来,扎成一个高马尾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。祁儿回过头来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——秋虞忽然想起萧摧城。不是因为他和萧摧城长得像,是因为他的眼睛太亮了。萧摧城的眼睛也是亮的,可是他的亮是压着的,是沉沉的,是看多了生死、看多了离别之后锐利的那种亮。祁儿不一样。他的亮是干干净净的,是没有被任何东西侵袭的,像一面还没有落灰的镜子。
秋虞的手停在他肩上,忽然不敢动了。
门被推开了,沈晋进来的时候,秋虞差点没有认出他,他的左臂垂着,衣裳从肩膀到袖口都被血浸透了,颜色发黑,不知道是泥还是血。
他把剑往案上一按,剑身上也有血,顺着剑格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“快走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不像他,“易冥决派人追过来了。”
扈娘跟在他后面进来,看见他的胳膊,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多少人?”她问。
沈晋摇了摇头。“很多。”他说,“还在后面。”
“把地图拿过来!”
三哥和沈晋在门外看地图。
月亮很大,把地上照得发白,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。秋虞在里面收拾行李,把散落的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包袱里。祁儿坐在角落里,已经把她刚才给他扎的头发弄散了,碎发垂在额前,他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忽然外面吵起来。
“去曲江!”三哥的声音,“从挟峰走,顺水而下,三天就到!”
“不行,”沈晋说,“太危险了。先绕陆路去风明山,把人送到再——”
“送到风明山再走水路?那要绕多少路?你算过没有?”
“绕路总比送命强!”
祁儿从后面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他的头发还是乱的,衣裳也皱巴巴的,脸上有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。他站在秋虞身边,看着那扇门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
“为什么不先从搬山坡去九溪,”他忽然说,“乘船入风明,再从风明涧入曲江?”
他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
“师父说,风明涧和曲江是通的,”他说,“你们回赫连的白马鞍,也会更安全。”
秋虞愣在那里。搬山坡,九溪,风明涧,曲江——这些名字她刚才在地图上划过,只是一霎,他只是看了一眼,就记住了。
不只是记住了,他还在脑子里画出了一条路,一条比三哥和沈晋吵了半天都吵不出来的路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回白马鞍?”秋虞问,她的声音颤抖着。
祁儿没有回答,他只是低下头,去看自己的脚尖,“我就是知道。”
门外的争吵声还在继续。三哥的声音越来越大,沈晋的声音越来越沉。
秋虞却忽然怔愣住了。
清辉明月洒在幼子面颊上,一双明眸如照夜寒星,明澈透亮。
她忽然想起一个传言。很多年前,她还在云璟山庄的时候,听人说过——有一种人,生来就有一颗七窍玲珑心。这样的人,过目不忘,闻一知十,能看透人心,能算尽天下事。
秋虞后退了一步。她的脸色白了,白得像月光。
“难道是……”
祁儿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却有一些手足无措。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变了脸色,不知道她后退那一步是什么意思。
秋虞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想起萧摧城。不是因为他们长得像——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萧摧城这辈子,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天道盟,不是易冥决,不是那些死在他面前的兄弟。是这个孩子。他什么都算到了,什么都安排好了。他把剑留给她们,把孩子托给她们,把自己的死当成最后一张牌打出去。他唯一没有算到的是——这个孩子,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。
金鳞并非池中物。一遇风雨则化龙。
秋虞蹲下来,和祁儿平视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祁儿,”她说,“你不能太相信别人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住。
秋虞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后来三哥留下来了,他说要在搬山坡布陷阱,拖延追兵,他将秋虞送上船,温和笑道:“阿虞,我知道你不喜欢我,但是从今往后,都要往前看了。我一条贱命,不要为我报仇。”
雾里风雨朦胧,她没有听清:“什么?”
“你们先走,”他说,“我随后就到。”
尸骨无存。
沈晋回来的时候,秋虞正在给祁儿喂药,祁儿发了两天的烧,浑身滚烫,昏昏沉沉地睡着,嘴里不知道在喊谁,秋虞把药灌进他嘴里,他咳了一下,又咽下去了,她把他放下来,盖好被子,回过头——沈晋站在门口。
他的左臂没有了。
从肩膀往下,空荡荡的,衣裳被血浸透了,还在往下滴。
他的脸上都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,他站在那里,看着秋虞,什么话都没有说。
扈娘扑过去。
她锤他的胸口、锤他的肩膀、锤他没有了的左臂,她一边锤一边哭,眼泪掉在他的血上面,把血冲成一道一道的浅红色。
“你怎么不跑?”她喊,“你怎么不跑啊!”
沈晋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让她锤,让她哭,让她把那些憋了好多天的话都喊出来。
“易冥决就该碎尸万段!”扈娘的声音哑了,喊到最后只剩下尖利的气音。
秋虞站在那里,看着沈晋空荡荡的袖管,看着扈娘哭红的眼睛,看着榻上昏睡不醒的祁儿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觉得自己很轻,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,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。
祁儿的病刚好了一点,追兵就来了。
他们从九溪那条河来的——
扈娘把他们推上船。“走!”她喊,“快走!”
秋虞抱着祁儿,站在船头,沈晋断了一条胳膊,站都站不稳,还是挡在她前面,扈娘站在岸上,把双月弯刀横在身前,看着来路。
“把这个孩子安全带到风明!”她喊。
秋虞看见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抛过来。伸手接住,是剑。决明剑,萧摧城的剑。扈娘把自己的剑也解下来,用力一抛。
风明山的剑都是要回到风明的。
“告诉师父,”她喊,声音被风吹散了,“我对不起他。但是徒儿,从来不后悔!”
船离岸了。秋虞站在船头,看着扈娘和沈晋的身影越来越小。
血雾染红了九溪,秋虞颤抖着,将剑抱在怀里,指尖狠狠攥紧掌心,血如雨注。
她不知道疼。她只知道她不能喊,不能哭,不能回头,没有退路。
祁儿看了她一会儿,伸出手,碰了碰她的脸。她的脸上是湿的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。从岸上那片血雾漫过来的时候,她就在哭了。她以为她没有哭,她以为她能忍住。可是她的脸是湿的,眼泪从下巴上滴下来,落在祁儿的手背上。
祁儿用袖子给她擦。他的袖子很小,擦了两下就湿透了。他又换了一只手,继续擦。怎么都擦不干净。
“总有一天,”他说,“会让这些人都付出代价。”
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眼睛亮亮的,映着水光,映着月光,映着这片被暗沉的河里。
秋虞伸出手,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。他的额头很烫,还在发烧。她把他抱进怀里,像抱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。他没有动,靠在她怀里,安安静静的。船在水上走,水声哗哗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
“祁儿,”她说,“你要活着,不管发生什么,都要活着。”
天还未亮的时候,他们就到了风明。
掌门亲自下来接人,满头白发,步履也有些蹒跚,半生心血付诸东流,白发人送黑发人。
“这是他的剑。”
掌门握住决明,嗡的一声抽出长剑,剑声悲鸣,不绝于耳。
“这是扈娘的剑,请帮她转交给师伯,她说——不孝之徒,不能侍奉师父,请他原谅,她不后悔。”
他一并收下,牵着萧祁走进山门。
萧祁回头看她,不肯再走。
秋虞淡淡道:“人生在世,终有一别,回去练剑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