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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北雁南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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赫连山和齐安之间的距离有多远,秋虞不太记得了,少女时的心事总是难以捉摸,因为一句话负气出走一千里,远到那个人连看见她都有心无力。
她在外交了很多好朋友,结拜大哥沈晋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游侠,二姐扈娘亦正亦邪,性格却也是难得的豪爽,三哥姬云肃和她是老相识了,早在潇湘别苑还在的时候,他们就已经相识,从云璟山庄离开之后,一路向西投奔了他,他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,梅坞雪山,西域草原,以天为被,以地为席,结拜金兰。
渐渐地,江湖上也有了他们的名头,其中,藏雪快剑,就是称谓她的。
他们从未见过真正的快剑,殊不知在那个人面前,她的剑,不值一提。
在外浪迹江湖的日子虽然自由,却免不了和天道盟的人打交道,秋虞从没想过要和萧摧城斩断关系,所以天道盟的人对他们颇为厚待,她也从不曾拒绝。
越是漂泊,就越是怀念当年爹娘还在的时候,潇湘别苑一到夏季满院池雨清荷,娘一身碧衣在莲台上舞剑,爹爹在亭中吹箫,仿佛不在人间。
池中的水波幻化成那人的双眼,忧伤缱绻,“师妹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此生最后一眼,未曾相见,竟是梦中。
天道盟盟主萧摧城战死天绝岭,易冥决却还活着。
江湖正道,其心惶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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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哥摔门出去之后,堂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火堆噼啪地响着,祁儿靠在秋虞胳膊上,像是睡着了。这孩子,从山庄里救出来之后一直不肯开口说话,谁也奈他不得。
秋虞没有动,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,看着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,沿着砖缝慢慢洇开。沈晋还没有回来。他去追三哥了,追了半个时辰,也不知道追没追上。
扈娘坐在火堆对面,一直在擦那把剑。
那是萧摧城的剑。沈晋的人从天绝岭上夺回来的,费了很大的力气,死了七个人。剑身上还有几道很深的划痕,是那一夜留下的。扈娘擦了很久,从剑格擦到剑尖,从剑尖擦到剑柄,一遍又一遍,像是在替谁擦掉最后一点痕迹。
“二姐。”秋虞开口。
她没有抬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剑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她停下来,看着手里的剑。火光照在剑身上,映出她半张脸,颧骨高高的,下巴尖尖的,眼睛里有一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恨,不是悲,是一种比这些都沉的东西,沉到看不懂。
“送回风明山。”她说。
秋虞愣了一下:“风明山?”
“那是他出身的地方。他师父还在。这剑,应该还回去。”
可是,那也是你出身的地方。
三哥推门进来的时候,正好听见这句话。他浑身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。他没有坐下,站在门口,看着扈娘手里的剑,看了很久。
“还回去?”他诧异道,声音很低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;“还回去做什么?供起来?让人看着他的剑被供在寮台上、就像祭奠英魂那样?”
扈娘没有抬头,“那是他师父的东西。”
“他师父?”三哥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短,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了,“他师父在风明山待了一辈子,教出了多少弟子?萧摧城出事的时候,他师父在哪里?天道盟求援的时候,风明山在哪里?”
“三哥。”秋虞叫了一声。
他没有理会:“还回去,”他说,“让他师父看看自己的关门弟子,最后落得什么下场?尸骨无存!”
“够了。”三娘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,她站起来,手里还握着那把剑,指节泛白。
“这剑,不是你的,也不是我的。是他师父的。萧明月走之前,托我一定要把剑送回去。她说——”
她顿住了。三哥看着她,秋虞也看着她。火堆里的木头塌了一下,火星子飞起来,又灭了。
“她说什么?”三哥问。
三娘低下头。她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,把眼睛都遮住了。“她说,祁儿还小,不能跟着我们颠沛流离。风明山有他师父,有剑谱,有他需要的一切。她说——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看向秋虞:“她说,云璟山庄,不能绝后。”
堂屋里很静。静到能听见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声音,一滴,一滴,一滴,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。
三哥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他的衣角还在往下滴水,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。
“罢了。”他长叹一声,拂袖坐下来,“就当是为了阿虞,从今往后,阿虞和他们再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秋虞很久之前就知道,她欠他的,数不清,算不完。
师兄把她带回云璟山庄那一日,就是摆明了他们的关系,下人们说这叫童养媳,他却不以为意,“只有阿虞喜欢我,愿意嫁给我,才能作数。”
萧摧城比她大了七岁,秋虞如今二十有一,他也将近三旬,却一直不肯娶妻。
当年一句我不嫁你的气话,蹉跎他多少岁月。
秋虞低下头,接过扈娘手里的决明。剑身上的划痕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,像是一道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。
堂屋里又静了。静得能听见祁儿的呼吸声,细细的,软软的,像一只小动物在梦里喘气。秋虞低头看他,他睡得很沉,嘴角微微翘着,不知道梦见了什么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像两把小小的扇子。
秋虞忽然想起萧明月。她死之前,派人八百里加急恳求他们前来支援,萧明月一向讨厌她,如今却为了一个孩子放下身段。
她到死都在护着他。或许她到死都在想,这个孩子,以后该怎么办。
“送他去风明山。”秋虞开口。
三哥转过头看过来。扈娘也看着她。秋虞没有看他们,只是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“这是萧明月的意思。”她说,“也是他的意思。”
秋虞没有说“他”是谁。他们都知道。
即便没有血缘关系,也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来,照着地上的积水,亮汪汪的,像是谁掉了一面镜子。秋虞抱着那个孩子,坐在黑暗里,听着风吹过屋檐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