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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三千鸦杀   养父走 ...

  •   养父走的那天,天没有亮。

      我听见马嘶声从山庄深处传来,短促而烈,像是被什么掐断了。我从被褥里坐起来,窗纸还灰着,什么也看不清。披衣出去,廊下的灯已经灭了,只剩一盏挂在二门上,晃悠悠地照着一个人的背影。

      那是养父。他翻身上马,腰间的长剑磕在马鞍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他忽然回头,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。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隔着灰蒙蒙的晨雾,我看不清他的脸。只觉得他停了一瞬,便勒转马头,驰入黑暗。

      姑姑站在我身后,不知什么时候来的。

      “他去哪里?”我问。

      “去做他该做的事。”姑姑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。

      她低头看我,伸手把我领口拢了拢。“回去睡。”她说。

      我没有动。她也没有再催。我们就那样站在廊下,看着养父消失的方向,看着那片黑暗一点一点被天亮稀释。直到远处的山脊线泛出青白色,姑姑才转过身,牵着我往回走。

      她的手很凉。

      那一整天,山庄里都像是绷着一根弦。

      “今晚不要熄灯。”姑姑说。

     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。所有人都低着头,做自己该做的事。风从山谷里灌进来,把檐下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。天还没黑,就已经有人开始点灯。一盏,两盏,三盏,整个山庄亮得像一座纸扎的城池。

      我坐在姑姑房里,看着她把一柄短剑藏在袖中。

      “祁儿,”她说,“不管今晚发生什么,不要出声。不管看见什么,不要出来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你答应我。”

      她看着我的眼睛。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——不是严厉,不是恳求,是一种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像是要把什么很重要的事托付给我,又像是她也不知道该托付什么。

      我乖巧点了头。

      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风,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什么东西在响。

      “起风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山庄的灯火在一瞬间被尽数寂灭,寒光惊夜,我本能地闭上眼,又睁开——那道光是剑锋。细长的,雪白的,在窗外交错铿锵。

      与此同时,是一声声痛呼。

      很短。像是喉咙刚刚张开就被掐断了。一声,两声,三声——我数不清。那些声音叠在一起,像一匹布被撕开,嗤的一声,就没了。

      黑衣人进来的时候,姑姑袖中的短剑已经出鞘了。

      我没有看清那一剑是怎么出的。只看见一道银光从她袖中窜出去,像蛇,又像电。黑衣人侧身避开,反手一刀。姑姑退了一步,又进了一步。她的剑很快,快到我看不清剑身,只看见她手腕翻转时袖口翻出来的白边。

      可是对方不止一个人。

      第二个黑衣人从窗户翻进来的时候,姑姑已经来不及转身了。我看见那把刀从她背后捅进去,刀尖从胸口穿出来,带着血,在灯火下亮得刺眼。

      她没有喊。裙摆铺在地上,像一朵开败的花。那双绣着兰草的鞋,一只立着,一只歪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他们开始翻箱倒柜。

      有人在喊:“找!还有个养子!捉到了送去天绝岭。”有人把桌子掀了,把柜子推倒,把床上的被褥扯下来扔在地上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重,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胸口上。

      一只手伸进床底,摸到了我的脚踝。

      我被拽出来的时候,眼前一片花白。看不清人脸,只看见几双靴子,和刀锋上淌下来的血。有人拎着我的后领把我提起来,像拎一只猫。

      “就是这崽子?”

      “带走。”

      我被夹在腋下,头朝下,看见地上的血在往低处淌,淌成一条细细的线。姑姑的裙摆浸在那条线里,慢慢洇成深色。

      我想喊她。可是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,发不出声。我只是张着嘴,看着那条线越来越宽,越来越远。

      他们没能带走我。

      火光里有人影在动,刀剑相击的声音像雨打铁瓦,又密又急。

      有人抓住我的胳膊,把我从地上拽起来。

      “别怕。”

     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低,很稳。他把我推到墙根,用身体挡住我。我看见他的背影——深色的衣袍,肩很宽,握刀的手很稳。

      “赫连山沈晋。”他对对面的人说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“奉天道盟盟主萧摧城之令,保护少主。”

      风把火把的光吹得摇摇晃晃,我看见他刀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
      “闭眼。”他说。

      我没有闭。我睁着眼睛,看见山庄的大门越来越远,看见檐下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,看见天边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正在漫上来。

      ---

      我再睁开眼的时候,看见的是一个人。

      不,是先闻见的。一种很淡的气味,像是草药,又像是秋雨后山里的雾气。

      我睁开眼。

      看见一张脸,很白,很瘦,下巴尖尖的,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,散了几缕,垂在肩侧。她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药,正看着我。

      那双眼睛——我后来想了很久,也没想出来该怎么形容。

      像是深秋的池塘,水面却结了一层薄冰,在晨雾中模糊不清,先触碰到冰冷的寒意。

      仿佛是未卜先知,我知道她就是那个人,那个传闻中的,素未谋面的……

      我没有说话。只是看着她。她也端详着我,触及我的目光,却忽然垂目。

      窗外的天光落在她脸上,落在她鬓角那几缕散下来的头发上,落在她黯淡无光的双目里。

      她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,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喝药。”她说。没有回头。

      我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药碗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升上来,在日光里扭成看不见的丝。我忽然想起养父临走时说过的话——

      祁儿,你要答应我一件事:如果我此去无归,等你长大了,在你有生之年,帮我保护一个女子平安。

      我端起药碗,一口气喝完了。很苦。

      后来我才知道,半月前的那天夜里,养父孤身一人,去了易冥决所在的天绝岭。后来我才知道,姑姑死的时候,提前知会了那个叫沈晋的人,是赫连山的旧部,奉她的命,赶了三天三夜的路才来到齐安。

      没有人再提起养父,他就像是一缕青烟,在世上消弭。

      那一年我九岁。九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死,只知道养父走了,姑姑也走了,山庄没有了,灯灭了。窗外的天很亮。我不愿意出门,也不想吃东西,躺在床上,想着天绝岭到底在哪里,想着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,什么时候才能登上天绝岭,什么时候才能问易冥决——你为什么要杀他?你凭什么杀他?

      可是没有人回答我。窗外的风从屋檐上吹过去,呜呜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住头,在被子里睁着眼睛,一直睁到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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