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越过谎言拥抱你》涩扶

3、第 3 章 第一次轮回

　　“今天这么早就出去啊，不睡会午觉吗？”

　　头痛的和有人在脑袋里插了根针，狠狠搅了几下一样，秦肆跃身形不稳，往旁边倒了几步，连忙抓住门框，勉强站住脚。

　　眼神对上了焦，视线慢慢恢复清明。他抬起头，正好对上那双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睛。

　　墨色瞳孔极其清亮，眼型圆润，纤长睫羽轻颤，真像一只即将展翅盖飞的鸟儿，温柔到骨子里。

　　那双眼睛里原本充满笑意，在看到他脸上一丝痛苦的表情时，眼睛的主人愣了几秒，随后明显慌张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果然还是太累了吧？”她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，“今天明明是星期日，你该休息的。”

　　“休息一天也没有关系，在家好好睡一觉，平时工作已经很辛苦了。”

　　真的是她，真的是元卿欢。

　　秦肆跃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现在是什么感觉，他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，可这个梦也太真了。

　　她的手在自己的脸上留下那么细腻的触感，一颦一笑都如此鲜活。

　　他突然有了一种小时候做了一场噩梦，醒过来之后发现妈妈就在身边的安全感，心中荡漾着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
　　心跳砰砰如雷，整个人久久无法平息。

　　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真的是自己去会所喝酒的那天。

　　他回到了元卿欢去世的那一天。

　　“嗯？”元卿欢瞳孔微微放大，她不明白为什么面前的男人突然跌跌撞撞走向她，然后很用力地一把将她抱住。

　　难道是自己刚才的话打动了他？可她明明每一次都这么说啊？

　　真奇怪，也许今天她拿了个帆布袋，看起来不一样了，所以说出来的话格外动人？

　　她不解地眨了眨眼睛，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地上扬，反手抱住了他，顺便揉了揉他的后脑勺。

　　“你要去哪儿？”秦肆跃埋在她怀里，声音闷闷的。

　　“我去东区买东西呀，那儿新开了一家便利店，商品打五折呢。”女人声音雀跃，听起来很得意。

　　阿弥陀佛，谢天谢地，秦肆跃现在对“便利店”这三个字过敏。

　　他听到“东区”两个字，本能地打了个寒颤。

　　“不行，不许去那里。”秦肆跃很少对元卿欢这么严肃地说话，冷不丁一个激灵，又把怀里的女人吓得抖了抖。

　　“肆跃，你怎么了……”元卿欢撇了撇嘴，虽然她很想去买便宜的日用品，可是既然秦肆跃说不允许了，她也得考虑他的意见。

　　说不定那儿有他不喜欢的人呢？她胡乱猜测了一个答案。

　　对了，肆跃是外卖员，说不定在那儿送过一个烂单！于是记恨上那一片的人了！

　　嫁鸡随鸡，嫁狗随狗。她既然是外卖员的妻子，当然要同仇敌忾！不能放过刁难外卖员的顾客！

　　元卿欢东一榔头西一棒槌，莫名把自己的逻辑捋顺了。她点了点头，把手往后一背，若有其事地来回踱步几圈，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：

　　“好啊，我可以不去。那你得乖乖告诉我，为什么不想我去？”

　　如果……秦肆跃说出真相的话，她还能安慰他一下，不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的顾客哭泣。

　　“因为……因为……”秦肆跃紧急头脑风暴，他现在必须找出一个不容拒绝的理由，才能把元卿欢控制在自己身边。

　　不能直接告诉她，便利店附近会出现一个拿刀的疯子，这样她不会相信的。

　　说不定还会怀疑是他压力太大，精神失常。

　　“因为……我今天要去问小五要钱！”

　　对了，还有这一件事。秦肆跃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。

　　他从前为了让元卿欢现出原形，不仅捏造了一个极其贫穷的人设，还强行给自己加了不少恶习。

　　一开始想逼得元卿欢受不了现在的生活，在秦未满一岁多的时候，他大手一挥，把他们好不容易一起“攒下”的五万块钱，全部“借”给了名义上他的朋友小五。

　　实际上，小五是他公司的员工，也是当初差点被他一起开了的门卫之一。

　　他让他配合演场戏，就当个欠账的烂人，无论如何不要还钱，看元卿欢什么时候伪装不下去，和他以及他的狐朋狗友撕破脸。

　　结果她真的一直相信他的话，相信他总有一天回去把钱要回来的，也一直……等到她去世，终究没能看到他们攒下的那笔积蓄。

　　“我一个人去，有些尴尬。我不擅长做这种事，需要你陪我。”

　　秦肆跃别扭地说完这些话，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不擅长说谎。

　　尤其是面对元卿欢这双纯净的眼睛，她就这样天真地看着他。听到他说愿意去要钱时，女人惊讶地抿嘴，整个人脸都亮了几分：

　　“真的？你想通了？”她笑了起来，露出浅浅的梨涡。

　　“好啊，那我们一起去嘛。别害羞，我们又不是借高利贷的，也是需要生活的普通人。”

　　“能要回一点是一点。”她牵起秦肆跃的手，扶着他单脚站立，把鞋跟拔起来。

　　秦肆跃的右手虚握着她的左手，突然摸到了一块特别粗糙的地方，再一搓，那儿贴着创可贴。

　　他顷刻皱起眉，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些严肃和担忧：

　　“你的手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小事，今天早上做饭团的时候一不小心切到手了……啊不不不，那个饭团不是你的早餐……”元卿欢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，连忙往回找补。

　　秦肆跃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难过。他眼角骤然泛红，下颌线瞬间绷起，咬紧牙关才没有发出声音。

　　他当然知道她做了饭团，只不过那冰冷的饭团，是在她死后才吃到的。

　　心疼地捏了下她的掌心，他牵着她的手，和她慢慢走在街边。

　　小五家离这儿不远，条件却比他们家好多了。走进居民楼，秦肆跃按了电梯上行键，带着元卿欢一起上楼。

　　敲响小五家的门，对方开门时看到秦肆跃，吓得胆都要飞了。

　　“秦……秦秦秦……”可怜的小五结结巴巴。

　　“总”字卡在喉咙里，秦肆跃一个眼神扫过去，提醒他该说什么，不该说什么。

　　“秦哥！”他改口改得不要太快，在心里默默为自己捏了把汗。

　　几个胆子，敢和秦总称兄道弟啊。

　　“秦哥，这休息日您来我家……”小五疯狂眼神暗示，秦总你要不给点提示词？

　　“之前借了你们家五万，什么时候还？”秦肆跃面不改色，他压根没有亲自催过别人的债，更何况五万，对于他来说简直洒洒水，压根不会放在心里。

　　所以自然，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才能催到钱。

　　“诶，”元卿欢轻轻拽了一下秦肆跃的胳膊，踮起脚凑到他耳边，小声提醒着，“我知道你很生气，但是不能这么强硬，不然会吃闭门羹的。”

　　“我来说好不好？”她对着他眨了眨眼，带着些俏皮和讨好。

　　呵，秦肆跃这辈子也没吃过闭门羹。

　　但他看到元卿欢灵动的表情，不知道为什么，他不忍心让她失望。

　　于是他点了点头，退到元卿欢身后，让她自由发挥。

　　“小五哥，我知道你比我大，我就尊称一声哥了哈。”元卿欢面带笑容，看起来脾气很好，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。

　　“你看，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，五万块对于我们来说也不是小钱。”

　　“我们不需要你一次性还清，毕竟你生活也不容易。只是我们儿子也三岁半，马上得开始上幼儿园了，孩子上学也是一笔大开销，能不能先还一部分，让我们也应应急呢？”

　　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，加上声音又甜甜的，很好听，伸手不打笑脸人，小五听着眼眶都湿了。

　　他原本就是性情中人，现在一听元卿欢讲的那么真切，这不就感动了？

　　“妹啊……”张口的同时，秦肆跃轻咳一声，示意小五看手机。

　　他掏出手机，有一天秦总发来的短信。

　　“也别太快松口，毕竟我名义上来要很多次，都没要回去，要是她一开口就成功，显得我太没本事。”

　　哦哦，已婚男人的面子，小五连连点头，懂的懂的。

　　“呃……咳咳咳！妹啊，你说的有道理，但是我现在一下拿不出那么多钱，能不能先缓一缓，还个两万？”

　　元卿欢看着面前人的表情变化，明明一开始好像都要松口了，怎么看了个短信，面相完全不一样了？

　　她双手缓缓叉腰，看了看小五，又看了看秦肆跃，单挑一边的眉毛，鼓起腮帮子，狐疑地眨了眨眼。

　　不过，元卿欢也没多想。来一次要到两万，也是不错的收获。

　　“好。感谢您也愿意体谅我们，打扰了。”收到钱之后，她深深向对方鞠了一躬，然后牵起秦肆跃的手，准备往外走。

　　秦肆跃心里却是另一番感受，从前他没有亲自来要过钱，五万对他来说无足轻重，根本不用放在嘴上说。

　　现在真真切切看到自己的妻子来催过一次债之后，他看着她弯腰的背影，鼻子和眼眶莫名有些酸。

　　明明他们是借钱的一方，损失了金钱不说，还得这么卑微地拜托对方还一点。

　　而现实里，没有那么强硬的后台，如果真的把钱借出去了，留给另一半的只有生活和欠债方的双重压力。

　　他的情绪也上来了。临走之前，小五眼睁睁看着秦肆跃朝他那儿瞪了一下，然后翻了个白眼。

　　小五：不儿？您让我这么做的啊？

　　算了，钱难挣屎难吃。他只能在心底抱怨几句，毕竟他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。

　　装钱的袋子秦肆跃拿着。他一手提手提袋，另一只手牵着元卿欢，两人并排在人行道上向家走去。

　　元卿欢一直低着头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秦肆跃的余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，以为是刚刚要钱的时候让她受了委屈，心中暗自责怪自己，当初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试探她。

　　“抱歉，我没能帮上什么忙。下次我自己去要，保证把剩下三万全要回来。”他下意识想去摸摸她的脑袋，却腾不出手，只好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些。

　　听到秦肆跃的声音，元卿欢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，意识到自己不说话让他误会了，她连忙摆手：

　　“不是的，小五哥人还不错，挺好说话的，看起来也不是会赖钱的人，应该是真的没有办法了。”

　　“你今天愿意一起去要钱，其实已经让我很惊讶啦。”

　　“肆跃，我一点都不怪你，你保护了我很久，带给我很多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。”

　　她又低头，抿了下嘴，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　　最后，元卿欢像是下定决心，小声对秦肆跃开口：

　　“我只是想……如果可以的话，你不要催他们催的太紧，好不好？”

　　这下，愣住的人变成秦肆跃。他实在不知道，元卿欢犹豫不决、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的话，居然是这一句。

　　“嗯……你先不要生气。小五哥他当初借钱，是因为他妻子生产的时候不太顺利，做手术花了很多，对不对？”

　　说实话，秦肆跃自己都记不清当初找了个什么理由。

　　没想到元卿欢还记得很清楚。她若有所思，右手小心地绕着自己的头发，声音极轻，还是很温柔：

　　“我……我能理解那种痛苦。当时生小满的时候，一开始其实不太顺利，听说医生是给你打了两个电话的，只不过那时你在跑外卖，没有接听。”

　　秦肆跃略一惊，元卿欢生秦未满的时候他的确错过了。秦未满是早产，他当时在开会，手机开了免打扰。

　　他的右手颤抖起来，元卿欢主动捏紧了他的手。

　　“和小五他妻子一样嘛，小骨架加上头一胎，胎位还不太好，生起来比较困难。”

　　她当时痛的整个人昏昏沉沉，感觉已经没有明天了。元卿欢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手术室的天花板，她盯着那盏灯盯了两个小时，也痛了两个小时。

　　顺产和剖腹产是不一样的，医保报销范围不一样，额外的花销也不一样。

　　她想着，无论如何也得顺产生下来。不然他们该怎么继续生活？秦肆跃已经每天在外奔波了，她至少一个月不能工作。

　　“现在说起来有点马后炮啦，但是当时，我想如果我多了五万块钱的话，说不定就不会宁愿把嘴唇咬破，坚持两个小时，也要把小满顺产生下来了。”

　　“或许我就会松口，让医生改剖腹产了吧。”

　　她记得那种刻骨铭心的疼痛，那两个小时从哀嚎到再也叫不出声，元卿欢会一辈子深深印在心里。

　　所以，如果他们借钱是为了在难产的时候做手术的话，她也不是不能理解。

　　说这些的时候，元卿欢的脸上还带着笑容。

　　她瞥见身旁男人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，眉头皱在一起，眼泪欲落不落，瞬间慌乱，连忙开口安慰他。

　　女人很骄傲地用最柔和的语气，对秦肆跃说出最让他心碎的话：

　　“哼哼，你别难过啊，应该夸夸那么厉害的我。”

　　“我度过了难关，还很幸运地没落下什么后遗症。”

　　“最重要的是，肆跃，我省了一大笔钱呢！”

　　“笑一个嘛，别哭啊……”她抬眸看了他一眼，又慢悠悠心虚地垂下眼帘。

　　秦肆跃感觉自己简直要疯了。

　　这些他什么都不知道。这个女人，面前这个还在抖机灵的女人，差一点点就要一个人死在冰冷的手术台上了——在他已知的一次她的死亡之前。

　　他还在开会，还在猜忌，还在试探她的真心。

　　他觉得她是一个捞女的时候，她在生他的孩子，为了省几千块钱咬牙难产了两个小时。

　　他怎么能够冷静下来，怎么可能原谅自己。

　　元卿欢说的每一句话无色无味，对于他来说却都有着致命的杀伤力。

　　她在窃喜，说自己幸运。

　　哈，秦肆跃，你自己睁大眼睛看一看。

　　满心觉得自己幸运的女人，她的左手在你的掌心，那无名指上的铜戒指还在响呢。

　　当当当，刺耳又尖锐的响声呐。

　　每一声都是命运在提醒她，你得到了多么廉价的爱。

　　可她却置若罔闻，以为这是上天的馈赠。她捧在手里的瑰宝，其实是他给她的垃圾。

　　所以啊，三番五次忽略命运给她的提醒，她最后才会……

　　他闭了闭眼，眼里已经温热一片。

　　秦肆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他一点都不敢想。完全不敢去想，她那么一个温柔又胆小的人，在手术台上那两个小时，究竟是靠什么坚持下来的。

　　他不敢想，心痛如潮水般涌出，冲击他的理智。

　　只好把她的手攥的紧一点，再紧一点。

　　因为她不知道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　　他曾经……怎么能这样自大地……

　　践踏她的真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