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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命运的玩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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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他面前,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、坍塌。
凌晨一点,他亲手在派出所签了元卿欢的死亡证明。
她无父无母,孑然一身,能为她签名,证明她已经去世的,居然只有他这个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丈夫。
秦肆跃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。虽然他始终认为,元卿欢和他只是一场交易关系,她爱的是秦太太的位置,不是他秦肆跃。
可无可否认的是,他们也并非一点感情都没有。
夫妻一场,在一张床上睡了五年,从一开始两个人都不怎么适应,到现在她可以很放心地躺进他的怀里,蹭蹭他的肩膀,然后安安静静地休息。
元卿欢的睡颜特别乖。刚结婚的时候,有时他晚上失眠睡不着,就借着窗帘里透进来的月光数她的睫毛。
她的睫毛又长又密,在睡梦中轻颤着,如同扇动的蝴蝶翅膀,好看到让人心碎。
女人睡着的时候更惹人怜了,她眼下天生带着些红,就算没有在哭,只是蹙一蹙眉都会提起别人的心。
不知不觉,他看着她的脸,竟也产生了些许困意,于是闭起眼睛,闻着她头发的香味安心入眠。
亲眼看见元卿欢冰凉的尸体,这样残忍的现实就摆在眼前,秦肆跃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。
元卿欢才二十九岁。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,就这么死了?
明明还那么年轻,白天还和他温柔地开着玩笑,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,也会突然离开这个世界吗?
他拿上她的手机,和死亡证明,就这样坐在派出所门口的长椅上,恍惚了足足三个小时。
直到看到天边蒙蒙亮,秦肆跃才突然意识到,自己该回家了。
儿子还一个人在卧室睡觉,他以前可以放心把他留在家里,因为家里有元卿欢。
她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。他很少管自己的儿子,反正以后他会是自己的继承人,有专门的老师教他。
再加上他的母亲是个……算了,现在不想说这些。
反正……反正她也……
男人坐在车上,窗户前映着他孤独的身影。秦肆跃抬起一只手,无力地撑着自己作痛的脑袋。
从上下滚动的喉结里,可以隐约窥见他现在难以名状的心情。
那个女人,刚生完秦未满之后,有一个月没有出去工作。
他也坚持让她休息好再忙碌,秦肆跃还记得,他说这话的时候,女人脸上有他难以理解的幸福:
“真的吗?嘿嘿,我可以休息啊……”
“可是你一个人赚钱的话,我们的压力会不会很大?”
那时秦肆跃腹诽,哪个男人能没出息到让妻子生完立刻去工作啊。
不过表面上,他还是习惯性揉揉她的脑袋,低声告诉她没关系,他会解决这个问题的。
结果第二天,在去公司之前,元卿欢已经早早起床做好了早饭。
她解释,是因为自己习惯了早起,睡不着了,不是特地为他做的早饭。
他那时只觉得,她说假话的时候,不自然的神态真明显。
临走之前,那个女人还特地把儿子抱出来,晃着他的小手,用特别可爱的声音和他告别。
“我们宝宝说,爸爸加油哦,今天也要早点回家,注意安全……”
汽车驶过减速带,司机一个没当心,让车身摇晃一下,残忍地打断了秦肆跃的思绪。
“抱歉老板。”他心虚地道歉。
“没事。”不知道为什么,眼前的风景好像有些模糊了。
现在刚好五点,司机犯困也正常。
……那个女人明明每天也五点多起床,是怎么做到一次都没有惊动他的?
他那时没忍住,心软成一片,还是转头揽住她的腰,往她脸上亲了一口。
他记得,她当时愣了好久,眼里晶莹一片。宝宝在她怀里睡得很沉,他的身体和棉花糖一样香香甜甜。
其实他一直认为,像她这么有耐力的人,应该会演一辈子的。
司机还是习惯性把车停在后巷:“老板,到了。”
车门推了一半,秦肆跃看到那盏熟悉的路灯,忽而如鲠在喉。
随后,又坐了回来,把门关上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现在已经没有了把车停在后巷的理由。
“开到小区门口。”男人沉吟。
穿过拥挤的小道,走到最里面的居民楼,大步上楼。果然,开门的时候,秦肆跃听见了卧室里儿子的哭声。
他醒来没有在家找到父母,此时眼眶红通通的。儿子的眼睛特别像元卿欢,眉头一蹙看着就让人心疼。
他的睫毛也很长,睡颜很乖,简直和她一模一样。
秦肆跃鞋都没来得及换,直直冲进卧室,一手将床上的秦未满捞了起来。
男人身材高大,宽肩窄腰,手臂力量很足,发力的时候身上硬邦邦的。他不得不很小心地抱着他,害怕把他弄疼。
“别怕别怕……在这儿呢……”
秦未满可怜地用小手抹掉自己脸上的眼泪,瘪着嘴还想哭。他吸了吸鼻涕,奶声奶气地问秦肆跃:
“爸爸……妈妈呢?”
刚才跑进来的时候,他只担心秦未满出什么事,还没想到这个问题。
现在听到儿子的话,他大脑一片空白。
要直接告诉他,妈妈已经……
他这个年纪,甚至不清楚死亡的含义。
秦肆跃决定先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一下:“妈妈早上出去买东西了,你再睡一会好吗?”
“好……”小孩子毕竟觉多,秦肆跃把他放回床上,耐心地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身体,哄着他直到睡着。
走出儿子的房间,他觉得自己的脚步有些不稳,像踩在云朵上一样,一脚深一脚浅。
去主卧把元卿欢的东西找出来。她的衣服特别少,一个季节只有两套,春秋的还可以共用,所以属于她的那个衣柜,甚至比他的还要空。
看着空荡荡的衣柜,秦肆跃心里突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那种感觉很难受,像是有人攥着他的心脏,狠狠挤了一下。
抽屉里只有几样物品,一支廉价的口红,四块钱的地摊货,她工作需要稍微有点气色;一本结婚证,上面有他们唯一一张合照;还有一本存折。
拿上这些,他走到客厅,终于找到那扇没关紧的窗户。
明明现在,好像已经过上了他从前梦寐以求的生活。
结了婚之后,他单方面和老太太那里切断了关系,当作他痛快的报复;现在不用再隐藏什么,儿子是他的了,也不担心有人抢。
反正他才三岁,带回秦家慢慢养着,让他接受良好的教育。
这间鸽子笼也不用住下去,以后出门再也不用换衣服,不用担心有个女人惦记他的家产,担惊受怕地防着她发现他其实很有钱。
他的人生只是短暂地偏了一下,随后又回到正轨。
她的演技那么烂,只是毅力比别人好一点而已。
只是每天努力工作攒钱,把饭菜做的那么好吃,让他觉得在这个小屋里生活也不错,努力给他提供情绪价值,无论他做什么都会鼓励和夸赞。
这不是因为知道他是秦氏继承人,才愿意吹捧着他的吗?
如果抛开这个身份,她怎么可能会爱自己。没错,秦肆跃,她爱的是钱而已。
那个女人是个多么贪财的人啊,有一千能攒九百。冬天舍不得给自己买两分钱一个的暖宝宝,却愿意给他带九块一个的烤红薯。
夏天吃一块钱的老冰棍也很开心,她仅有的那样一根廉价的冰棍,见了他还要掰下一大块,塞到他嘴里。
秦肆跃不清楚自己以什么样的心情,站在窗户前打开了那张存折。
存折里一张夹着的纸条飘了出来,落在厨房台面上沾了水。
字有些晕开,但不影响阅读。
“给你,这笔钱不许再借给别人了!”很秀气的字,秦肆跃几乎能想象到元卿欢写下这句话时的语气。
她和他说过,自己没念过什么书。
所以,她不知道书面用语和平时说话是不一样的。秦肆跃知道,这就是她会说出来的话,一个字都不差。
存折里有七万。这笔对他来说不值一提的钱,原来是她靠用这种方式存下来的。
和他结婚这么多年,她一分钱都没从他身上拿到,还给他攒了七万。
秦肆跃不敢再往下想。他连忙放下存折,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脸,然后撑着洗手台,在原地缓了一会儿,再勉强抬起头,去关面前的窗户。
“叮”,窗沿上什么东西滚了下来,在地上高高弹起,发出尖锐清脆的响声。
他眼疾手快捞了起来,是一枚铜做的戒指。
元卿欢做饭的时候不喜欢带着戒指,总把它取下来,放在窗沿。
她得到它的那天,清澈又明亮的眼眸里明显闪着惊喜的光芒。
他只是随便让助理挑了一个。助理问他要金的还是银的,他冷讽着,心思不正的女人配不上这么好的东西,让他挑个铜的,最丑的。
可元卿欢轻轻把它托在掌心,认认真真观察了好久,还是舍不得戴到无名指上。
秦肆跃看着女人喜出望外的样子,莫名觉得有点可怜,不自觉心烦意乱起来,于是自己先等不下去了。
他把她的手拉过来,然后直接把戒指推到无名指底部。
元卿欢满脸通红,被带上戒指之后,她对着灯光伸出手,又笑嘻嘻地看了几分钟。
“啊……还是热的……”
明明是她的手太冷了。秦肆跃坐在沙发上,心谤道,把自己放到廉价位置上的女人,只配这样廉价的戒指。
“好珍贵的戒指啊,铜的也不错,如果是金的,那就更好了,嘻嘻……”
女人感叹着,像是把自己说笑了一样,又小声嘀咕一句“哪儿有那么美的事啊”,然后乐滋滋地去厨房洗碗了。
明明只是一个铜戒指,她还是很宝贝的每次碰水都取下来,在忙活完之后再戴回去。
其实,当时给她买一个金戒指,好像也不错。
只是一枚金戒指而已,对他来说一顿饭都比不上。
他还是给她挑了最便宜、最劣质的铜。他说那枚戒指很廉价,她却觉得它异常珍贵。
他觉得廉价的女人就该配廉价的戒指,她却从没把他的爱看作廉价的爱,哪怕是铜,她也宝贝了五年。
如果知道她会这么珍惜的话,当时给一个好一点的戒指,又能怎么样呢?
如果当初给她买个好一点的戒指就好了,如果让她的命贵一点,上天在收走她的时候,会不会就能多考虑一下?
秦肆跃多希望这是一场谋杀,或者寻衅滋事,总之让她的死更珍重一点。
可他在警局已经反复确认过,元卿欢的死只是个意外。她去东区新开的便利店买东西,遇到了这个疯子,没来得及躲开他的攻击,被捅了五刀,最后失血过多而死。
轻如鸿毛的人,就连死因都那么随意,好像少了她无足轻重,这个世界也并不会改变些什么。
他不敢细想和她的回忆,不敢猜测那一种可能。
万一……万一她真的不是老太太安排到他身边的人。
万一她就是她,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。
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跑到东区的便利店去买东西,明明之前在附近菜场买的好好的,为什么偏偏只有昨天,去了一个新地方。
元卿欢的手机充了点电,终于能开机了。
他打开手机,款式老旧的手机卡得发烫,他手心还攥着那枚戒指,隔着手机,戒指硌得掌心发疼。
秦肆跃把锁屏往上滑了三次,才勉强打开手机,密码是儿子的生日。
点开信息,他试图找到元卿欢突然去那家便利店的原因。
答案其实根本不需要寻找。她的信息栏里只有一条消息,是一条数字广告:
“城东便利店新开业,全场六折至五折,欢迎各位来宾抢购……”
对于有钱人而言,去每个地方买东西都会有不同的原因。
质量好、有熟人、离家近……
但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来说,价格就是唯一的选择标准。
她要为这个家节约开支,看到这样的短信,不可能不去那儿买点东西的。
五折也好,六折也罢,能省下多少呢?
几十,撑死了几百吧。
男人身形猛地摇晃了一下,背狠狠磕在身后的矮柜上,发出一声痛苦又压抑的呻吟。
他的身体贴着柜门,整个人无助地滑到地板上,后脑勺死死抵着墙面,明明想忍住,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,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,每一次抽泣都连着五脏六腑,让他痛的快要晕过去。
命运和他开了个多么大的玩笑啊,那些说她廉价的话语,最后都变成回旋刀,插进他的心里。
秦肆跃无比痛恨那时自大的自己。
可她为什么那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求婚呢……他们明明不认识不是吗……
是,就算她真的是个拜金女,冲着他的钱来的,那也得真的拿到钱啊。
意思是,她明知道自己站在秦太太的这个位置上,却为了省几十块钱,送掉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吗?
怎么可能呢……怎么可能啊……
因为她没有父母了,因为她的丈夫打心底里觉得她是个便宜货,周围的人又轻视她,所以老天也觉得她的命可以随便处置,想要就突然拿去了吗?
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,喘不上气来。秦肆跃双手死死捂着脸,肩膀剧烈松动着,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,害怕把儿子从卧室里吓出来。
他还没想好怎么和他说,怎么让他接受自己母亲去世的事实,怎么告诉他,他爸爸其实很有钱,他也是个尊贵的少爷,只是妈妈是个孤儿,爸爸一开始瞧不起她,让她住在这种破旧的地方。
他该怎么和他说这些,他怎么能保证,儿子更喜欢和他一起生活呢?
他还那么小,一定更依赖温柔的母亲。
再也不会有人遇到什么事都夸他,说他真厉害了。
再也不会有人做他最爱吃的菜,一家人再也不可能围着一张桌子,在寒冷的冬天其乐融融地吃火锅。
元卿欢的一切都破破烂烂,但她把她自己的家和生活照顾得闪闪发光。
撑着墙面,秦肆跃哭得昏昏沉沉,脑袋止不住发胀。
他勉强缓了口气。打开冰箱,里面还放着元卿欢昨天做好的饭团,是给他当早饭的。
他颤抖着将它拿出来,没有放进微波炉,就这样咬了一口,冰凉的饭团刺得他牙疼。
真好吃……
一切食物到了她的手上,都会变得美味。
把饭团胡乱地塞到嘴里,他逐渐吃不出它真实的滋味。
甜的沙拉酱,咸的眼泪,辛辣的芥末……全部混合在一起。
很久没有闭眼休息了。男人无力地撑着台面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存折上。
元卿欢……元卿欢……
他怎么能这么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,五年。
起身时,秦肆跃只觉得眼前忽然一黑,脚边踢到了什么东西。
随后一个踉跄,向前栽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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