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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前路   次日一 ...

  •   次日一早,林辞阙便带着春杏秋棠去了柳姨娘住所,她们赶到时柳氏正在低头做刺绣,林辞韵在旁边看着,手里还捏着一块吃了一半的桂花糕,见她们来了,她奶声奶气地说:“姨娘,大姐姐来了。”
      柳姨娘这才抬头,放下绣棚站起来迎接她们,林辞阙向她说明来意后,她也没多问,迤迤然走到书桌前,铺开纸笔,林辞阙念一句她写一句,顷之,一篇洋洋洒洒的长信写完了。林辞阙收好信,余光瞥见桌上放着的绣棚,问了句,“姨娘是江南人?”
      柳姨娘笑了笑,回道:“是啊,小姐竟然一下就认出我绣的是苏绣,了不得。”
      林辞阙也笑笑,说:“姨娘手巧,不仅写得一手好字,绣工也是一绝呢,我倒有些自惭形秽了。”
      “老爷前两日给小姐请了夫子,估摸着就快到了。等小姐学成了,必然比我写得好上千百倍呢。”柳姨娘一边收拾一边说。
      林辞阙与她又寒暄了几句,便回去将信给了张嬷嬷,吩咐她将信交与那个少女。
      也许是因为柳姨娘身上江南女子的气息让她熟悉又安心,此后,林辞阙倒经常去柳姨娘院里坐着,学学女红,话话家常。尽管她绣出来的东西歪七扭八,柳姨娘也不嫌弃,还将那些针脚都不齐整的帕子留下,说日后可以留作纪念。
      一来二去,柳姨娘和辞韵倒成了这府上她最亲近的人,林辞韵会给她自己最爱吃的桂花糕,林辞阙也会带些小玩意给她。
      柳姨娘的话不假,林枫请的夫子果然没两日就来了,由于男女授受不亲,她只能在屏风后面听课,不知夫子的样子,只能从声音分辨出来是个老头。
      这夫子是专门教未出阁女子的,拿着《女则》《女训》,将林辞阙本就不感兴趣的内容讲得让人愈发兴致缺缺。
      有一回她直接在夫子的课上睡着了,没听见夫子的提问,被夫子罚抄了一遍《女则》,还溅了一点墨汁到脸上,回去被春杏一顿笑话,就连秋棠也有些忍俊不禁。林辞阙用手在空中点了她们两下,笑骂道:“好啊,你们两个丫头,现在都敢笑话我了,罚你们今日每人替我抄一篇,不然明天的杏仁酥就没了!”
      “啊,不要啊。”春杏可怜巴巴地望着她,见林辞阙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,又巴巴地去扯秋棠的袖子。
      最后的结果是春杏吃了所有的杏仁酥,虽说秋棠仿着林辞阙的笔迹写了两篇,但那本《女则》自然是没有抄完的。夫子对林辞阙又是一顿数落,原话是“字迹不端,态度不端,孺子不可教”。
      但在夫子看不见的屏风后面,林辞阙在纸上画了个王八,下附夫子的名字,回去三人又是一顿调笑。
      更多时候林辞阙会看着窗外发呆,看着窗外葱郁的树叶一天天被染黄,心里盘算着张嬷嬷他们的脚程。
      一日,林枫让人唤林辞阙到前厅去。林辞阙还坐在桌前抄写《女训》练字,她不禁疑惑,前厅是林枫平日会客的地方,府中女眷不常去那里,今日让她去,怕是有要事。
      前厅里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,一个是与她年龄相仿的妙龄少女。
      她走到林枫的面前,款款行了一礼,道:“女儿不知客人来访,有失远迎,还望父亲见谅。”
      林枫摆摆手,转头对那位中年男子说:“鸿修兄,这是小女辞阙,与郁音年龄相仿,正好可以让她们结为金兰。”
      看来这位大概是秋棠口中那位和林枫交好的许老爷了,林辞阙猜测。
      “早闻同光兄有一长女流落在外,近日才接回来,今日一见辞阙,倒像从小便养在身边的。”许鸿修恭维道。
      林枫喜笑颜开,连连摆手,说:“哪里哪里,不能和郁音这种大家闺秀相比。”
      林辞阙站在旁边敛着眉目,听着他们的对话,“流落在外,近日接回”,原来这就是林枫对外的说辞。
      “快来见过你许姐姐。”林枫对她说道。林辞阙抬头,脸上又挂上了笑容,和那位许家千金双双福身,少女对她腼腆一笑,面若桃花。
      这是要让她结识这位许家千金,为以后进宫做准备呢。对于她这个父亲的想法,林辞阙现在心里明镜似的。
      林辞阙识趣地说:“想必父亲和许叔叔还有正事要谈,女儿便先带许姐姐去后院转转了。”
      林枫满意地点点头,让她们离开了。
      没走多远,正厅中传来交谈声,林辞阙隐约听见“尚书”“魏氏”“王爷”这几个词。
      魏?还是卫?也是哪家小姐么?
      林辞阙摇摇头,眼下重要的事情是应付这位许小姐,她主动开口说:“许姐姐远道而来,妹妹都没提前迎接,姐姐莫要怪罪。”
      许家小姐淡淡一笑,说道:“咱们俩素昧平生,今日是第一次相见,又何来怪罪一说呢?”
      林辞阙带她到了自己的院子里,说:“既然已经相见,就不算素昧平生,”又让秋棠端上茶具,亲手为她斟了一盏茶,递给她道:“可否请教姐姐芳名?”
      许郁音接过她递过来的茶,答道:“郁音。”她浅浅抿了一口茶,赞道:“好香,妹妹好手艺。”
      林辞阙谦让道:“哪里,不过是半路出家罢了,哪里比得上姐姐这样从小被精心培养的贵女呢。”
      许郁音抿了抿嘴唇,不置可否,她的目光瞥到旁边书桌上林辞阙抄了一半的书,也没怎么看清就随口夸道:“妹妹不仅会泡茶,还喜欢写字呢,真是不可多得的才女。”
      这下不仅林辞阙沉默了,就连秋棠的表情也一言难尽起来,她看了看桌上的字,又看了看给自己递眼色的自家小姐,无奈趁着许郁音不注意的时候将那些字收了起来。
      林辞阙看着秋棠的动作,微微松了一口气,虽然她的字已经不像当日夫子说的那么不堪了,但她也依旧清楚自己几斤几两,不到万不得已,自然是不敢在外人面前展露的。
      无他,唯脸皮薄尔。
      不知为何,许郁音并没有察觉到这诡异的沉默,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,道:“这几日常听父亲提起妹妹,今日一见,妹妹果真比传闻中还要动人万分,我倒不知林叔叔怎舍得把你送进宫了。”
      林辞阙不知她的用意,只半真半假地答道:“家妹年幼,府上又只有我一个适龄女子,这种事有什么自愿不自愿的,还不都是父母之命。”
      许郁音听到这话后,叹了口气道:“是啊,不过都是父母之命。”
      林辞阙听出她话里有话,但又不得其中深意,便直截了当地问道:“听这话,姐姐是不愿入宫的吧。”
      许郁音看了看这个小自己几岁的女孩,拣着能说的告诉她道:“我虽年纪虚长你两岁,却没有什么胆识和抱负,原是想草草一生也便罢了。”说到这里她自嘲般笑了笑,又继续说道:“可谁曾想家父舍不得长姐,执意让我进宫,此次若选不上也便罢了,要是选上了……那便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啊。”
      一入宫门深似海。这是林辞阙对皇宫的第一印象,此前并未有人对她提起过这个她命定的归宿。“此话怎讲?”林辞阙这次是真的好奇。
      许郁音四下看了看,压低了声音,道:“据说前朝有位妃嫔,因得罪了当今太后,被处死之后扔在了乱葬岗。那位的威名,就是这样传出来的。”
      林辞阙睁大眼睛,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又凑近了些。
      她又想起刚刚听到的对话,问道:“太后还有别的孩子吗?”
      许郁音想了想,说道:“你是想问有没有王爷公主吧,你不在京中不知道,最近有个九王爷刚从封地回来,相传英俊却风流成性,在宫里都敢调戏宫女呢。”
      二人聊得投机,不觉夕阳西下,直到许鸿修派人来请许郁音回去,她们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,并约定此后以信传音。
      晚上,春杏匆匆进来,说张嬷嬷有急事要报。林辞阙放下手中的笔,眼皮直跳,她压下心中的不安,将张嬷嬷请了进来。
      “她可有回信给我?”林辞阙抢着开口,仿佛这样就不会听到坏消息。
      张嬷嬷慢慢地摇了摇头,林辞阙不敢深想,却注意到张嬷嬷红肿的眼眶,她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。
      “小姐……她不在了。”
      这几个字撞得她耳朵和脑袋生疼,林辞阙像是无法理解这几个字一般,喃喃道:“不在了?”
      “我没见着人,他们说在我们走后不久她就断了气,尸首被他们送到了郊外乱葬岗。”张嬷嬷的声音比以往更沙哑,一时之间,死寂在两人身边不断蔓延。
      张嬷嬷将未拆封过的信交给林辞阙,自顾自走了。林辞阙接过信,呆呆地坐在那里坐了一会儿,然后又开始抄书,最后吹灭了灯上床睡觉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      第二天阳光照进来,林辞阙睁开眼,她昨晚睡得很好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她的床头的磨喝乐也像往常一样放在那里。磨喝乐,那是她送的生辰礼,突然,“不在了”三个字出现在她脑海里,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,脸上已经是一片湿润。对不起,她心里想,是我对不起你。
     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件事,便提笔写了给许郁音的第一封信,里面没提自己的事情,只问道“若有一日许姐姐失去了很重要的人,会怎么办呢?”
      过了几天,许郁音的回信里写,“只怕连眼泪都不敢流吧”。
      林辞阙没表现出任何异常,至少在外人眼里看来,她还是那个温婉贤淑的林家大小姐。
      但只有春杏秋棠在身边时,她总会莫名其妙流泪,或是在春杏讲起她和秋棠小时候的趣事之时,或是夜深人静睡不着起来抄书之时。
      春杏一度很担心她,但又不敢问及,渐渐地,她家小姐不哭了,只是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和秋棠姐姐。
      但她很开心,因为林辞阙不伤心了。
      后来,林辞阙常和许郁音有书信往来,有时写诗词歌赋,有时写家长里短,从花落写到花开,林辞阙信中的字迹跨过三载春秋,从歪扭变得娟秀。
      进宫前夜,林辞阙主动去了林枫处,打听有关进宫的事情。
      “父亲可有什么嘱咐给女儿?”林辞阙到底有些害怕自己搞砸了。
      林枫对这个自己教养出来的女儿十分满意,说道:“别的我也不说了,以这三年我们对你的培育,只要你不犯错,便不必担心是否中选的问题。只记住一点,不要得罪皇后太后,用心侍奉皇上,知道么?”
      不必担心吗?也不知林枫为何如此笃定,但好歹也算心里有数了。
      回去时,秋棠正忙里忙外地给林辞阙收拾行李,她看着那沉重的包袱,失笑道:“我是去宫里,不是去乡下,何必要收拾这么多东西,不过带两件贴身衣物和盘缠便好了。”
      秋棠的动作一顿,有些不好意思,说:“我是想着小姐恐怕用不惯宫中的东西,多带些以备不时之需。哪曾想一不小心就装多了。”
      林辞阙笑道:“你啊,平时那么周到的一个人,怎会想不到这些?”
      春杏抢了林辞阙的话头,骄傲地说:“这叫‘关心则乱’。”秋棠在一旁微微点点头。
      这时,柳姨娘带着辞韵登门拜访。
      林辞阙起身迎接,二人都未拘礼,柳姨娘坐到榻上,让侍女把东西递上来,说道:“你明日进宫,我来送些礼。”
      托盘上是一件鹅黄色的苏绣裙子。柳姨娘笑着开口,“姨娘没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,就做了条裙子给你,尺寸是今春量的,应该不会小。”
      林辞阙拿起那条裙子,在身上比划了一下,她今年及笄,长高了很多,身量比寻常女子都高上些许,她让秋棠将这件衣裳放进包袱里,对柳姨娘说:“多谢姨娘了,只是姨娘日后还是少绣些这样精细的东西才好,不要熬坏了眼睛。”
      说完她转头看向林辞韵,说道:“大姐姐马上要走了,日后你要好好照顾你娘,听见了吗?”
      林辞韵如今只比林辞阙矮了半个头了,她先点了点头,又咬了咬嘴唇,扯了扯林辞阙的袖子,轻声细语地说:“韵儿以后还能见到大姐姐吗?”
      林辞阙摸摸她的头,笑着说:“总还有机会见的。”
      林辞韵像是知道她在诓自己一样,低垂着眼睛不再说话了。林辞阙看了看周围,发现自己没什么可以送出去的东西,索性把自己手上的镯子摘下来套在她手上,说:“那姐姐把这个镯子抵给你,下次见到姐姐你再还给我,好不好?”
      林辞韵抬眼盯着她,似乎在验证她话的真伪。半晌,她点了点头,说:“我会好好保管这个镯子的,姐姐不许食言,一定要和我再见面。”
      林辞阙笑了笑,说:“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。”
      柳姨娘适时出来说话了,笑道:“你这丫头,本是来给你大姐姐践行的,反倒收了她的礼物。”她又对林辞阙说道:“老爷今晚许还要来我这里,我就不久留了。”林辞阙笑着将她送到门口。
      林辞阙夜里辗转难眠,次日起来时却很精神。她坐在梳妆台前,镜子里映出春杏一下一下替她梳着头发的身影。
      春杏顶着红肿的眼睛,扯出一个笑,哑着嗓子对林辞阙说:“我今天给小姐梳个不一样的发髻,保证小姐能脱颖而出。”
      镜子里的少女面色逐渐红润起来,林辞阙拿起口脂,在唇上抹了几下。春杏站在后面,细细看了她镜子里的样子,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,说:“咱们小姐就是好看,”说着,她把林辞阙扶起来,有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,说道:“真真是个美人胚子,小姐定能艳压群芳。”
      听她这么夸自己,林辞阙还有些不好意思,她平时并不注重容貌,即使要出去也只是稍微抹点胭脂。她假意训斥了一句,“贫嘴。”
      此时秋棠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准备好的包袱,说:“小姐,该走了,轿子已在外面候着了。”
      林辞阙扶住春杏,又走了一遍来时的路,不过夏天的林府没什么花,只有一丛丛深浅不一的绿色。
      远远的,她看见父母已在门口候着了,她走上前,郑重施了一礼,道:“父亲,母亲,女儿这便走了。”林枫捋了捋胡子,点了点头,说:“此次选秀要好好表现,切莫辜负了我们的栽培。”林辞阙低头应是,春杏将她扶上马车,将包袱递给她,说:“小姐千万保重。”
      林辞阙点点头,说:“我会的,你回去吧。”
      春杏转身下了马车,又依依不舍地回头,只见林辞阙放下了马车的帘子,这才回去,和府里一众人目送马车离开。
      林辞阙坐在马车里,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,三年来,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这次选秀,此后她肩上担着的,是两个人的命运,她要为她们两个人,争一个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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