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破阵子》寓形

2、真相 第二日

　　第二日天才蒙蒙亮，林辞阙便醒了，周围寂静无声，睡在外间守夜的春杏估计还没有起来。林辞阙从床上轻手轻脚地下来，害怕吵醒了她。
　　“小姐，您起这么早啊 这还没到给老爷夫人请安的时候呢。”春杏听见里间的动静，揉着眼睛走了进来。
　　林辞阙有些尴尬地看向她，说道：“啊，我习惯这么早起来了，吵到你了吗？”
　　春杏打了个哈欠，摇了摇头，含糊不清地说道：“没有，再过一会也是奴婢起来的时辰了。再说伺候小姐本来就是奴婢的本分，没什么吵不吵到的。”
　　林辞阙沉默了一下，想到以前，摸摸她的头，说：“以后不用派人守夜了。”
　　春杏先下意识点点头，反应过来后反驳道：“不行啊小姐，这是府上规矩，哪里有做奴婢的不守夜的，”
　　林辞阙故作严厉道：“既然你跟了我，就听我的。”
　　“哦……”春杏小声应了一声，歪头看了看林辞阙的背影。小姐，似乎和府上人都不一样呢。
　　梳洗过后，林辞阙带着春杏秋棠去给李夫人请安。
　　早膳时，林辞阙喝了口她说不出名字的粥便放下了勺子，对着各色精致的小菜也没有什么食欲，李夫人问道：“怎么了？菜不合胃口吗？”
　　林辞阙打起精神笑了笑，说：“没有，只是江南一带好吃甜食，女儿一时吃不惯京城的风味而已，况且从前在庄子里时有个同我一般大的女孩陪着我，一下没了她倒有些不习惯……”她突然止住话头，垂眸不再说话。
　　李夫人叹了口气，牵住林辞阙的手说：“你若想要个伴，改日我让你父亲介绍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姐给你认识，可好？”
　　林辞阙抿了抿唇，搅了搅自己面前的粥，开口道：“可她与女儿情谊深厚，女儿走之前她生了重病,我们甚至没来得及道别，母亲可否能让我回去一趟？”李夫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，林辞阙低头看着自己的碗，半晌又小声开口道：“不行的话，那送信过去呢？”
　　李夫人看着林辞阙小心翼翼的样子，说：“罢了，改日我让人去看看吧。”
　　林辞阙抬起头，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，说：“多谢母亲！”
　　李夫人看着这个十多年没见的女儿，也跟着笑了笑。本以为再无缘见到的人，如今却活生生地坐在这里对自己笑，她这个母亲亏欠她的太多了，好在还有机会补偿。
　　用过早膳后，李夫人给她介绍了一个教养嬷嬷，告诉她从今天开始就跟这个嬷嬷学习礼仪。
　　“这是宫里退下来的教养嬷嬷，姓陈。虽说你之前也粗粗学过一些，但你日后毕竟是要进宫的，一切还得从头开始学。”言此，李夫人又黯然神伤起来，她们母女才刚刚相聚，三年后便又要分离了，是自己命里福薄吧，注定留不下亲生的孩子。
　　林辞阙对着陈嬷嬷微微福身，算是见礼，李夫人收起自己的伤感，接着说：“我和嬷嬷商量了一下，日后你晨起用膳后，就在我这里跟着嬷嬷学礼仪，每日两个时辰，知道了吗？”
　　林辞阙应下，随后和陈嬷嬷一起去了别院。陈嬷嬷沉默寡言，并不喜欢讲太多，而是一板一眼地纠正林辞阙动作，过程中顺带提一下譬如晨昏定省，尊卑有序这些规矩。做不好的动作要加练，若平时被嬷嬷看见坏了规矩更是要罚，弄得林辞阙叫苦不迭。
　　别院里的绿叶一点点多起来，郁郁葱葱，预示着初夏的到来，林辞阙也脱去了初来林府的胆怯，有了闺阁女子的从容，由此拜别了陈嬷嬷。
　　一日，林辞阙从李夫人处回来，正巧遇见了去找柳姨娘的林枫，她落落大方地行礼。林枫之前对这个女儿的印象是圆融有余，教养不足，今日一见倒和初见之时不一样，脱去了当日的乡气了。
　　“你和陈嬷嬷学得不错。”林枫背着手夸奖了她一句。
　　“是父亲用心良苦，找来了陈嬷嬷这样老练的教养嬷嬷，不然女儿也不会有如此进步。”林辞阙笑答。
　　林枫点了点头，又对她说：“我本以为你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学好，既然你礼仪已经学的不错了，改日我会让夫子来教你读书认字。”
　　林辞阙一愣，似乎是没想到林枫会让自己读书，听见林枫咳嗽了一声，这才回答，“多谢父亲。”
　　林枫摸了摸自己的长髯，又告诫她说：“不过你要记住，我让先生教你，是希望你熟读《女则》《女训》这些书，日后能好好侍奉陛下。你没事就多去你柳姨娘那和她学学，她的女红做得好，性子也温婉。”
　　林辞阙乖巧地应了一声是。
　　林枫见她乖顺，便也没再继续说什么，朝着柳姨娘的院子去了。
　　林辞阙站在路旁低着头，瞥了一眼林枫离去的背影，确认他已经走远了，这才带着春杏秋棠二人慢悠悠荡回去。春杏好奇地问她：“小姐您喜欢读书吗？”
　　“喜欢吧，有人和我说，读书能看见好多这辈子看不见的东西呢。”林辞阙懒懒地说。
　　春杏不是很明白，歪了歪头继续问：“看不见的东西？那是什么？”
　　林辞阙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了很久之前，那时她垫着脚，在私塾的窗子旁偷看，可小小的她怎么也看不见里面在干什么，只听着先生说些听不懂的“之乎者也哉”，即使这样她也不肯走，直到张嬷嬷把她领回去，她还是依依不舍的转头。后来她的手被人把着，一笔一划地写出一个“林”字。
　　她转头看向春杏，从少女的眼睛里看出了熟悉的疑惑，曾经她也是这样望着另一个人，问着相同的问题。她突然笑了，对春杏说：“其实我也不知道，我连字都认不全呢，只是有人这么告诉过我，我就一直记着。”
　　“‘有人’是谁啊？”春杏追问。
　　“嗯——”林辞阙看着春杏期待的眼神，将尾音拖得很长，她向春杏招了招手，春杏附耳过来，只听林辞阙说：“秘密。”
　　春杏愤愤地看向她，叫道：“小姐！”
　　林辞阙笑着退开，春杏作势要过来挠她，秋棠咳嗽了一声，二人瞬间停下,恢复一派井然有序的样子，春杏偷偷瞟了眼周围，发现没人后嗔道：“你吓死我了，我还以为夫人又来了。”
　　也不怪二人草木皆兵，前些日子她们玩闹的时候正巧李夫人来看林辞阙，二人被抓了个正着，林小姐自是无恙，只是苦了春杏秋棠二人被罚。
　　秋棠也没反驳，无奈道：“我只是提醒你们，毕竟这是在外面，不是在自己院子里。哪知道你胆子这么小。”
　　林辞阙看着二人拌嘴，不由笑道：“好了好了，你们可消停些吧。这么闹腾，也不知母亲是怎么受得了的。”
　　春杏对着秋棠做了个鬼脸，随即对林辞阙说：“我在夫人那里可不这样。”林辞阙脸上写着“真的假的”这几个字，秋棠倒是点点头证实了这一点。
　　林辞阙捏捏春杏的脸，想起以前，笑容愈发灿烂。
　　三人说说笑笑回了屋，却发现李夫人还真坐在屋子里，林辞阙敛住脸上的笑容，对李夫人盈盈一拜，“母亲怎么不派人去叫我，倒让母亲久等了。”
　　李夫人示意她免礼坐下，说：“也没等多久，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的，也想聊聊上次你说的事情。”
　　上次？林辞阙仔细想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李夫人说的是给庄子里送信的事情，这事情已经过了太久，她明里暗里提过几次，李夫人都避而不谈，她以为李夫人反悔了。
　　“可是庄子那边的事情？”林辞阙直白地问道。
　　李夫人递给秋棠一个眼神，秋棠忙带着春杏下去了，屋子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。
　　李夫人开口道：“上次的事情我和你父亲商量了一下，我们可以遣人回去，但是这次之后，你就不能再和那边有联系了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你是林家大小姐，不能让人知道是乡下出来的，这样有失身份。”李夫人苦口婆心地说。
　　林辞阙不解，她决心要为友人问个明白，“那当初又为什么要把我送过去？”
　　李夫人又露出林辞阙熟悉的为难的神情。
　　“您今天不告诉我，我就去问父亲，或是庄主，总会有人告诉我，我也不会放弃和庄子联系的。”林辞阙决心要问清楚。
　　李夫人怕她真的去找林枫，叹了口气说：“当年把你送走，娘也舍不得，你是我唯一的女儿，你还那么小，甚至都没满月。”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　　“但是不送走不行啊，有个小道士说你身弱无根，若是不放到乡下养着，很可能就夭折了，又说会有一个与你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，把她接到庄子里，能为你挡灾。”听到这里，林辞阙攥紧了衣摆。
　　李夫人喝了口茶，润了润有些发紧的嗓子，说道：“你是林家大小姐，和她始终不是一路人，你要理解爹娘的良苦用心，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林家，知道吗？”
　　为了林家？就这样？就这样把她扔到那里不管不顾？林辞阙想替那个女孩问。
　　但是李夫人最后一句话提醒了她，她现在是林家大小姐，林辞阙咽下了质问，冷静道：“可否让张嬷嬷跟着一起去，毕竟她是看着我们长大的，她去后我放心了，也许就不再念着那里了吧。”
　　李夫人自然是答应的，看着林辞阙垂眸不愿多言的样子，她也不再自讨没趣，毕竟要接受这种事情也需要一段时间，“你好好休息吧，娘先走了，这些也是你父亲的意思，别让这些事情影响你进宫。”
　　吱呀一声，李夫人推门走了，林辞阙坐在榻上，用手捂住脸，突然笑了一声，进宫，原来他们只在乎这个；原来，这就是她想要的，小姐的生活。
　　春杏从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来，担忧的问道：“小姐你没事吧？”
　　林辞阙深吸一口气，努力保持常态，说：“我没事，你去把张嬷嬷叫过来。”
　　春杏迟疑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林辞阙的状态，林辞阙强行扬起一个笑，说：“我没事，你快去吧，我有事要吩咐她。”
　　过了一会，张嬷嬷来了，林辞阙说：“嬷嬷，过两天母亲要遣人回去一趟，你也跟着去吧，帮我看看她怎么样了。”
　　张嬷嬷微微睁大眼睛，不可置信道：“夫人真的同意让我去？”
　　林辞阙恹恹地点了点头。
　　“你也同意让我去？你不害怕吗？”张嬷嬷犹豫着将这句话问出口。
　　“她不会允许你那样做。”林辞阙知道她没说出口的话，“而且我早就和你说过了，我是庄子里接回来的林府大小姐，你别忘了。”林辞阙又冷声补了一句。
　　“……是。”张嬷嬷看着她强硬的态度，沉默着退下了。
　　如果她怨我，或者要揭发我，那我也认了吧，毕竟是自己先对不起她的。林辞阙有些自嘲地想。
　　林辞阙一直坐到秋棠进来给她点灯，她开口想问秋棠这府上可有会写字的人，却因为太久没说话声音变了调，她清了清嗓子，又问了一遍。
　　秋棠给林辞阙倒了自己刚刚泡好的茶，答道：“据奴……我所知，夫人是跟着老爷进京的糟糠妻，应是不会的，柳姨娘倒是略通诗书，据说老爷就是因为这个才纳的妾。”
　　“明日陪我去柳姨娘院里一趟吧。”林辞阙轻声说，她有些乏了，但却始终停不下来脑子里的思绪，所有的事情都缠在一起，一下下撞着她的脑袋。
　　窗外月光清朗，但照不亮林辞阙的前路，去庄子上她没得选，回林府她没得选，进宫她更是没得选，自始至终，就没有人在乎她们想怎么选，以后，还会有自己选择的机会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