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识途》涩扶

36、伤疤 不碰会痒，

　　不，她不是了，他身边有比她更优秀的人。

　　她甚至都不再是自己的骄傲，怎么会是他的骄傲呢？

　　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一直挂在龙虎榜顶部的万年第一了，现在的她连照片都没有，抛开这点微弱的优势，她还能比得过他身边的其他人吗？

　　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，她又有什么本领，可以让他不要被比自己更好的人吸引。

　　好累啊……她觉得自己真的好累……

　　反应过来的时候，林照荼已经捂住自己的脸，坐在石凳上，哭得浑身颤抖。

　　从小到大，一直要做好孩子，好学生，听家长的话，听老师的话。

　　因为是姐姐，所以时时刻刻都不能放松，要带好弟弟妹妹，自觉担任起了并不属于自己的责任。

　　她不知道该拿什么来肯定自己了，从前肯定自己的指标是成绩，看到良好的成绩，她能够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努力，并且有充足的智慧，这些夸奖给了她自信。

　　可上天啊，你不能这么对一个拼命想要变好的人。

　　再执着的人，再吃苦耐劳，也接受不了始终看不到终点的跑道，接受不了无法逾越的差距。

　　呜咽声凄厉如狂风呼啸，听得让人心碎。

　　不管不顾地流泪，哭到叹气时不考虑下一秒能不能吸进相同体积的空气，哭到不管这一次咳嗽之后还能不能接上呼吸。

　　林照荼成承认，她就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平庸。

　　该死的人生，该死的人生！如果你真的要让我一辈子抬头看着那些够不到的东西，那就早和我说啊！

　　早早地告诉我，告诉我你这个白痴！那些东西怎么可能是你可以肖想的呢！你一辈子就该庸庸碌碌！你无论如何都做不到那么松弛的！

　　那样，我也就能心甘情愿地认命了啊，我还拼了命地挣扎干什么呢？

　　如果你早早就让我意识到，让我意识到我的命运本该如此，我就不会去幻想那些一辈子不会属于我的东西了。

　　为什么要把我当成傻子去戏耍，直接告诉我，林照荼，你生来就该是无名之辈，那样就好了。

　　说来说去，自己不过是憎恨，憎恨那些穿着运动鞋舒舒服服走路的人，轻松地赢过光脚往前跑的她。

　　看着别人的完美，也斗胆想象过站在人群中央的她，真的很羡慕啊。

　　此刻最想见到的人，用这种方式见到了，怎么能不让她发笑呢。

　　直到这时，心里的委屈才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。

　　从前一直觉得，是薛昔时离不开自己，是他需要自己的存在，所以才围着她打转。

　　其实恰恰相反，离不开他的人是她。

　　人来人往的街道旁，坐着一个掩面痛哭的孤独身影。

　　林照荼不想回家，回家要面对家人的不解，要和母亲争辩无意义的命题。

　　她太累了，实在太累了，累到没有力气去吵架，也没有力气大骂着地发泄一顿自己烦躁的情绪。

　　她只想哭，只想一个人坐在河边痛痛快快地哭一顿，把所有不甘和心碎全部哭出来。

　　哭到天黑又天亮也没关系，她已经极度心力交瘁。林照荼有一种直觉，这一关能过去，她的未来会有很长一段安稳的时间。

　　过不去，她的人生也就永远停在这里。

　　明明薛昔时曾经是她最爱的小狗，她喜欢看他趴在自己腿上睡觉，喜欢拉着他的手，走遍整个小区，喜欢看着他每次有什么事都第一个分享给自己，喜欢他偶尔惹自己生气，却从不掩饰他对她的好。

　　现在有了和她相似，甚至比她更好的陈蕴，小狗会喜欢上新的主人，不会再留在旧的主人身边了。

　　是啊，自己有什么好的呢？经常让他伤心，也没能保护好他，最后还让他因为自己挨了两顿骂。她是个不称职的姐姐吧。

　　那就把她骂一顿，然后潇洒离开好了。

　　她现在也不差这一点唾弃。

　　林照荼不知道自己在那条河边哭了多久，她好想一辈子坐在这里，让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吧。

　　打开手机看一眼时间，林照鹿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：

　　“我也出来玩啦~要不要来找我呀~”

　　“荼荼姐，我们可以一起买烤鱿鱼吃~”

　　“你来这边的书店嘛，我看到我们小时候很喜欢的贴纸了……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晚饭吹得胳膊亮亮的，林照荼脸上的眼泪倒是很快被吹干了。

　　她整理好自己的心情，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戳了几下：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没了狗，还有猫呢。

　　心柔软的时候，要靠近女性，而不是男性。

　　她走了几百米，先问店员要了餐巾纸，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，又擤了鼻涕，才去找林照鹿汇合。

　　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刚才的事，林照鹿拉着她的手，带着她找店里两人小时候非常喜欢的贴纸。

　　“荼荼姐，看到没有，没想到这里现在还有这样的贴纸啊……”明显已经不流行了，这家店却还在卖。

　　“我记得当时人手一个。”林照荼接住她的话，声音有点哑。

　　“对啊，小时候买不起，现在总买得起了。买！”

　　林照鹿来劲了，从货架上拿了一包。

　　“买！”林照荼也破涕为笑，学着她的语气说。

　　“再挑挑，等会结账。”

　　林照鹿在找合适的日记本，她上一本快要用完了。

　　姐妹一起逛街，就是越逛越有劲的。两人在店里讨论了半天，挑哪本本子更有“青春伤痛文学”的味道，一边说一边笑。

　　大悲之后容易大喜，加上林照鹿说话实在太好玩，太懂梗了，林照荼笑得差点撞到背后的货架。

　　薛昔时有新的朋友，就随他去吧。

　　她也有自己最好的妹妹，她们可以一起玩，没必要纠结于他究竟愿意跟着谁。

　　强烈的情感波动结束后，坐在回家的车上，林照荼的内心无比平静。

　　没有一开始坐在河边歇斯底里的悲伤，只觉得这是最普通、最平常的一天，就像小时候和林照鹿一起逛街，看到了喜欢的饰品，一人买了一个，挂在手上而已。

　　姐妹俩到家的时候，父母已经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。

　　林照荼松了口气，还好母亲没有再数落自己几句，否则她也不确定，现在走到悬崖边的自己能不能再承受一次过激。

　　薛昔时睡在姜家没有回来，暑假以来，他回自己家的次数明显多了很多。

　　她拖着疲惫的身躯，慢悠悠走到浴室洗了个澡。

　　今天，不想再看书了。

　　人生往往就是那么不公平，低谷期的时候，反而要忍受各种从前遇不到的冷眼。

　　林照荼只露出过这一次逆鳞，从这天开始，她变得更加“乖顺”。

　　在学校不怎么说话，在家也是。

　　不过，也许是她平时就不爱说话吧，一直到元旦前夕，即将进入新的一年，家人和朋友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。

　　原本最有可能发现异样的人，从那个周末开始就一直住在姜家，由姜家的车接送。那辆粉色的电瓶车就放在车库，从那天开始，再也没开过。

　　薛昔时的消息也变得很少，只是在周末发几条问候过来，问她吃的好不好，睡的好不好，有没有人欺负她。

　　林照荼也照常回复，吃的好，睡的好，没有人欺负她。

　　离十月他的离开，又差不多过了两个月，像暑假那时候一样，她几乎适应了没有薛昔时的生活。

　　不同的是，这一次她克制着自己，没有太想他。

　　可曾经关系那么好的人，不是狠一次心，咬一次牙，就能够立刻戒掉的。

　　下意识的身体反应不会骗人。晚上嘴馋，起来喝酸奶的时候，林照荼总是习惯性地倒三杯，然后想起薛昔时不在家，又默默把他那杯喝掉。

　　她知道，也许那只曾经一直黏着她，喊着荼荼姐最好的小狗，有一天终于看清楚，他曾经那么以此为荣的姐姐，其实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。

　　也许他发现了，他拥有在这个社会上更为硬通货的金钱和权力，也许他终于意识到了，他的妈妈带给他的特权不只是给他买一个肯德基全家桶，还有一些更市侩、更吸引人的诱惑。他也许爱上了那些。

　　也许人的少年气，人的天真，真的是一转眼就会消逝的宝物。

　　就算看到了他帮陈蕴整理头发，觉得自己比不过其他人，失去了被他喜欢的价值。

　　林照荼可恨又可耻于自己的第一反应，还是为他也可以变得这么成熟稳重而高兴，想着他接纳了新的自己，不会再因为生长痛痛苦了，也不会再跑去新世纪乐园偷偷掉眼泪。

　　那个绕着自己跑的小男孩，长大了。

　　比悲伤和绝望先来的，是恭喜。

　　就像他先学会写她名字，然后学会了自己的名字的那个平常的下午；

　　就像他因为她被揪头发而哭泣，不肯离开坚持要保护她的那个炎热的夏天；

　　就像他无数次，经过思考后选择站在她这边那样，只不过现在他选择站在了其他人一侧。

　　林照荼在心底发笑，她欣慰的，居然和那么多年以前一模一样——

　　她在为他的成长而高兴，排在第二位的才是自己的喜怒哀乐。

　　再恨再怨，就算眼泪已经挂在下巴上欲落不落，她总是希望他越过越好。

　　然后才是自己，然后才是每一次下意识举动过后的失落，有时想起他曾经在自己身边的脆弱。

　　受伤时第一反应还是想喊他过来，遇到问题也会习惯性找他帮忙。

　　这两个月，她好像变得温和了，或者说，没什么招式可以使出来了。

　　安安静静地复习，就算结果不理想，也没有之前那么动荡的心情，没有那么歇斯底里，只是叹一口气，然后继续看错题。

　　和父母老师交流时，她也多半只当倾听的一方，对方说完之后，她再点点头，说自己都明白。

　　说她懈怠也好，或者压力太大也罢，所有评价，她都照单全收，然后一个不往心里去。

　　在学校里一个人，在家和林照鹿的沟通倒是多了不少。孤独时看向身侧，吵吵闹闹的那个人不见踪影，有时在学校里看见对方的背影，林照荼会恍然大悟般想起来，原来他还是活着的，还在这个学校里生活。

　　她有时会觉得他死了，现在的薛昔时，不是她熟悉的薛昔时。

　　她熟悉的那个美好少年，好像真的悄悄死掉了。

　　而林照荼自己呢，也平静地疯了。

　　她看的出来，林照鹿也因为薛昔时的离开而闷闷不乐，不过没有她那么严重，还是该吃吃该睡睡。

　　他们在学校里也没什么交集，说不上几句话。

　　林照荼看不懂薛昔时想要干什么，从前她总是很了解他，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想什么，然后把他想要的东西给他。

　　到她看不懂他的这一步，也说明对方在悄悄长大吧。

　　林照荼眨了眨眼，看着窗外路过的少年。他还是喜欢呼朋引伴，身边围着很多朋友，真好，和从前一样。

　　可是她呢，是一只拥有柔软触角的蜗牛。

　　轻轻一碰她的触角，她就会把身体缩回壳里，用牢固的壳保护自己。

　　也许这样的性格很难缠也说不定，她微笑着挪走视线，回到自己正在写的题目上。

　　现在居然可以这么漫不经心的，说出自己的缺点来。

　　每个人都有生长痛，只不过有些人来的早，有些人来的迟。

　　她的生长痛啊，只是短暂地勇敢了一下，破天荒为一个少年和校领导吵架，做出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，然后回归平静，回归平庸。

　　也许不是每个人少年时代心中想着的宏图伟业都会成功的，她曾经有一腔热血，认为自己未来一定能过得很好，成为很厉害的职业女性，实现自己的理想。

　　也许自己的这条路，通向的未来并不那么美好。

　　说不定未来只会进入一个普通的大学，找个普通的工作，工资不高，过不了理想中那么美好的生活。

　　工作也只是为了糊口，其实没能实现自己的梦想，也没能成为十几岁时仰慕的那种姐姐。

　　在适婚年龄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成家，生个可爱的孩子，然后供她念书，看着她长大。

　　也许这才是她未来的生活，她无比希望自己的人生是一部情节精彩的电影，希望自己是某本书的主角，所有一切为自己展开。

　　可是如果，她是说如果，如果自己真的是个很平庸的人呢？

　　她从前不能接受自己的平庸，两个月后，这一点好像也没有那么要命了。

　　这样的生活就不好了吗？这样的人生就是失败吗？

　　如果她只是认命了呢，无论如何，做好当下手上的事，未来是什么样的，就交给老天决定吧。

　　林照荼从来没有把这些想法和别人讲过，她也不想讲。

　　懂的人自然会懂，对不懂的人，解释也没有什么意义。

　　有些人也许会说，你啊，天天想着梦想什么的，不切实际，你现在的目标就是要考一个好大学，以后找个好工作……

　　然后呢，干完这些之后呢？她知道，梦想虚无缥缈，梦想不切实际。

　　但人总有一根主心骨的，务实的人的主心骨是想要得到的金钱与爱人，她的主心骨就是做梦啊。

　　她要的东西很虚幻，现实给不了啊。

　　她要内心的满足，她要觉得自己是个人。

　　林家的两个孩子，都是这样的。

　　林照荼想，如果有一天林照鹿告诉她，她要做一件史无前例荒唐的事，惊天地泣鬼神，理由只是因为这是她的梦想的话，她一定会瞬间卸下对她所有的怀疑。

　　如果这是她的梦，如果她是在为她的梦想努力。

　　因为她知道，在朝梦想走去的路途中，就算被冻死，嘴角也是带着笑容的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期末考试不出意外，是整个高中考的最糟糕的一次，班级第十一名。

　　林照荼平静地把试卷放进书包，拿上成绩报告单，准备回家吃午饭。

　　事到如今，她甚至抱着一种戏谑的心情，想看看自己到底还能多糟糕。

　　高中的题是做不完的，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变型，加上这次考试的确很难，班级排名大洗牌，顾知礼也不是第一名，第一变成了他的同桌。

　　“都是竞赛题，不用太放在心上。”林照荼听着宋矜度安慰着顾知礼的话，心中又一阵发笑。

　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，也许是在感叹宋矜度这人还有点人性吧。

　　“没关系，我懈怠了。”

　　顾知礼好脾气地笑了笑，也收起了自己的成绩报告单。

　　都说如果有心结，是不能留到年后的。

　　马上又要到新的一年了，林照荼觉得，她得和顾知礼把事情说清楚。

　　一切的一切，都是从由他而起的那件事开始的，她必须把这件事彻底结束在今天。

　　顾知礼也知道，那件事自己占了点责任，出于愧疚，他也一直没主动和林照荼讲话。

　　看到林照荼突然回头，敲了敲他的桌子，他愣了一下，随后好脾气地笑起来：

　　“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？”

　　“放学可以和我去个地方吗，我有一些话想和你说。”林照荼语气坚定，半分不退让。

　　温文儒雅的男生略一沉吟，带着和善的笑容点了点头：

　　“好，正好，我也有一些话想对你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