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识途》涩扶

35、心落 现在她还是

　　“啊？”薛昔时怪叫一声，“这是……”

　　视线落到一旁顾知礼的身上，对方温和地看了过来，还不忘对薛昔时点点头表示感谢：

　　“感谢帮我宣传，要不这只兔子就送给你吧？”

　　人有财运的时候，老天来了也挡不住啊。

　　薛昔时差点气晕过去。他摆摆手，坐得离林照荼更近了一点。

　　“哼，荼荼姐，你应该早一点提醒我嘛……”

　　薛昔时的声音有些心虚，林照荼刮了刮他的鼻尖，低声对他说：

　　“还赖我……我不是提醒你了吗……”

　　薛昔时吐了吐舌头，拿起林照荼面前不多的几样东西，继续帮忙吆喝：

　　“杯子杯子~本子本子~荼荼姐，这总是你的东西了吧？”

　　顾知礼听着旁边两人的对话，表情依旧如常，并没有因为薛昔时的话发生什么变化。

　　刚才薛昔时拿着的，是知意小公主的兔子，她从小到大的玩具已经多的堆不下了，所以这次，听说哥哥学校有义卖，她迫不及待把自己不玩的玩具拿出来，让顾知礼卖掉之后给她买新的。

　　顾知礼在学校的知名度是很高不错，薛昔时和林照荼也不逞多让。

　　上个学期他俩那件事惊天地泣鬼神，很快就有人认出来，这是上个学期合过照的同学。

　　于是来林照荼摊前的同学也多了些。一个女生买完杯子之后没有走，笑眯眯地和薛昔时打趣：

　　“学姐多少钱呀？”

　　“学姐不卖！学姐不卖！”薛昔时这个沉不住气的立刻喊叫起来：

　　“学姐不卖啊！只卖面前这些！”

　　林照荼笑得看不见眼睛了，她软绵绵倒在垫子上，最后还是和那个女生合了照。

　　义卖小赚一笔之后，晚上坐电瓶车回家，两人的话也变多了一些。

　　林照荼小心翼翼地扶着薛昔时的腰，晃着两只脚，感受着不算太冷的晚风。

　　现在这段时间是最舒服的天气，除了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让人压力山大，其实现在的气温也适宜，阳光也不错，明明是一年中最美好的阶段。

　　她却不能好好享受这些。

　　升学把人异化到了一个近乎变态的程度，社会用分数把人划分成三六九等，然后给每个人插上草标，标注好他们的价格。

　　而这个扭曲的世界甚至把这种物化人类的方式叫做公平，因为以后还有更不公平的抉择。

　　“唉……”林照荼轻轻叹了口气，被薛昔时听进心底。

　　他也知道，林照荼不太开心，主要就是为了成绩的问题。

　　她也并不是一整天都不开心。林照荼的快乐很零碎，完全藏在了平时细碎的片刻闲暇之中，比如国庆音乐节的那几个小时，难得体育课的悠闲，还有今天的义卖。

　　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，薛昔时提起另一件事，试图将话题引到一个轻松些的位置。

　　“荼荼姐，你知道吗？前两天学校向我们征集四个园子的名字，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林照荼果然愣了一下，“我的名字？”

　　“嗯，我把其中一个园子命名为照途园，意为照亮前进的路途。”

　　薛昔时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：“虽然也不一定会被采纳了啦……”

　　林照荼也低低地笑了起来：“就是啊，要是我的名字真的一直留在学校，那才叫好笑呢……”

　　两人一起笑了一会儿，前座的少年又浅浅开口。他的声音清爽又好听，在晚风下别有一番韵味：

　　“荼荼姐，你总是那么焦虑，害怕自己会失败，害怕自己会犯错。”

　　“不要那么紧张，就算你一无是处，爱你的人自然也会爱你。”

　　他话停在这里，很难不让林照荼向前多想一点。

　　爱你的人……

　　会这样爱她的人，究竟是谁呢？

　　想到这个话题，她就像碰到了一块滚烫的烙铁一样，猛地收回了自己的思绪。

　　“反正我也要考试了，荼荼姐，我们一起复习吧！”从电瓶车上走下来的时候，薛昔时语气轻快。

　　“一个人待着总容易走神，两个人一起，还能提醒对方呢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之前从来没有和薛昔时在一起写过作业，林照荼右手握着的笔，笔尖已经停留在了同一个地方很长一段时间。

　　疲惫的时候，她稍抬起头，对着周围的环境发一会儿呆。目光所及之处，少年毛茸茸的头顶映入眼帘。

　　她看着他的发顶，莫名陷入了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情绪之中。

　　怎么说呢？林照荼的印象里，薛昔时一直是个坐不住的人。

　　多动症儿童，每天都上蹿下跳，完全是一只皮猴子。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他可以乖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，认认真真地看着试卷上的错题，思考那么久的呢？

　　人好像真的是一夜之间改变的，变成了另一个她不认识的薛昔时。

　　他认真的时候是不笑的，脸颊依旧鼓鼓囊囊，但不如从前那样明显了。薛昔时的鼻梁特别高，骨相也很立体，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是有些忧郁、甚至有点凶巴巴的。

　　但一抬起头，萌萌的腮帮子占据视线中心，看起来又很让人安心了。

　　“荼荼姐，别一直看我，看书。”薛昔时做梦都没想到，自己有一天能对林照荼说出这句话。

　　林照荼顿了一下，随后失笑道：

　　“啊哈哈，好好好……”她憋着笑点了点头，“我现在就看书……”

　　“但是，如果荼荼姐累了的话，看看我也没关系。”这颗脑袋又滚到她的面前，看起来可可爱爱。

　　“嗯，我不累。”林照荼迟疑了一下，还是拿笔盖戳了戳他的腮帮子，“你回去吧，我再看一会就睡觉了。”

　　这样的复习时光格外美好，平心而论，薛昔时的存在并不能抵掉多少上课的疲惫，但的确没有焦虑，或者说，没有那么害怕了。

　　日子还在一天一天过着，考试不会因为一个学生害怕就推迟，时间也不会因为一个坎跨不过去而停止。

　　一切都在向前，不能跟上脚步的人只能留在过去。

　　期中考试如期而至，最后一门考完时，林照荼走出考场，突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。

　　她已经慢慢接受，自己好像再也找不到高二那样笔走游龙、坚信自己一定还会是第一的心情。

　　去年的这天，她好像什么都有。

　　和薛昔时讨论着《雷雨》的演出，考完试之后胜券在握，恨不得成绩明天都出来，好把她的照片挂在龙虎榜顶端；

　　那个时候的自己也很风光，整个人是一种良性循环，因为相信自己，所以做什么都很大胆，又因为大胆尝试，每一次都能获得好的结果。

　　晚风是从背后吹来的，推着她向前走去。

　　而现在，甚至连风都是逆风。

　　最可怕的不是回不到巅峰，而是老师也习惯了她现在的名次，不会觉得这是她发挥失常才考出来的分数，而是这就是她实打实的能力。

　　最可怕的是，她居然也会嫉妒那个时候的自己。

　　拥有别人的崇拜，拥有少年无条件的偏爱，拥有美好的未来，拥有现在拥有过又失去的东西。

　　自尊过强的人，也许最后连自己都会吞噬掉。

　　她不抱有什么期待，这次的结果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一些，至少比上一次高了一名。

　　路过龙虎榜的时候，林照荼不敢抬头去看。

　　不敢看第一名的照片，不敢看哪怕也带着自己名字的挡板。

　　不敢看自己未知的前路，不敢去想曾经很有把握的那些美好未来，还是否属于自己。

　　被怀疑的时候，人是很累的。

　　因为被一股目光凝视着，也要把注意力分到那道视线上去，等于做一件事的时候多付出一部分精力。

　　而被自己怀疑的时候，付出的精力比被怀疑还要多一倍。

　　因为在把注意力分到这道视线上的同时，还需要拿出一部分注意力来注意自己。

　　知道成绩的那天，林照荼回家路上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。

　　叹完气之后又觉得没什么意思，继续低着头往前走。

　　薛昔时今天没办法送她回去，他让朋友带了个话，晚上要去陪妈妈吃饭。

　　也是，他原本就是姜阿姨的独生子，在林家已经让他做了太多照顾她的事情了。

　　林照荼没有理由阻拦他，她从来就没有成功地“阻拦”过他。

　　只是他始终愿意听她的话，所以看起来才像是她管着他。

　　主动权一直在薛昔时的手里。是他主动靠近她的，也可以主动远离她。

　　自从暑假回家住过之后，他和母亲那边的亲戚走的也很勤了。那里的人不怎么见他，每一次遇到薛昔时，都会乐呵呵给他一大堆红包，他也大大方方收下了，收完之后再附赠感谢。

　　和姜阿姨一起吃饭，就一定会遇到陈蕴。

　　林照荼知道，陈蕴和她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
　　她是姜阿姨朋友的女儿，陈蕴也是。

　　她们的性格都偏文静，都比薛昔时大一岁。

　　如果是高二的林照荼，她可以很自信地对身旁的人说，什么陈蕴，根本比不过她。

　　可是现在，她没办法再这么自信了。

　　她有些羡慕她，羡慕到有点嫉妒了。她的家庭条件那么好，可以和薛昔时一起环球旅游。

　　她的成绩也很好，有一次听到薛昔时和母亲打电话，说到陈蕴的成绩排在全校前十，加上艺考，可以去最好的艺术学院。

　　她的理科也是强项，考的分数和自己辛辛苦苦努力了很久得到的结果，居然是差不多的。

　　而她还多了艺术特长。

　　这么优秀的女孩，一定很值得被爱。

　　想到这里，林照荼紧急打住。她下了公交车，一不小心踢到了一个空罐子，罐子砸到垃圾桶上，发出清脆的“咚”。

　　她看着那个罐子，发了很久的呆。

　　回到家时间晚了一点，她有些懊恼，在路上花了那么多的时候，复习的时间又被浪费掉了。

　　复习复习复习……高三就是一轮又一轮的复习，反复锤炼自己，然后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。

　　那么长的一张试卷，一甩下来和人差不多高，做了一张又一张。无论如何都取得不了进步的滋味足够将人打垮了，林照荼趴在桌子上缓了好一会儿，直到外面传来林父的声音：

　　“乖女，出来吃饭喽。”

　　“等一会。”她的声音比较小，林父没有听见，于是又喊了一声。

　　一股无名怒火在心里燃起，林照荼平生第一次用那么大的声音回应：

　　“我说了等一下！作业要写不完了！”

　　这一声把外面的三个人吓了一跳，林母的脸色一沉，敲了两下门，然后把卧室门打开：

　　“林照荼，出来吃饭。”

　　“你爸爸烧了一桌子的菜，你怎么说也不能这么凶他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了。”林照荼低着头，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。

　　她感觉自己整个人的心脏、大脑、乃至于五脏六腑，此时都痛得厉害，恨不得当场爆炸。

　　好想尖叫一声从这样压抑的环境里跑掉，尽管她清楚这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问题。

　　吃饭的时候，餐桌上前所未有的沉默着。

　　林父两次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，看到林照荼飞速吃完了饭，把自己的碗洗完，又说不出来了。

　　为什么只有自己那么痛苦呢……老天真不公平……

　　她默默洗完了碗，走到玄关处换鞋。

　　“现在本事大了很多啊，之前还敢反抗老师了。”

　　林母的话不轻不重，落在林照荼耳朵里。

　　她什么都没说，反正从小就是这样的，她是姐姐，比起最小的孩子天生就不受关注，天生就要做到最好，小小年纪就得看着大人的脸色，做出他们满意的事情。

　　她早就习惯了，习惯到已经不会为了这种不公平特意说些什么。

　　径直出了家门，林照荼不想和任何人吵架，她也没力气吵架。

　　她只想一个人待着，待很久很久。

　　在被拉成一根极细的皮筋时，一点点压力就会让人崩溃。她还不想做出过于极端的动作，所以必须远离容易给自己施压的环境。

　　她很久以前就知道，这个世界只有自己会以自己为中心。

　　所以如果连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感受，连自己都对自己受委屈熟视无睹，那么被忽略的自己就太可怜了。

　　她不想可怜自己，如果可以的话，她要救自己。

　　以前这种情况是不会出现的。她是心底敏感，行动却木讷的人。以前有薛昔时在调节气氛，她完全可以不说话。

　　林照鹿从小就被不信任包围，久病成良医，她也习惯了。

　　唯独她，她不喜欢不被信任的感觉，却也想要一点点关注。

　　温暖的关注。

　　这份心中的落差，以前是……

　　……是薛昔时帮忙补上的。

　　纷纷扰扰的城市里，她如同渺小的一粒沙子。

　　父母年纪大了，她的压力他们不会感同身受的。

　　她也没有想要反抗他们的意思，伤心归伤心，责怪归责怪，林照荼不会真的说出来，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说这些。

　　她只是太累了，她只是累到没有任何力气处理人际关系。

　　这么大的城市，为什么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呢？

　　自己的家究竟在哪里，有哪里是绝对安全的，可以容忍一颗动荡的心。

　　不知不觉，林照荼走到繁华街道旁的一条小河边。

　　水中有五光十色的灯的倒影，灯光里模糊地映着她这张平庸的脸。

　　她麻木地抬起头，废了很大的劲在心中说服自己，往前看吧，别在意那些了。

　　无论怎么样，做自己能做到的事，冷静之后就回家，再看会书。

　　可当她抬起头，看向河对面那家餐厅时，薛昔时正和一个女生一起从门口走出。

　　这是林照荼第一次，认认真真地观察这个女生的脸。

　　很漂亮，也很有气质。

　　冥冥之中，她觉得对方和她有着相似的性格与感觉。

　　薛昔时不知道和她说了些什么，反正两个人都笑了起来，他很顺手地帮她理了一下头发，然后把一个太阳花发卡放在了她的手心。

　　没有做什么逾距的动作，只是远远看着，就能感觉出两人的默契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命运啊，就是那么残忍的东西。

　　上一秒想着向前看，下一秒，前方就看到更让自己绝望的画面。

　　林照荼多么希望，上一秒的她没有抬头。

　　如果真的是她想的这样，薛昔时的年纪不大，也许分不清什么是真正的喜欢。

　　她能感觉到，他可能有些喜欢自己。

　　但这真的是喜欢吗？薛昔时喜欢的，究竟是她林照荼，还是有这种气质的人呢？

　　他也许少不更事，不清楚自己究竟喜欢什么东西，错把喜欢这种类型的人当作了喜欢她，因为从前他的生活里，只有她这一个这种类型的女生。

　　如果出现了第二个，更好的一个，他也会喜欢上她的。

　　林照荼挨着河，缓缓坐在了石凳上。

　　屁股冰冰凉凉，后背冰冰凉凉，眼前看到的东西却一片模糊。

　　她真的是个很过分的人吗？为什么所有幸福，都绕过她而去。

　　整整十七年的人生里，有一大半的时间，薛昔时都是围着自己转的。

　　他是她养大的小狗，她小时候就不允许任何外人欺负他。林照荼还记得小时候，薛昔时一难过就会来找她，一边喊着“荼荼姐”，一边把她拉出去和对方对峙。

　　有这样的姐姐，曾经是他的骄傲。

　　可是现在呢？

　　现在，她还是他的骄傲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