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识途》涩扶

37、接受 林照荼被隔

　　顾知礼说完这句话后，身旁的宋矜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只是自己默默提前离开。

　　老师叮嘱了几句，这个寒假很重要，千万不能松懈了，就让同学们各自收拾书包回家，路上注意安全。

　　林照荼背起自己早就收拾好的包。她站起来的同时，顾知礼也跟着起身。

　　两人一前一后，并不和以前去办公室拿作业一样并肩走着。林照荼在前带路，顾知礼只是跟在她身后，离她有几步的距离。

　　直到走出校门，前方的女孩往小道里一拐，站定在一棵树下。顾知礼迟疑了几秒，才迈开步子上前。

　　“在这里说吗？”他露出招牌性的笑容。

　　“嗯，就在这儿说。”林照荼深吸一口气，却突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了。

　　这明明是她自己的事，却拉着顾知礼一起入局。她不明白为什么，自己内心居然有些怨恨他，可理智思考后，她觉得他又没做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。

　　但这一切都是要结束的，她心中唯一清楚的就是这一点。

　　——这一切，终究都是要结束的。

　　所以她主动把他约出来，把事情讲清楚。

　　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，她轻轻笑了一下，无奈不甘，又不得不承认，现在依然是对方在包容自己。

　　他一点没不耐烦，只是慢悠悠靠在了树上，随手捞了一片飘下的叶子，然后夹在中指同无名指中间。

　　如果，他真的是个很坏的人，就不会答应她，跟着她一路走到这里，等着她开口了。

　　顾知礼多么聪明啊，他不会无缘无故和任何一个人作对的。

　　不为了任何人，只为了自己。

　　并不是替薛昔时鸣不平，他的事，他的心结，她已经不欠他什么的了。

　　她总得为自己做些什么吧。

　　不是为了谁的姐姐，不是为了谁的女儿，不是为了别人仰慕的、信赖的那个第一名，只为了林照荼，为了这个孑然一身生活在世界上的女孩。

　　这两个月，好像一瞬间从委屈崩溃到麻木，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，任何话都没办法进入她的心脏。

　　所以，就算很乱，就算说出来其实也没什么意义，她还是要讲。

　　不是讲给顾知礼听，是讲给自己听。

　　讲给世界听，讲给命运听。

　　“顾知礼，你知道吗，我曾经也许真的有些喜欢你。”

　　开头是这句话，属于林照荼自己也没想到的。

　　但既然已经说出口了，她还是接着往下说吧。

　　扯了一下自己的围巾，她抬起头，顾知礼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，还是保持着倾听的姿态。

　　“就和你带给别人的印象一样，我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，像家里的长子，像我不存在的哥哥，可以在我不那么坚强的时候，给我独特的鼓励和安慰。”

　　“我从前也认为，在我这样的成长环境之下，我更需要的是一个成熟的、能让我有安全感的角色，因此我认为，我应该喜欢你。”

　　“你身上没有什么我不喜欢的点，性格恰巧又匹配我内心最脆弱的地方。所以也许，我真的喜欢过你也说不定。”

　　林照荼说完这句话，顿了一下，突然觉得这好像表白。

　　可她今天不是来表白的，在这个停顿的气口，顾知礼开口了：

　　“听到你这么说，我很荣幸。”

　　他闭上眼睛，好看地笑了一下：

　　“能被一个本身就很优秀的人这样形容，我觉得我也算被你肯定了吧，谢谢啊。”

　　他听出林照荼的意思了，曾经喜欢，就是现在不再喜欢。

　　这是很正常的，他不觉得有什么失落的地方。

　　毕竟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她，如果她真的现在还喜欢的话，就太天真也太麻烦了。

　　顾知礼的世界里不需要林照荼，他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去管一个外人的心情，唯一需要她的部分已经结束了，他成功接近了薛昔时。

　　好在对面也是个聪明人，也许情感比理智更敏锐一点吧，她感觉到他疏离的态度了，因此及时止损。

　　很好啊，不用闹得鱼死网破。他是个圆滑的人，不希望任何关系到最后都以你死我活收场。

　　“但是，我现在不喜欢你了。”果然，他猜到她会这么说。

　　平心而论，林照荼这种人，他是可以理解的。

　　她的内心太坚定了，身体里蕴藏着一股力量，这股力量让她无法弯曲，只能直或者折。

　　可她的情绪又时常处于动荡之中，摇摇晃晃，让她看起来没有那么坚强，有时需要通过告诉命运什么东西，以此肯定自己的内心。

　　他和她同学一场，愿意当一次她的“命运”。

　　“或者说，我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‘你’，我喜欢的只是那个被世俗框定住的我应该喜欢的对象，但那不是真正的我所希望的。”

　　“后来因为你，我和薛昔时也被骂了。我不怪你，从那时候开始，我只是再也不能欺骗我自己罢了。”

　　林照荼叹了口气，这些说给顾知礼听，真的很没有道理。

　　他真是个太好的人，以至于就算对着他发脾气，心里话还是想对他说。

　　“以后我们还是同学。”顾知礼听完林照荼的话，微笑着把树叶松开，让它飘飘荡荡顺着风，飞向远方。

　　他好像什么都没说，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
　　没有利用价值的林照荼，他以后不会再主动招惹。

　　但如果她有什么问题，有什么内心纠结的事想和他聊一聊，他也不会拒绝，能帮上的就帮一把。

　　趋炎附势，或者说圆滑市侩，顾知礼接受这样的评价。

　　他的确是这样的人。

　　想往上爬，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，不用看谁的脸色，想让知意小公主去国外念书，想让她以后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

　　想让父亲安心养身体，让母亲少一点愁绪。

　　为此，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。

　　他尽量不做一个坏人，坏人是挣不到名与利的。

　　他要成为一个无可挑剔的好人，因为大众往往忽略了，真正的好人是不可能没有缺点的。

　　如果他们只愿意看见他们想要看见的，那么他就利用这一点，找到他自己该站的位置。

　　成为圣父，成为树洞。

　　林照荼的感觉意识到这一点了，大脑还没有意识到。

　　不过也无所谓，因为她已经对“命运”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。

　　她不喜欢他，她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他。

　　至于她真正喜欢的是谁，这不是顾知礼要关心的事。

　　他最后郑重和林照荼道了个歉，看得出来，她最近的精神状态实在不太好，平静的外表之下是快要疯掉的灵魂。

　　“抱歉，之前是我没有处理好自己的事情，让你挨骂了。”

　　“没关系。”林照荼笑了笑，“就用你曾经帮我的抵消了。”

　　“顾知礼，君子论迹不论心。”

　　“我相信，你做的所有事，一定是君子所为。”

　　说完这些，她抬脚走出小巷。

　　只留下少年一个人站在树旁。顾知礼脸上的表情未变，瞳孔却微微放大了些。

　　君子啊……

　　第一次有人这么形容他呢……

　　也许现在的他，配不上这么崇高的词语吧。

　　少年低下头，沉默了片刻。

　　耳边传来风的声音，最终，那双白色球鞋还是离开了小巷。

　　无论如何，他走在自己想要的这条路上。

　　＊

　　回到家，关上卧室的门，林照荼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的作业。

　　纵使心中翻江倒海，久久无法平息，脸上却无法做出更多的表情，一张嘴就是叹气。

　　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……

　　她胡乱挠了一下头发，把外面爸爸妈妈的声音隔绝在耳膜之外。

　　手机屏幕上还有未读的消息，她猜那大概是薛昔时发来的，因为今天是星期六，他一般在周末和她聊天。

　　大概又是吃好睡好之类的问候，每一次她都说自己过得很好，其实过得一点都不好。

　　但是就算告诉他，自己生活的很辛苦，每一天都很累，累到一躺到床上就要睡着，累到不想动弹，就算在睡梦中想到现实，也会流出眼泪。

　　这个冬天好像注定不平凡，在林照荼的人生走到低谷的时候，老天也似乎在为她哭泣。

　　先是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雪，大雪把路封住了，导致去了外地的父母不得不住在那儿几天。

　　再是林照荼去商场买点速食面，还没到家就被志愿者拉走了。她迷茫地看向对方，听着从他口中蹦出的一字一句：

　　“你现在得和我们去酒店隔离，刚才在那个商场里的都是密接人群，以防万一，你们得隔离一周至半个月……”

　　接下来对方说了什么，她就不太能听清了。

　　也许耳朵将他说的话听了进去，心却接受不了。

　　虽然林照荼清楚，也许现在的情况没有那么严重了，至少完全不到致命的程度，但究竟是什么样的体验，也只有自己经历过才知道。

　　最关键的是，她完全没有做好准备。甚至现在她身上穿的还是植绒睡衣，口袋里只有一部手机。

　　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跟着社区人员去了酒店。一路上纷纷扰扰，耳边有很多人在说话，林照荼走在人群中央，一阵阵耳鸣。

　　她的作业没有带过来，也没有衣服。

　　父母还在外地呢，现在也没办法帮她送衣服。

　　外面的路很滑，堆满了雪的街道每走一步感觉都要摔倒，她被挤在人群中，几乎是推搡着往前。

　　为数不多的志愿者都在打电话，她试图从他们的话中找些心安，结果越听越慌张。市里的领导说这件事目前还不能判断严重程度。

　　冬天是疫情频发的时节，她吸了吸鼻涕，跟着志愿者上楼，看着面前那间小小的房间。

　　里面只有一张床，一张稍大的桌子，和独立卫生间。

　　“我住在这里吗？”

　　志愿者点了点头，告诉她等会会有医生来检查，然后就把门关上。

　　房间里瞬间变得很安静，林照荼默默在床上坐了好久，突然非常想笑。

　　事实上她也真的这么做了。

　　坐在床沿上，林照荼捂着脸，笑声极低，听起来也极其压抑。

　　好滑稽啊，前不久刚说完还能有什么倒霉事，倒霉事就如期而至。

　　现在手头什么都没有，连手机充电线都在家，她不敢过度使用手机，害怕等会没电了。

　　可是无论如何，这件事要让林照鹿知道。

　　否则她一个人在家，迟迟等不到自己回来，是会害怕的。

　　“小鹿，我今天去的商场里有一个人生病了，然后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被志愿者带走，说我是密接人群。”

　　“你一个人在家里待着，等爸爸妈妈回来，先有什么吃什么，实在不行问邻居要一点方便面，最近几天别去商场了。”

　　发完这些，她把手机息屏。

　　看着黑漆漆一片的屏幕，林照荼的世界突然安静下来。高中第一次有这么空闲的时间，什么都做不了，只能呆呆看着房间里的床和桌子，等别人通知自己去检查。

　　现在爸爸妈妈知道她的处境了吗？林照鹿大概会和他们说的，只不过自己的手机快没电了，还是别打开看了吧。

　　知道了又能怎么办呢？他们还在外地，是来不了的。

　　“唉……”她长长地叹了口气，躺在了床上。

　　床一片雪白，天花板也是。这样躺着，不知不觉人就开始犯困。

　　她干脆翻了个身，把压在身上的被子拽了一部分出来，将自己蜷成一团，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志愿者。

　　从来没有一个冬天那么寒冷，她在不安地睡过去时想。

　　这三个月，难道是人生的冬季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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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我回来啦！”林照鹿正坐在客厅，看着手机上林照荼发来的消息发愣，门突然被“砰”的一声打开了，薛昔时裹得厚厚实实，拖着行李箱自来熟地走进客厅。

　　“嘶……今年怎么那么冷……叔叔阿姨呢？他们不在家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林照鹿没心情和他打趣，她还在想林照荼的事。

　　薛昔时讪讪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，他其实有预料到林照鹿不太欢迎他的情况。

　　就这样离开了她们那么久，也没有什么解释，他在林家从来没有消失过这么长的时间，生他的气也是正常的。

　　不仅是林照鹿，如果林照荼也生他的气，薛昔时会乖乖认错。

　　他去和母亲一起吃饭的那天，母亲找他单独聊了聊。

　　她并没有说什么打击他的话，只是问他，他是不是喜欢林照荼。

　　得到儿子肯定的回答之后，姜斩议特地叮嘱他，在林照荼高考前千万不要去影响她的心情。

　　“她以后不一定会和你过一辈子，但如果你在这种时候影响到她的心态，她绝对会记恨你几十年的。”

　　姜斩议拍了拍薛昔时的肩膀，让他考虑清楚。

　　薛昔时知道，他什么都知道。

　　比如他的爱，看起来热烈，其实始终藏在心底最深的位置，不容易被察觉。

　　比如他无数次在漆黑的被窝里看着唯一亮着的屏幕发呆，看着林照荼和其他成熟优秀的男生那样般配，心中的不甘快要溢出来，其实都是因为他爱她。

　　比如他只会在她面前表现出幼稚的一面，永远需要他照顾，永远活泼开朗，其实他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想冷着脸，只不过看到他的时候，嘴角就会不自觉上扬。

　　他知道，其实他并不优秀，也没有那个实力站在林照荼身旁。

　　少年的爱那么真诚又单纯，他想把最好的东西一窝蜂全部捧给林照荼，举到她的面前，告诉她这些都可以随便选，不喜欢他还有别的。

　　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，他又会痛恨自己的肩膀不够宽，扛不住所有的事。

　　明明想要保护她，明明不想让林照荼知道那些污言秽语，最后不仅没有处理好这些，反而让她宁愿拿起剪刀给自己划一道，也要反过来保护他。

　　原来这么多年，他还是没有长大，依然躲在她身后，被她保护在残酷的现实之外。

　　被保护的人一直是他，而不是她。

　　就算下定决心，要提高自己的能力，不能打扰林照荼的生活，忍了三个月，他还是回来了。

　　薛昔时的一颗心全吊在林照荼身上，他每天都在想，她晚上有没有人帮她倒酸奶，有没有人在她吃水果之前帮她切好摆盘；

　　林照荼跑的不够快，没有他在，她还能吃到特色窗口的菜吗？

　　他害怕他不在的时候，有人欺负林照荼，她却没有人能够诉说。

　　他害怕她在学校里难过，被老师针对，只能自己忍气吞声。

　　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一夜之间就变得成熟厉害，能够站在她面前，挡住所有到来的风雨。

　　每天的忧心忡忡，终于在放假后的一个礼拜彻底爆发了。

　　他发了十几条消息给林照荼，没有一条得到回复。

　　他想，林照荼一定是怪他，生他的气了。

　　一想到林照荼生他的气，薛昔时就极其恐慌。她生气的时候爱说反话，那么之前发的“一切都好”，就是假的了。

　　林照荼一定被欺负的很惨。只要想到这种可能性，薛昔时就坐立难安。

　　所以，他不可能不回林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