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识途》涩扶

33、不似 不似从前

　　林照荼情不自禁地看向前方的薛昔时，他的脸颊好像没那么鼓了，眼神也不似以前清澈，像一潭湖泊，水越深，颜色越绿。

　　现在他的眼睛里，更多是稳重。

　　只有在特定的时间里，他才会露出从前的放肆与喜悦，而这样的情绪在稳重的外壳之下，居然显得有些疯狂。

　　他拼尽全力丢掉的少年气，其实是她拼命守护的东西。

　　可人是不可能一直不长大的，再天真的孩子也终究会迈向下一个阶段。

　　就像高一运动会什么都没做的林照鹿，主动找了薛昔时，说她要报那个没人报名的三千米项目。

　　“你跑三千米？！”

　　薛昔时听到她的话时，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。

　　“不行吗，反正也没指望我拿奖，万一别人不去跑呢？”她别扭地转着自己的头发，“理科班女生少，但凡其他人有点办法，也不会让这个项目空着了。”

　　她也想为这个班级做些什么，大家都好沉默，她找不到什么主动和别人聊天的契机。

　　“我怕你跑死在操场上。”薛昔时好不容易撑着桌子站了起来，“你平时不锻炼，一跑就是三千米，万一真的吃不消，会危机生命安全的。”

　　“谁说我平时不锻炼的……”林照鹿嘟嘟囔囔，“我抢饭的时候跑得可快了……”

　　好吧，都这么说了，他也拗不过她。

　　“帮你报上去了，也好，这样剩下的女生就轻松了。”薛昔时并不是看不懂林照鹿在想什么，他还挺欣慰的，林照鹿终于开始自己找寻和人社交的方式了。

　　他不在的一个假期，大家好像都悄悄在向前走。

　　看到她这样，他心里也放心了很多。

　　各自装着心事的情况下，第一次月考悄然而来。

　　没了温执悬竞争，林照鹿拿班级第一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了。

　　真正出乎意料的，是薛昔时居然考到了班级第二。

　　“哇呀，薛哥，偷偷卷我们呐！”同桌在前面的成绩表上看到他的成绩，忍不住惊呼一声，“怎么考那么高？”

　　“一般般，洒洒水了。”能装的情况下，薛昔时怎么可能不装。

　　他假装平静地挥了挥手，刚好被窗外路过的林照鹿看到，换来她“切”的一声。

　　“嘚瑟吧你，牛死了。”

　　去龙虎榜上欣赏自己的名字时，薛昔时习惯性往旁边的高三榜单上看一眼。

　　很意外的是，林照荼的照片并不在上面。

　　他猛地愣了一下，恍惚地顺着名单往下看。

　　她只有名字，在中间的位置。

　　第一是顾知礼，那张可恶的脸还洋洋得意地挂在榜单上，他的荼荼姐却被挤下去了。

　　薛昔时一阵耳鸣。他还记得，以前和林照荼聊天说到成绩的时候，她是那么骄傲地抬起头，告诉他，她从来不看第二名的名字。

　　在这一点上，林照荼很要强，她要求自己一定要拔得头筹。

　　一个连第二名都不想当的人，落到三十多名……

　　少年默默站在午后的走廊里，盯着大大的画板发呆。

　　这张海报上，林照荼的名字格外扎眼。

　　他完全能想象到林照荼的崩溃，她今天去食堂吃饭了吗？会不会躲在教室里悄悄哭泣呢？

　　她能接受这个结果吗？

　　薛昔时的印象里，林照荼还是那个容易落泪的好学生。她不可能接受自己输给别人的。

　　意识到这一点，几乎毫不犹豫的，薛昔时冲到林照荼的教室门口。

　　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，一边看着桌子上的作业本，一边啃着手中的面包。

　　的确，她没有去食堂吃饭，但也不像他想的那样脆弱、自怨自艾。

　　林照荼只是一个人默默努力，没有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失落，很快就调整过来，开始复盘这次的错题。

　　远远的，薛昔时看不清她的脸。

　　也许现在真的有眼泪，一点一点顺着她的脸流下来，滴在作业本上；也许她正紧紧咬着下唇，品尝失败的滋味。

　　但薛昔时知道，他现在最不应该做的事情，就是去打扰她。

　　他知道这种心情，人啊，无论平时喜欢热闹或喜欢安静，在这种时候总是希望一个人待着。

　　跨过伤痛可以靠大家帮一把，真正的成长，总是独自经历的。

　　他转身下楼，去小卖部买了三个豆沙面包，又买了一杯热饮，悄悄递给打球的球友，让他帮忙带给林照荼。

　　认真看着题目，无意识咬着笔杆的林照荼，突然感觉肩膀上被人拍了两下。

　　“给你的。”宋矜度随手把这些东西往她桌子上一丢。

　　林照荼不可置信地反复转头，看了他很多眼。

　　今天这家伙抽了什么风啊？！怎么突然给她带吃的了？

　　不对吧？他怎么……

　　他开始走绅士路线啦？

　　“别人给的，让我转交。”宋矜度受不了林照荼这种眼神，随口解释道。

　　嗷，那就对了。

　　看着这些东西，不用想就知道，一定是薛昔时买的。

　　除了他，再没有谁会那么殷勤了。上个学期表白墙事件之后，林照荼没再和顾知礼说过话，这肯定不是他买的。

　　杨芸前两天还叫唤着没钱呢，再说了，她们之间的关系也没好到这种地步。

　　林照鹿倒是有可能给她买，不过如果是她，她会选择自己送进来。

　　薛昔时啊……她看着手里的面包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
　　现在最不想听到的，也许就是这个名字。

　　他的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，她也曾经辉煌过。

　　可她现在没有那么好了，或许……失去了被爱的资格吧。

　　薛昔时以前很爱炫耀的，每次她拿了第一，他比她自己还要高兴，从楼上到楼下，这家伙恨不得和所有人说一遍，林照荼是第一名，他认识第一名。

　　现在自己没有了给他炫耀的资本，林照荼有些难过地蜷起手指，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下自己的掌心。

　　她在想，她也许不是薛昔时的骄傲了。

　　顾知礼紧跟着宋矜度，在三分钟后走了进来。林照荼看到他的腿，飞快地把头扭了回去。

　　就算现在在班级里没几个人能够聊天，她也不想和顾知礼讲话。

　　薛昔时简直无妄之灾，他是为了保护她，才和那个女生骂起来的。

　　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顾知礼，她和顾知礼走的近，所以才会被骂，然后薛昔时气不过骂回去，结果被欺负成那样。

　　她不能心平气和地和让薛昔时受欺负的罪魁祸首聊天，尽管她也算责任人之一。

　　看着他难过，她不止一次后悔，要是第一次他提醒自己不要和顾知礼走的太近时，她听了他的话就好了。

　　这样的话，会不会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情出现了呢？

　　顾知礼看着前方光速回头的女孩，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，随后无奈地笑了笑，继续镇定地做自己的事情，没有说什么。

　　宋矜度在收拾书包，他下午的课不上了，回去准备竞赛，顺便填A国交换生资料。

　　也是前两天偷听到他和顾知礼的聊天，林照荼才知道，宋矜度这些职业规划并不是家里人帮着做的，全是他一个人找路子解决。

　　她那时有些震惊，感叹他的眼界真的和普通学生很不一样，随之而来的是遗憾。

　　如果薛昔时在自己家长大，会不会也会选择这一条较为轻松的路？

　　事实上，林照荼真是自家人怎么看怎么好了，薛昔时未必有这么聪明……

　　运动会当天，因为去年这些项目都比过一遍，所有人都熟门熟路，只有林照鹿第一年参赛，不知道检录处在哪里。

　　“这里，进去吧小猪。”薛昔时和教练一样，把她送到检录处，拍拍她的肩膀：

　　“不行走完全程呗，一共三个人，再差也有块铜牌呢。”

　　这正是林照鹿要的效果。

　　“轻轻松松。”她还在嘴硬，薛昔时看得出来，林照鹿的整条腿都在抖。

　　有时他真的怀疑，把她塞进火炉里烤十分钟，出来的会不会只剩一张钢铁般坚固的嘴。

　　哨声一吹，林照鹿前面的两个都是体育生，“嗖”一下跑没影了。

　　只有她在后面，慢悠悠地跑着。

　　三千米要跑七圈半，高二三班的同学一排站开，担忧地看着参赛的选手。

　　跑到最后，还能记住已经跑了几圈吗？

　　林照鹿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出体，她跑到第四圈的时候有点后悔，当初为什么要报名这个比赛？

　　想要受欢迎……想要有朋友……想融入集体……

　　这些理由通通都不能支撑她跑完剩下的三圈半。

　　林照鹿，你是为了给自己争口气！

　　最终是抱着这个念头，才跑完了全程。

　　到终点的时候，她直接跪了下去，想吐又吐不出来。

　　“哎呦哎呦，辛苦了辛苦了。”薛昔时看着都觉得胸闷气短。

　　让他跑三千米倒是没什么关系，他体力还不错。

　　林照鹿能跑下来，他觉得她简直是超人。

　　找两个人把她架起来走走，第一下甚至没把她抬动，林照鹿的身体软绵绵地滑了下去。

　　“快把我姐喊来，我感觉要死了……”她张口第一句话说的那么不吉利，薛昔时往旁边“呸呸呸”三声，让她别瞎说。

　　“哎呦喂，那儿跑吐一个。”刚从篮球场走出来，路过跑道的宋矜度拍了拍顾知礼的肩膀，指了指赛道上狼狈的背影。

　　“三千米啊，挺正常。”顾知礼也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，随后同情地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她别吐我们班级区域啊。”原来宋矜度在担心这个，顾知礼笑了一声：

　　“应该不会，看起来像是对着垃圾桶吐过了。”
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宋矜度放心了。

　　薛昔时的跳高，不出意外还是第一。

　　今年的他已经积攒了很多人气，去年支持翟奕的人，今年全部支持他了。

　　再加上今年的高一没有出现厉害的选手，他得第一是板上钉钉的事情。

　　薛昔时这人，能装的时候是必须装一下的。今年难度完全没有去年高，在确定必赢的情况下，他每一跳都双手插兜，故意装酷。

　　围观的同学爆发出一阵阵欢呼，轻松拿下第一之后，他还绕场一圈，享受大家的追捧。

　　用四个字形容，简直是得意忘形。

　　林照荼看着他又蹦又跳的样子，只觉得有些好笑。

　　她和薛昔时那么熟了，看熟人装酷总是格外有意思，自然不会觉得他很帅。

　　默默给薛昔时拍了两张照片，林照荼觉得他有点像挂在树枝上的猴，成功做出一个高难度之后，就要找旁边的人要一点鼓励。

　　不过她也很愿意给就是了。

　　“薛昔时好棒呀~”她海豹鼓掌般拍了拍手，然后把手放到嘴边，作喇叭状给他加油：“薛昔时再来一个！”

　　深知薛昔时的性格，林照荼知道，她这么喊他肯定要来劲。

　　“荼荼姐！”果不其然，他朝这边跑来了。

　　“我厉害吗？”薛昔时的眼睛亮亮的，少年这么真诚地盯着她，看的她心中一软。

　　他在等她夸他。

　　“当然——”

　　“当然厉害啦，薛昔时，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张狂的一面啊。”

　　“厉害”两个字卡在喉咙里，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。

　　林照荼缓缓闭上嘴，看向身后声音发源处。

　　一个和自己身高相似、长相大方温柔的女生，笑眯眯地看向他们的方向。

　　“陈蕴姐？”薛昔时的瞳孔微微放大，看起来有些惊喜，“你怎么会来我们学校的？”

　　“我们学校运动会结束的早，刚好放假了，我来看看你的比赛。”陈蕴挥了挥手上的照相机，“旅行的时候总觉得你是个特别体贴的弟弟，没想到你也有张扬又帅气的一面。”

　　陈蕴的声音也不大，声线偏女中音，听起来很有高智感。

　　“刚好你妈妈说，国庆前我们两家一起吃个饭，所以我也是来通知你的，你们学校不能带手机吧？”

　　“哦，好。”薛昔时利落地点头，“那晚上再见了。”

　　陈蕴也略抬一下下巴，从人群中退出去。她的气质在普通人里同样出众，是书香门第的感觉。

　　林照荼沉默着听完他们的对话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中怪异的感受。

　　她其实并不是那么自信的人，之前怡然自得，只是没人和自己作比较而已。

　　林照鹿和她不是同一类型的人，而且在父母那里，她一直比林照鹿厉害，在比较里也是优势方。

　　突然出现了和自己是同一生态位的人，而对方的水平并不熟自己，她不清楚这样差劲的心情，是不是因为自己嫉妒她。

　　她能很轻松地去一所不错的学校，成绩优异，艺术造诣也很高。

　　自己为了生活选大热选科，以后报考大热专业。她可以不用管以后工作是否好找，自信地选择她喜欢的学科，然后一路念下去，反正工作方面父母会搞定。

　　她是很纯粹的文艺少女，穿着来到自己学校会被男生围观的裙子，放肆打扮自己。

　　更关键的是，在同样专业的领域里，她并不输自己半分。

　　“荼荼姐？”薛昔时低头，发现林照荼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，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：

　　“你刚才还没夸完呢！我是不是很厉害呀？”

　　“……”林照荼低下头，轻轻把他推开，然后无声地走出人群，一个人上楼了。

　　她有时很讨厌自己，恨自己怎么那么不争气。

　　要不然就做到最好，拿到第一；

　　要不然就和林照鹿那样，从来不会羡慕谁，只经营自己的呆萌人生。

　　她既做不到最好，也没有办法不羡慕别人。

　　窗外阳光落在身上，竟然那么冷。

　　——她可能永远都没有办法做到最好了。

　　意识到这一点，她的睫毛扑簌着，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砸在桌子上。

　　无论怎么努力，成绩就是回不到原来的高度。

　　她也尽力了，她问了老师，没日没夜地做错题。

　　为什么就没有办法提高呢？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不会做的新题？为什么大家都取得了进步，只有她在倒退？

　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！

　　“荼荼姐，你怎么哭了……”薛昔时追到教室，才发现林照荼一个人趴在桌子上，掩耳盗铃般拿书遮着自己的脸。

　　他一撩她的头发，发现她的脸上早就湿漉漉一片。

　　“……没什么。”林照荼不想和他说话。

　　“别啊，荼荼姐，你最近是不是过得很不好？暑假也很累吧？和我说说嘛。”薛昔时蹲在她身旁。

　　是啊，她过得很不好。

　　可又有谁能来帮帮她呢？

　　林照荼吸了下鼻涕，把头转向另一边，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，声音闷闷的：

　　“你今天晚上，能不能不要去和她一起吃饭？”

　　“啊？”薛昔时以为自己听错了，“荼荼姐，你不想我今天晚上去和妈妈吃饭吗？”

　　……对啊，他是和自己的妈妈见面。

　　她有什么资格阻拦他和自己的亲妈见面。

　　林照荼深吸一口气，好像要把自己所有的疲惫叹出去。

　　“没什么，你想去就去吧。”

　　是她逾距了，这是他的家事，她管不了。

　　“荼荼姐，你不想我去，我就不去了呗。刚好我也懒得出门。”薛昔时伸出一根手指，戳了戳林照荼的脸蛋。

　　“妈妈已经陪够啦，好久没有和荼荼姐待在一起了。”

　　“今天晚上，我陪陪荼荼姐好不好呀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