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识途》涩扶

32、成长 舍不得你爱

　　林照荼原本想要和他分享学校里趣事的冲动，在那一刻戛然而止。

　　她好像突然冷静了下来，学校里的事情，归根结底又有多好玩呢？

　　和他在环球旅行当中遇到的好笑经历，完全没办法相比吧……

　　“不好意思啊荼荼姐，我刚才在刷牙，没有空闲的手拿手机了，这边的水池又比较高，手机架上去很有可能看不见我的脸，所以就让陈蕴姐帮我拿了一下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林照荼没有再多说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，恢复以前安静的样子。

　　“可以了吗？现在可以把手机给你了吧。”画外音轻声说着，薛昔时点了点头，自己接过手机。

　　他的语气还是很兴奋：“荼荼姐，你刚才要和我说什么来着？”
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林照荼飞速眨了眨眼，这是她心虚的表现。

　　“你是不是明天就要回来了？”尽管极力控制自己的语气，她的声音里还是带着些殷切。

　　“对啊，我就要回来了！其实还想多玩一会呢，只不过陈蕴姐比我早一个礼拜开学，她得先回国，所以我也必须得跟着回来。”

　　“嗯，路上注意安全。”心中五味杂陈，林照荼挂断了电话。

　　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呢？身体沉甸甸的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满了水的棉花，整个人都没办法动弹。

　　从来没有那么清楚地意识到，她和薛昔时，从小一起长大，其实并不是同一阶层的人。

　　她做不到抛下学业环游全球，没有这个经济实力，也没有这个心情。

　　她也是需要依靠高考改变命运的那一批人，尽管家里有点小钱，那也是留给她念书和生活的。

　　不能做到那么悠闲地享受人生。

　　她做不到的事情，别人可以做到。

　　她不能陪伴薛昔时的时候，也有别人可以陪伴。

　　他永远可以找到和自己有共同话题的人，以前是她，现在也可以是陈蕴。

　　她是他妈妈合作商的女儿，能和姜阿姨合作的人，恐怕也是很厉害的。

　　那么，他们在一起玩就再合理不过了。

　　过惯了这样自由的日子，有游艇，有跑车，还愿意回来和她一起住吗。

　　他像一架风筝，从前她的手里有那根线，他就一直留在她身边。

　　其实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，一个拥有这样好的家世的孩子，在十六岁之前居然从来没有全球旅行过。

　　甚至也不怎么在国内玩，一到暑假就和普通人一样，去篮球场打球，或者写作业，看电视。

　　偶尔练一练架子鼓，搞些自己喜欢的活动，完全没有少爷作派。

　　其实对他来说，这样的人生才是不正常的。

　　去卫生间用冷水泼了泼脸，林照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　　每天睡眠不足，导致眼下一片乌青。

　　脸也发着黄，整个人看起来像被吸干了精气。高中也许是她一辈子里最不好看的时期了。

　　不能打扮自己，吃不好也睡不好，每天对着密密麻麻的题目埋头苦学，只有短暂的透气时间。

　　她甚至不敢喊累，害怕老天听见了会惩罚她，认为她还没有努力到极限，不给她想要的分数。

　　躺在床上，尽管心里还是装着事，沉甸甸的，疲惫感却涌了上来，很快身体就敌不过困意睡了过去。

　　第二天是休息日，林照荼难得睡了个懒觉。起床的时候，她听见房间外有嘈杂的声响。

　　穿着睡衣的女孩揉了揉眼睛，睡眼惺忪地叠好被子。林照鹿已经起床了，她睡的地方留下一个坑，林照荼盯着那儿看了一会，最终还是叹了口气，将它彻底抹平。

　　门一打开，她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眉飞色舞描述自己神奇旅程的薛昔时。

　　他手舞足蹈，正给林照鹿比划着自己骑得那匹马有多不乖。

　　“它就这样仰头，吁——”

　　仰头的少年刚好和身后的女孩对视。

　　林照荼的眼睛像一汪沉静的湖泊，被风微微吹动，泛起一阵细碎的涟漪。

　　薛昔时随即意识到，自己还在学马叫，瞬间红了脸。

　　“荼荼姐，你终于肯起床啦！”他挠了挠头，把自己的马态收了起来。

　　“我今天早上一下飞机就过来了，结果叔叔阿姨说你还没醒，我就没去打扰你……”

　　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……尽管昨天在电话里有些不自在，只要能亲眼看见这个人在面前活蹦乱跳，心情似乎就不受什么影响了。

　　林照荼不说话，只是默默看着面前的少年。

　　他的长相倒没什么变化，还是那幅阳光灿烂的样子。

　　但她很明显地感觉到，他的内里完全变了。

　　以前薛昔时给人的感觉是轻的，飘在半空当中，眼神也没什么特别之处，顶多清澈一些，还是个普通的男孩。

　　而现在，他明明还是这么笑着，眼里也闪闪发光，在那瞳孔的更深出，好像多出了什么东西，让他整个人变得更重、更实。

　　林照荼觉得，他这尊陶瓷娃娃的身体里被灌注了水泥，从此不再易碎，也不会东倒西歪。

　　这次旅行给他带来的，绝对不只是身体上的放松。

　　他解开了什么东西，就和她之前同他说的一样，他进入了新的境界。

　　找到了自己是谁，于是不会再被风吹走。

　　他接纳了新的自己，冲动过、也犯过错的自己。

　　也许这个过程，并不是她陪伴着的。林照荼心酸地想，她终于也错过了他人生中的某个蜕变时刻。

　　但自己心中，居然是喜悦占据上风。

　　比起她的遗憾，能看到薛昔时不再纠结难过，实在是太好了。

　　姜阿姨还是你姜阿姨，就算薛昔时分班考试没考好，她还是动用自己的各种关系，把薛昔时强行塞进物化生选科的班级，和林照鹿依旧一个班。

　　开学第一天，薛昔时和高一的后桌成了同桌。

　　他们那个班成绩不错，所以大多都选了物化生选科，也有很多分到一个班里去了。

　　只是林照鹿的同桌胡宁选了政史地，和她不在一个班级。老天就爱捉弄胆小鬼，社交能力强的人哪儿都是朋友，反而不会和熟悉的人分开。

　　像她这样社交能力差一些的，却偏偏没了熟人。

　　于是她又回到了初中不怎么说话的阶段。

　　加上物化生班级女生偏少，林照鹿坐在前排，和薛昔时的交流并不多，看起来就有些孤僻。

　　“嗨~薛哥，暑假玩的开心呐。”同桌用手肘推了推薛昔时。

　　“玩爽了，该学点了。”他往后一靠，悠闲地和周围的人聊天。

　　班主任照例开了个班会，叮嘱学生几句。第一天不怎么忙碌，晚自习上，薛昔时也早早把作业写完了。

　　看着窗外的月亮，他莫名想起了在国外旅游时某一天的夜晚。

　　他那时刚开始玩，虽然有妈妈的朋友带着，还有同龄人陪自己一起，可他还是感觉孤独。

　　没有共同话题，没有熟悉的声音。

　　最重要的是，没有林照荼在身旁。

　　每一次他看到很好玩的东西，都会下意识回头，想指给林照荼看。

　　可每次看到身后并不熟悉的脸，他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　　薛昔时总觉得，只要对方不是林照荼，就不可能真正懂他现在的感受。

　　也许这有点对不起陈蕴姐吧，她也是文静的性格，其实话并不多，但她挺包容他的，也很会照顾人。

　　他一开始故意不和她说话，把关系闹得僵僵的，陈蕴姐也没生气，第二天照样笑眯眯地问他，吃不吃当地特色。

　　青春期的人很少能做到坚定，这个时期的感情太青涩，也太缥缈了，只需要距离上的接近，加上相处的时间长一些，只要对方不是个特别糟糕的人，或多或少也会卸下心防。

　　林照荼会因为顾知礼特定时期的关系而动摇，薛昔时也会因为陈蕴的温柔而暂时心怀感激。

　　爱是时常觉得亏欠，他们亏欠的并不只有对方。

　　他觉得，自己就算不喜欢陈蕴姐，也不能对她太差劲。

　　毕竟她爸爸和自己的妈妈还是合作商呢，再怎么说也不能把妈妈的生意搞黄了。

　　后来，薛昔时发现，陈蕴这人也挺有意思的。

　　她看起来挺正经一女孩，其实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爱好。

　　看漫画，看武侠小说，据她所说，她在“年少轻狂”的时候，还特地去看莎士比亚，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热爱文学的狂热梦幻少女。

　　而且她也开得起玩笑，虽然不怎么爱说话吧，和她玩熟了，她也能时不时蹦出几句有意思的反驳，把他逗得哈哈大笑。

　　所以后来，反正还要一起旅行，他就没太防备她了，有时也帮她背包或者拿水杯。

　　和她走在一起，薛昔时总能想到林照荼。

　　他想，如果她也在这里，站在他身边的人是林照荼而不是陈蕴，他应该不是现在这副靠谱的模样。

　　不会装得一本正经地帮她拎包，一边老钱笑一边和她聊些当地的民风民俗，然后讨论午饭吃什么。

　　他肯定会把水杯倒满水，然后假意让林照荼拎，在她第三次抱怨“这水杯怎么会这么重”时，他才会坦白，是他刻意弄的。

　　林照荼肯定会拍他的肩膀，说他是个坏人，然后把这个水杯甩给他。

　　他不会笑得那么矜持，在林照荼小声说出极其好笑的吐槽时，他一定会笑得毫无形象管理，也许能一路看到他的扁桃体。

　　午饭也不会吃所谓当地特色，林照荼喜欢吃热乎乎的东西，他们不会坐在西餐厅里吃几千一份的牛排，而是站在街边，啃刚买来的烤红薯，或者炸鱼薯条。

　　她和陈蕴差不多高，只不过她是短发，陈蕴是长发。

　　晚上微风吹来的时候，她的短发一定会飘到他的脸上，痒痒的，带着洗发水的香气。

　　每到夜晚，他就发了疯般地思念林照荼，哪儿都不想去，只想给她打电话。

　　在陈蕴面前要假装成熟，要有担当。

　　在林照荼面前，他可以哭得眼泪鼻涕直流，可以尽情给她捣乱，可以当个轻松的小孩。

　　“叮铃铃……”晚自习下课了，薛昔时背起书包，刚想上楼，突然想起他现在到了三班，应该下楼去接林照荼。

　　站在走廊上，高三还要再等十分钟放学。

　　任由风吹着他的短发，在这十分钟里，薛昔时拿出书包里的语文书，背起必备古诗。

　　等林照荼出教室，他再把书收起来。

　　林照荼没下课的时候，透过窗户，她能看到薛昔时不像以前一样，在那儿和其他人聊天，而是自己默默背书，心里又泛起一阵波澜。

　　现在的他，变得更成熟，也更努力了。

　　这大概是陈蕴的功劳吧，他们一起旅行了一个多月，薛昔时就变得这么好了。

　　她低下头，艰难地眨了眨眼，总觉得鼻子酸酸的。

　　大家都在进步，好像只有她在退步。

　　无论怎么学，还是卡在那个瓶颈上，很多内容比不过其他人。

　　她高一的成绩很好，是因为那个时候没有分班，她在文科上天然占了些优势，靠那些把分拉了上去。

　　可是现在，选科里大多都是理科。

　　题目变得综合，之前不如她的同学，有些也慢慢赶上来了。

　　老师每天都在表扬那些奋起直追的同学，让她心中更加紧张。

　　她只是想变得好一点，再好一点。

　　为什么上天没有给她极高的天赋呢？如果题目一看就懂，如果知识学一遍就会……

　　“荼荼姐，走吧。”坐在薛昔时的电瓶车后座，她突然发觉，这样的日子居然已经过了差不多一整年。

　　又是一年九月，又是新的开始。

　　前面的人也不说话，耳边的风呼呼吹着，林照荼从没想过，有一天他们两个之间也会那么尴尬。

　　她斟酌了一下，还是主动找了个话题：

　　“今年……你运动会打算报什么项目？”

　　“跳高和接力跑，和去年一样。”遇到红绿灯，薛昔时把车停了下来，一只脚落在柏油路上。

　　“那我给你加油。”林照荼小声说。

　　“好啊，今年可没有那个翟奕和我争了。”薛昔时洋洋得意，“接下来两年，可要由我蝉联喽~”

　　“不要轻敌，”林照荼认真叮嘱，“万一等你高三的时候，来了个很厉害的高一生——”

　　自己在干什么啊。

　　她咬住自己的下唇，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
　　林照荼，你真的很扫兴。

　　默默地，林照荼指责着自己。

　　你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人，明明对方开开心心，只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的能力，你却要在这种时候居安思危，说打击他的话。

　　难道只有你能想到这件事吗？他长大了，自己一定也能想到。

　　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呢？在大家都喜气洋洋想着胜利的时候，你总要做那个提醒别人，给人浇一盆冷水的人。

　　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祝福他，告诉他一定可以做到的？

　　如果是这样的话，薛昔时在长大后看透了自己的本性，不再依赖和喜欢，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。

　　他会更喜欢与他并肩前行的人，与他保持一定距离，也尊重他的决定。

　　没人会像她这样愚蠢了，她是个无趣的姐姐。

　　如果是这样的话……他会更喜欢……

　　那个名字明明就在喉咙里呼之欲出，她却不愿意承认。

　　陈蕴……陈蕴……

　　她甚至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，这个名字就天然降临在她心里，如同一根涂满辣椒水的刺。

　　薛昔时未来的选择会越来越多，而像她这样不善言辞的人，路只会越走越窄。

　　林照荼不能再想这些了，她害怕她忍不住哭出来。

　　“万一等我高三的时候，来了个很厉害的高一生，我肯定不会拉帮结派嘲笑他的。”

　　薛昔时的声音很轻松，好像根本就没有为了这个问题苦恼。

　　“高三了，肯定是学业更重要啊。运动会什么的，尽力就好。”

　　“如果真的让他赢了，也没关系。”

　　他想，如果对方也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呢？

　　如果他报名这个比赛，也是为了大出风头，也是为了让心爱的人脸上有光呢？

　　那么只要双方都尽力了，他输掉也没有关系。

　　反正那个时候，林照荼也不在这个学校了。

　　对方赢了有欢呼，他输了有林照荼的怀抱。

　　他一定会强烈要求她周末回家一趟，然后抱着她痛哭一顿的。

　　输了也没关系吗？林照荼心中有说不出的情绪。

　　以前的薛昔时，是不会说出这种话来的。

　　他必须要赢，不会觉得这只是个运动会，输赢都无所谓。

　　现在的他变得现实了，也是，升入高二，学业也紧张了吧。

　　她还是觉得，自己的内心五味杂陈。

　　好像什么都没改变，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
　　只可惜，现在的自己连为这件事好好发愁的时间都没有。

　　她得先准备第一次月考，尽管她有预感，这次自己不会再是第一名了。

　　顾知礼显然比自己准备得充分的多，他不慌不忙，毕竟他高一这几门学科就学的很好了。

　　这段时间，他还有心思和宋矜度开玩笑呢。

　　所有人都在向前，就算自己再疲惫，林照荼也不想被甩下。

　　光鲜亮丽的时候，一切善意都会向自己涌来。

　　她知道，生活一片狼藉的时候，真正能伸出援手的，也不过只有自己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