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识途》涩扶

30、出逃 他也许要和

　　放肆的时候是很爽，第二天被老师约谈时，林照荼还是为自己捏了把汗。

　　昨天也太勇了……就这样直接在校门口拍照，很多家长都在问这两个人是谁，老师不可能不管。

　　“老师其实很欣赏你的个性，但是昨天这事做的……唉，我也不好评价了。”

　　班主任其实心里还是向着林照荼的，只是象征性地说了两句。

　　另一边的薛昔时就没那么幸运了。他原本就给其他人留下了一个调皮的初形象，加上成绩不是特别稳定，班主任的年纪又偏大，看不惯年轻人的作派。

　　把他狗血淋头地骂了一顿，再轰出办公室。

　　薛昔时记得林照荼对他说的话，现在一定会有一部分老师看不惯这种刺头学生，也会来找他的茬。

　　他一句话没说，被骂完就回自己教室了。

　　分班在即，期中考试考完之后高一生也要开始选科，这个班主任跟不了他多久。

　　从前那么张扬的少年，也学会了在某些时刻敛声。

　　只是心里还是很不舒服，午睡的时候趴着桌子上，薛昔时还在想着这两天的事情。

　　一切都那么倒霉，先是遇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疯子，在网上使劲骂人，然后老师又向着对方，把他骂了一顿。

　　这件事把妈妈惊动了，妈妈天天发消息过来，发的还都是他不爱听的内容。

　　说真心的，他觉得姜斩议没资格这么指责他。

　　他长那么大，又不是她付出精力养的。她现在又凭什么教训他呢？

　　完全陷入情绪漩涡的薛昔时已经分不清别人说的话到底是好是坏了，即使事实上姜斩议没有在指责他，只是叮嘱他在学校里好好和别人相处，如果实在不行，还是她出面解决，别自己冲动做事。

　　薛昔时也听不进去。在这种时候，他需要的是情绪上的支持，而不是单纯解决问题。

　　他被林照荼养的太好了，无论什么时候，她总是先考虑他情感上能不能接受，再考虑事情的解决方法。

　　他从小就是这么被养大的，哼哼唧唧的时候需要别人先摸摸才能站起来。

　　月考后出的这件事，出事之后又歇了一个礼拜，加上分班这件大事还要占几天，期中考试提前了几天，在这样混乱的一段时间里，他迎来了自己人生中非常重要的分班考试。

　　班主任自从那件事之后，就一直看他不太顺眼，上课的时候总把他喊起来回答问题，明明答对了，却还得挑些小毛病，弄的他心烦意乱。

　　这场考试出分的时候，相处了一年不到的同学全挤在班级后半段，踮着脚使劲伸着脖子，看着墙上的成绩排名。

　　他的名字不出意外地落在了后半截，一个很差的分数。

　　薛昔时都懒得去看，他知道，这次考试他考得一团糟。

　　原本上课就没怎么听，又在家躺了一个礼拜，考试的时候态度也不怎么端正，瞎写一通就收卷了，一点都不仔细。

　　出乎意料的是，这次林照鹿的排名超过了温执悬，跃到了第一名。

　　“喔……”她看完自己的排名，回座位的时候刚好路过温执悬的书桌。

　　想了想，林照鹿听到类似的消息，说他要去国外了。

　　“温同学，不管你有没有把我当成过对手，在分班之前，我还是想对你说，你是我可敬的对手。”

　　说完，林照鹿像是自己也觉得肉麻似的，“噫”一声跑了。

　　温执悬在收拾书包。他的神色不算太好，这段时间也一直忧心忡忡，好像管不了学校里的事一样。

　　薛昔时听着耳边浩浩荡荡的人声，有考的好的人的欢呼，也有考砸了的同学的叹息。

　　原本他应该是热闹人群的中心，而现在，他突然觉得自己其实很孤独。

　　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，没有能聊聊自己苦闷内心的人。

　　他自己也不想和别人聊这些。太重的一些话，落在太小的年纪，是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创伤的。

　　他的人生太顺了，顺风顺水，从来没有过这种局面。

　　沉重的现实突然就敲打在心头，其他人因为他不主动开口，也不好意思来打扰他，害怕戳到他的伤心事。

　　其实有些事情，只要和几个朋友一说，大家基本上都会选择站在同学的视角去看，再时不时打趣一下，也就轻松化解了。

　　但可惜的是，薛昔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，所以没有经验。

　　他只会把这些情绪全部憋在心里，然后把牛角尖钻得越来越深。

　　有的时候不得不感叹，上天对人是公平的。

　　无论是贫是富，无论家庭是否显赫，每个人都逃不过必经的成长之路。

　　那是命运设下的考验，只有自己真正跨过这道坎，才能走入下个阶段，从此上一个境界的任何挫折，都不能再影响到未来的自己。

　　有些人早早经历了这些，在上高中之前就想通了。

　　也有另一些人，直到四十多岁时，还在解决青少年时期未完结的课题。

　　教室里的空气太闷了，薛昔时坐不住，径直往屋外走去。

　　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，他任由自己的脚动着，带他去不知名的远方。

　　走出教学楼，走出学校后门，他就这样坐上公交车，一路听着车里的广播。

　　——直到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地名。

　　薛昔时愣了一下，在这站下了车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“薛昔时人呢？”下一节课的任课老师看到他的座位上空荡荡的，疑惑发问：

　　“他还在底下打篮球没上来？”

　　“没有啊，我们也没看到他人。”后桌一脸懵。

　　这下糟糕了，大白天的，一个活人没了！

　　加上刚刚出了成绩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，他的成绩不太理想，一下整个班炸了锅。

　　班主任很快跑到教室，确认他不在之后，就去保卫科调监控。

　　下一节体育课同学们也不上了，天女散花跑在校园的各个角落，寻找遗失的薛昔时。

　　“薛昔时！薛昔时！”

　　林照鹿和胡宁一组，两人在篮球场上一边喊一边走。

　　“嘿？他不会跑出去了吧？”胡宁拉着林照鹿的手，她走累了。

　　林照鹿心里着急，但体力也跟不上。

　　她们坐在路边歇一会，刚好遇到了同样在上体育课的林照荼。

　　“小鹿，你们在喊什么？”林照荼还穿着长袖，悠悠拿起自己的水杯，喝了几口水。

　　“薛昔时人没了。”林照鹿说话很有歧义。

　　“啊？！”林照荼瞬间石化在原地，她满脸不可置信，“为什么啊？！他身体不是挺好……”

　　“不是！”胡宁看事情有点不对了，连忙把话拉回来：

　　“那个，学姐，是我们班少了个学生，上课的时候突然发现他不在。”

　　“老师派我们到处找呢！”

　　薛昔时不见了吗……林照荼的心脏跳的很快，还在为刚才林照鹿那句“人没了”心慌。

　　那么多老师和学生，都没找到他的人。

　　班主任急得团团转，害怕他想不开去做傻事。

　　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人找到，已经联系了家长。

　　老实说，经过上次那件事，老师们都有点害怕和姜斩议打电话。

　　那个女人的气场太强了，不愧是做生意的，讲话头头是道，咄咄逼人，看似是给两边台阶下，其实已经把自己这边守得牢牢的，不肯后退任何一步了。

　　她明里暗里都是在保护自己的儿子，不允许任何人诋毁他。

　　现在要是让她知道，他儿子在学校过得不开心逃了……

　　后果很难想象啊……

　　可这件事也不能不知会，果不其然，姜斩议听到后立刻就着急起来，派助理去找。

　　她给薛昔时打了两个电话，根本没人接听。

　　说来惭愧，姜斩议直到这时才突然意识到，自己作为一个母亲，完全不知道儿子不开心时会去什么地方。

　　他小时候难得回到她身边，都是笑眯眯的，乖巧得不让她担心。

　　她从没见过他有烦心事的样子，也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格。

　　她对他，缺少太多陪伴了。

　　林照鹿和胡宁继续在校园里寻找，林照荼和她们告别，站在操场上想了一会，脑中突然灵光一现。

　　如果在学校里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的话……

　　也许在那个地方呢？

　　她和班主任请了个晚自习的假，晚饭也没吃，在体育课下课后出了校门，坐上最后一班公交车。

　　等车停在那一站，她下了车。

　　＊

　　薛昔时也不知道为什么，自己在放空大脑的情况下，就走到了这里。

　　这是一个非常简陋的游乐场，只有最简单的设施，滑梯秋千跷跷板之类，早就废弃了。

　　跷跷板上还贴着十几年前流行的贴纸，整个游乐园在并不繁华的城市里，像是被忘掉的一段时光。

　　以前这趟公交车他经常坐，有时林照荼带他去不远处的广场玩，坐这班车很方便，两站路就到了。

　　新世纪乐园，那个时候它连名字都那么欣欣向荣。

　　而现在，这个名字反而成了它老旧的证明。

　　只有从那时长大的孩子，听到这个站台名时，才会下意识一愣，脑中涌现出封尘已久的各种回忆。

　　那个时候，他刚来林家不久，对一切都不熟悉，只是天然地信赖这个很有气质的姐姐。

　　她在某一天看着妹妹睡着之后，对他神秘地笑了笑，悄悄在他耳边说，带他出去玩。

　　霎时间，薛昔时突然有了一种“融入”的感觉。

　　他觉得，自己好像是这个家的人了。

　　漂亮姐姐问他要不要去，他使劲点了点头，就这么信任地跟着她出了门。

　　其实那个时候，林照荼也只是想拉一个人一起背锅。

　　是她自己想出去玩。可是她从小胆子小，不敢做父母不允许的事情，于是就想着拉一个垫背的，薛昔时真是个不错的人选。

　　爸爸妈妈上班去了，她数十枚硬币，给薛昔时五枚。

　　然后带上钥匙，牵起他的手，两个人坐公交车到新世纪乐园，在那儿玩秋千，玩滑梯，玩跷跷板。

　　这个秘密一直持续到林照荼上初中，学校离家远了点，学业也加重，他们没空去这里了。

　　上学的地方不顺路，假期变少了很多，童年的乐园就被慢慢遗忘。

　　但他还记得，那个时候他特别喜欢玩秋千，喜欢荡得高高的，总是和林照荼撒娇，让她推自己。

　　推己由人，他以为林照荼也喜欢荡得高高的，于是格外使劲，也把她往上推。

　　没想到林照荼怕高，在秋千上喊了好几声，求他快快停手。

　　“噗……”想到这件事，十五岁的薛昔时也笑了起来。

　　哦，过两个月到生日，他应该十六岁了。

　　从六岁，到十六岁，也十年了啊。

　　他坐在跷跷板上，秋千很久没有修过了，薛昔时也不确定它还能不能荡起来。

　　不远处，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跑来。

　　林照荼就知道，薛昔时会跑到这儿来散心。

　　看到他的那一刻，她心里还有些得意呢。哼，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了，她能不知道薛昔时的行踪？

　　他可是她一手带大的。

　　“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啦？”林照荼大大方方往他面前一坐，递给他一杯水，“给，路上买的。”

　　薛昔时也不推辞，将面前的水一饮而尽。他的确渴了。

　　林照荼在公交车上看完了整个落日过程，现在不远处惨白的路灯亮着，他们坐的地方有些暗。

　　“荼荼姐，你好像总能找到我。”

　　薛昔时说的是陈述句，的确，林照荼总能找到他。

　　小的时候玩捉迷藏，除了林照荼故意逗他玩的情况，她半分钟之内必定能发现他；

　　长大后，每次他故意躲起来，想吓她一跳，她也能发现他的踪迹。

　　为什么呢？

　　“因为我了解你啊。”林照荼说的很自豪，她的脸在月光下，美得不可方物。

　　薛昔时很难用语言去描述她的美，不在于五官，而在于感觉。

　　像干净的风，像无暇的珠玉，像晨间的露水，像初恋那种最美好的感觉。

　　也许并不是像初恋，而就是初恋。

　　他从有男女意识开始，第一次心动是从林照荼身上获得的。

　　她是他的理想型，从小到大都是。

　　“不信？我说给你听。”林照荼莞尔一笑。

　　“你觉得心里不痛快，因为你没有考好，而你不快乐并不是因为你没有考好，是因为你觉得你做了脱离轨道的事，你就回不去了，对不对？”

　　“你并没有从心底里接纳你自己，还是把自己放在别人的评价体系里。”

　　这也许是林照荼的天赋，她天生就有一种无我的境界。

　　我知我，我方为我。

　　她很小就懂这一点了，所以不会像薛昔时那样动摇。

　　“在这样的情况下，你不会注意到，其实身边人对你大多是支持。”

　　“尽管我承认，你的班主任是有点针对你，还记得我在开学的时候和你说的吗？在一个逃离不了的环境里，尽可能表现的符合这个环境的底色一点，其实是对自己的保护。”

　　“但做都做了，还怕他干什么？他对你的评价是片面的。”

　　“如果你需要一个人告诉你，你是对的，他是错的，那么我来。”

　　“薛昔时，我明确地和你说，你没错。”

　　林照荼表情坚定，她温柔地摸了摸薛昔时的脑袋，语气缓和了一点：

　　“嗯？我说的话，你愿意相信吗？”

　　“可是……”月光下，少年终于犹豫地开口了。

　　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也有些破碎：

　　“可是……如果我是对的……为什么还要受到这些苛责……”

　　林照荼的心一下软了，她的表情也变得耐人寻味：

　　“对啊……为什么对的人反而要受到苛责呢……”

　　“这就是长大以后才能知道的答案了。”

　　因为这个世界，并不是那么公平啊。

　　年少时受到的伤，遭遇的所有不公平，往往到了长大之后，才能把那种蚀骨灼心的痛描述出来。

　　少年怒吼着问世界，凭什么对我那么不公平？！

　　冥冥之中，命运会给出回答。

　　也许是一辈子解不开的执念，也许是对特定之人的怨恨。

　　但时间会化开一切的，终于有一天，我们不再问这个问题了。

　　到那个时候，这件事也就彻彻底底的，翻了个页。

　　而成长后的自己，会给当时的自己一个完美的答案的。

　　这才是命运最完美的回响。

　　＊

　　“薛昔时，你误解你妈妈了。她是个很优秀的女性，也很爱你，也许你要和她好好聊聊。”

　　两人在游乐园里玩了好久，玩到林照荼又没有力气时，她才气喘吁吁地对薛昔时说。

　　“你想，她给了你很多很多选择的权利。来找你之前，我去办公室请假时听到她的声音，她对你们班主任说，别以为她没有办法处理这种事，真当她那么好说话呢。”

　　“如果你现在过得实在太不快乐，并且生活不下去的话，她可以帮你重新安排一所学校，让你过自己想过的人生。”

　　林照荼也知道，姜阿姨完全做得到。

　　薛昔时和其他人不一样，他的母亲给了他充足的选择空间。

　　他不开心的时候，可以跑向更辽阔的天空。

　　不知道为什么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，林照荼心中有隐隐的不安。

　　她害怕薛昔时真的受不了这样的生活，然后答应了姜阿姨的提议。

　　这样的话，他也许就要和她走上两条，完全不同的道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