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识途》涩扶

29、合照 青春万岁

　　少年人做事总是莽撞的，没有成年人的沉着，也不给自己留什么余地。

　　如果让许多年后的薛昔时选择，是否会做出当初的选择，他可能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法。

　　但如果让许多年后的林照荼再回看这一天，她还是会很自豪地仰起头，支持十六岁自己。

　　——那个勇敢的十六岁小姑娘，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行政组，真的很了不起。

　　薛昔时接过教导主任递来的手机，输入密码，登上了那个账号。

　　他左侧站着衣服全乱了的林照荼，薛昔时左手挡着刚才两个按住林照荼的老师，不让他们再接近。

　　薛昔时不想再看到有任何人对林照荼推来拉去，成功登上账号之后，他微微弯腰，把手机往桌面上一甩，让它滑向老师们那一侧。

　　然后，忽略掉周遭所有人的目光，他默默牵起林照荼的手，从她手中拿走剪刀，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，随后和她一起走到墙角。

　　薛昔时安安静静的，一句话都没说。他那么吵闹的一个人，很少这样沉默。

　　少年只是动作轻缓地撩起林照荼的袖子，仔细观察她的手腕。刚才推搡的时候，她不知道被谁抓了一下，小臂上多了一道印子。

　　他的眼泪随即落在上面。薛昔时连忙抬起头，还是晚了一步。

　　“没事，我们小时受了委屈，姐姐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呢？”林照荼轻笑一声，她还没闹够呢。

　　像小时候那样，她揉了揉薛昔时的脑袋。只不过以前她只要低头就行，而现在要踮起脚尖。

　　怎么一眨眼，他就长那么高了。

　　薛昔时还是不说话，只不过林照荼说完，他蹲在角落里，哭得更加伤心。

　　林照荼整理好自己的衣服，也在他身旁蹲下，一动不动，乖乖陪着他。

　　整个办公室里，只有他们两个是蹲着的。林照荼一脸无所畏惧，走到这一步，她也没什么怕的了。

　　“这是林照荼吗……”那边老师无意间的一句话，让角落里的两个人都站了起来。

　　不知道真相的林照荼往前走了两步，知道对方发了什么的薛昔时也随即跟上她。

　　看着手机屏幕的一群老师纷纷面露难色，那些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，以及动不动发来的血图和遗像，完全没有经过打码处理，让人忍不住反胃。

　　所有账号轰炸都是针对林照荼的，只要她在学校里和顾知礼单独说过话，那天晚上对方一定会P一张遗像，或者把她的照片换到片里的女主角头上，然后全部发过来。

　　幸好现在屏幕上只有遗像和一连串的脏话，没有更加露骨的东西。林照荼愣在原地，这些事她一点都不知道。

　　在看下一页之前，薛昔时慌忙把她的眼睛捂上了。她能感觉到，他放在自己眼前的手微微颤抖着。

　　原来这些天，他的黑眼圈是这么来的。

　　“荼荼姐……”他的声音带着恳求，“不要看了……”

　　薛昔时觉得自己很失败。他死活不肯交出来的东西，最后还是被所有人看到了。

　　他想保护林照荼，希望她一直生活在阳光的世界里，可是他最终也没能做到。

　　他是个很没用的人。根本做不到独当一面。

　　此时他只恨自己没有顾知礼的成熟，也没有妈妈那样的手段。

　　这件事他不想让妈妈知道。她工作上的事情很忙，不然也不会把他送到林家了，他不想再给妈妈找点事情干。

　　但他知道，妈妈早晚会知道的。

　　从身后紧紧抱着林照荼，他们两个人的身体都在颤抖。

　　薛昔时哭得喘不上气，在他干燥的掌心里，他也感觉到了林照荼的眼泪，正顺着他手心的纹路，蜿蜒着流了下来……

　　……

　　这场闹剧，最后在姜女士和对方家庭的强势介入下，以对方退学，给薛昔时和林照荼记一个处分作为收场。

　　高中时期的处分不痛不痒，除了要把照片挂出来公示，其他并没有什么影响。

　　对方的家庭条件也不一般，一开始姜女士亲自下场，是想把对方直接送进少管所。

　　但事实上，精神问题加上家庭保护，要想直接将她击垮，还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情。

　　最终让对方退学，也是姜斩议能做到的，能给对方最严重的惩罚了。

　　看过那些聊天记录后，林照荼沉默了一整天。薛昔时直接请假回家了一个礼拜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谁来都不让进。

　　这段时间，林照荼和林照鹿两个人坐邻居叔叔的车回家，难得有了点姐妹相处的时光。

　　她回到家后，总是先去敲薛昔时卧室的门，好言好劝地对他说，不要太苛责自己。

　　“让我进去和你聊一聊呗？”林照荼站在门口等了好久，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　　她不知道的是，薛昔时现在最不想见的人，就是她。

　　他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林照荼。

　　明明是自己执意要保护她，最后聊天记录也被她看到了，在教导主任面前她被推来搡去，那么狼狈，就像以前在小区里，她被那个疯女人揪头发一样。

　　林照荼没有做错什么事，做错事的人是他。

　　他原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，可以独当一面，可以帅气地将那些声音挡在自己身前，不让身后的林照荼听见。

　　可是他错了。他太幼稚，做事也莽撞，不够成熟。

　　他之所以能横行霸道，是因为他有一个好母亲。

　　都是因为他的背景，那些人才忌惮他几分。

　　如果自己总因为别人闹出各种各样的事，妈妈会怎么想林照荼呢？

　　会觉得是她害得他这么难过吗？会把错处推到她身上去吗？

　　他不要这样。他不要妈妈讨厌林照荼，也不要林照荼讨厌他。

　　他从没那么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的失败。抛开他的家庭，他其实只是一个普通人，什么都做不成。

　　平时朋友多的好处也在这时展现出来，他没来的这个礼拜，手机里收到了几百条短信。

　　大家都来关心他，为他打抱不平。

　　“薛哥，你简直太帅了好吧！怒发冲冠为红颜，我们都佩服你！”

　　薛昔时抬起头，看了这条消息一眼，又无奈地把脑袋枕回枕头上。

　　说反了，应该是林照荼怒发冲冠为蓝颜。

　　少年的头发很久没剪了，这一个礼拜都待在房间里，窗帘一直没有拉开，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。

　　叔叔阿姨好心地没有来打扰他，只是按时给他送点吃的。

　　他一个礼拜没照镜子了。

　　终于，在这个礼拜的最后一天，当他的门再一次被林照荼坚持不懈地敲响时，薛昔时开了门。

　　整整七天，没有看见林照荼的脸，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，他的眼泪差点又滚了下来。

　　“荼荼姐……”林照荼没有责怪他，也没有安慰他。

　　她只是舒了口气。

　　“想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吗？”她对他笑着，薛昔时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点了点头。

　　走出门只是第一步，心理更加成熟的林照荼知道，接下来薛昔时在学校的生活，也许会更加艰难。

　　高中就是这样一个积攒了成年人与少年人不满的地方，如果公然和权威作对，只要不离开这个场所，偏见就始终存在着。

　　无可避免。

　　他也许会在成绩下降时被班主任针对，教导主任也再也不会对他有好脸色。

　　尽管介于姜阿姨的存在，他们表面上不会表现出什么敌意，但有意无意的，他能感受到隐约的排挤。

　　林照荼想告诉他，不要把目光再放在学校里。

　　“薛昔时，学校里的老师一共也就几百个，你要知道，世界上有几十亿人呢。”

　　她拨弄了两下他额前的头发，刚才他洗了个脸，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了。

　　去洗漱的时候，薛昔时刮掉了很久没有处理的胡子。

　　他看着镜子，莫名想起了高一刚开学时，他听了林照鹿说的话，外卖买了个假胡子贴到人中上。

　　现在他觉得，那一点都不好看。

　　看起来脏兮兮的不叫成熟，胡子老长的也不是成熟。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他故作轻松，“这次是被小人摆了一道。”

　　林照荼知道，他不服气。

　　任凭谁被这么冤枉一番，都不会轻易原谅的。

　　她并不打算指责他，林照荼带他出门，是为了让他剪头发的。

　　薛昔时的脑袋非常柔软，摸起来手感很好。一缕缕头发落到地板上，他明亮的眼睛重新露了出来。

　　不在笑的薛昔时，看起来狠厉又忧郁。

　　他原本就不是什么小白花的长相。

　　“我看看……”林照荼站在旁边把关，她害怕理发师把他头上剪出个锅盖来。

　　“挺不错的嘛。”站在一旁的女孩低声笑了起来，笑声像小溪里流动的清水。

　　薛昔时感觉到，自己头顶又被一只小手抓了两把。他心中坚硬的冰融化了些许，眉眼间也沁出了一丝笑容。

　　林照荼看着镜子里他的笑脸，又小心捏了一下他的脸颊。

　　“你也不要因为我而有压力。我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。”

　　她不可能抛下一个从小看到大的弟弟，跑去支持其他人。

　　薛昔时笑容一僵，随后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我知道了，荼荼姐。我明天去上课。”

　　薛昔时回学校，简直像以前的皇帝微服私访。

　　前后左右所有的同学看到他的第一反应，都是围上来，大声或小声地说一句“兄弟牛逼”。

　　他微笑着一一回应，整个人沉稳了很多。

　　“薛哥，厉害啊！真男人！”后桌还是那么宠他。

　　“他们把你的照片挂大厅了，你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吗？”

　　这个他倒不知情，毕竟进来的时候没走那条路。

　　“等会放学的时候去看看。”他神态自若地回答，其实心里在担心另一件事。

　　当时，林照荼是和他一起挨的处分。

　　如果他的照片挂在上面了，那么她的……

　　事实证明，薛昔时的担心纯粹多余。

　　林照荼比他多上了一个礼拜的学，早就看到了。

　　倒不如说，她还期待着他去看的那一天呢。

　　今天上学之前，她特地带了一台卡片机，还提前买了一些贴纸。

　　在薛昔时准时来她的教室前接她放学时，林照荼神秘地朝他勾了勾手：

　　“过来过来……”

　　薛昔时不解，但照做。

　　面前的女孩踮起脚，小心翼翼地把金毛表情包贴纸贴在了他的头发和脸上。

　　然后把另一包贴纸递给薛昔时，让他帮她贴上。

　　全部贴完后，林照荼拿出包里的镜子照了照，表示十分满意。

　　“小芸！这里这里！”她对着杨芸挥手，去上了个厕所的杨芸火速跑来。

　　“GoGoGo！快去找好机位！”两个女孩拉着他，一路往楼下大堂冲。

　　顾知礼在身后多看了他们几眼，他看得明白，这是这群年少轻狂的少年用自己的方式，表达对不公权威的不满。

　　他们并不认可领导层的做法，也不愿意向他们低头。

　　但反抗的手段有限，这样的方式顶多为自己出口气，其实改变不了什么。

　　可是这一刻，他突然感觉有些羡慕。

　　他们的背影青春又张扬，是真正属于这个年纪的人。

　　在十几岁的年纪里，做出最疯狂的事。

　　有的时候，他佩服他们能有这样的勇气。

　　“快快快！薛昔时，看镜头！”

　　林照荼的左手紧紧抓着薛昔时的右手，右手伸到前方，要和他一起比心。

　　“你知道吗？这一整个礼拜，同学们放学了之后都带着照相机，和自己最好的朋友里这里打卡。”

　　“光荣榜”上，薛昔时的照片在左侧，张扬不羁；

　　林照荼的照片在右侧，看着乖巧的女孩，眼中却燃着一簇火苗。

　　薛昔时想错了，林照荼才不是那种惟有读书高的好学生。

　　她的耳机里放着永不停歇的摇滚，她的骨子里流着不被规训的血液。

　　她才不在意别人怎么看，她心中有自己坚持的道义。

　　在那两张并排的照片下，林照荼与薛昔时并肩而站。

　　她主动拉起他的手，在他头上摆出小狗耳朵的形状。

　　然后另一只手拉开自己的下眼皮，吐着舌头：

　　“略——”

　　薛昔时被逗笑了。他一边露出愉快的表情，一边学着林照荼的样子，也吐出舌头：

　　“略——”

　　杨芸一不小心开了闪光灯，照亮了他们的脸。

　　周围排队的同学看到现在在拍照的是正主，连忙凑上去询问，自己能不能一起合照。

　　得到允许后，他们也围了上来，林照荼和薛昔时的身边不知不觉站满了人。

　　“好，三、二——”

　　不知道谁喊了一声“青春万岁”，又有人喊了一句“薛哥牛逼！林姐牛逼！”，在倒数结束前，蹲在批评栏前的几十个学生全部笑了起来。

　　“拜拜，明天见！”林照荼觉得，这是她这么久以来，心中最爽快的一天。

　　带着一头的贴纸，她坐上薛昔时电瓶车的后座，哼着歌戴上头盔。

　　前方的少年显然也心情激动，把车开得飞快。夜晚的风吹在脸上，已经没有那么冷了，她想迎着风尖叫。

　　那张拍好的照片，被紧紧攥在掌心。

　　照片里大笑着的几十个同学，大概这辈子都会记得这一天。

　　记得他们无惧任何人的眼光，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。

　　记得尽管成年人的世界风雨交加，但这个世界上，还是会存在不计回报的友谊。

　　＊

　　躺在柔软的大床上，薛昔时高举这张相片。

　　林照荼在睡前把今天拍的全部底片都发给他了。照片中央的她像一只得逞的狐狸，笑得愉快又自信。

　　薛昔时甚至不敢相信，这会是林照荼能露出的笑容。

　　原来她的天性一直被压抑着，她并不想当一个好孩子。

　　而旁边的他，倒像只傻狗。

　　他被林照荼吓到了，所以表情一直呆呆的，不过好在后面也放开了很多，和她一起摆出各种搞怪的动作。

　　去他的教导主任，去他的学校。

　　他才不在乎那几个老师怎么看。公道自在人心。

　　他相信，真正肯为学生着想的老师，是不会赞成这种做法的。

　　这段时间，妈妈联系自己的频率明显变多了。

　　也许是出了这件事吧，她有些放心不下。

　　薛昔时却并不觉得高兴。妈妈总是这样，在他那么小的时候，就把他扔到另一个家里，幸好这个家的氛围很不错。

　　不然，这么小的孩子就寄人篱下，他不会有那么开朗的性格。

　　说实话，这么多年，要说一点不怪姜斩议，那也是不可能的。

　　他不责怪妈妈的前提，是她不限制自己的活动。

　　不能既不关心他，又以为他好的名义，自顾自在他长大后突然多了很多限制，这从感情上讲不通。

　　他不可能接受这种类型的爱。

　　她这一个礼拜一直在发消息叮嘱，让他回学校后好好和同学老师相处，尽量和谐共处，不要再闹出什么事。

　　林照荼说，他没错，也不要害怕，她会站在他这边。

　　亲妈却觉得他惹事，反复叮嘱他收敛点。

　　“啧。”薛昔时烦躁地关掉手机。

　　他知道，妈妈是好意，她从他出生开始，一直在为他做着打算。

　　这样以爱为名的叮嘱，他接受不了。

　　如果是林照荼这么说，薛昔时觉得正常。

　　可妈妈，你一共陪过我多久呢？

　　为什么一开口，就是让我伤心的话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