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识途》涩扶

27、阴暗 每个人的阴

　　“嗯……咳咳咳……”林照荼自欺欺人般遮住了自己的脸，悄悄向后退去：

　　“你什么都没有听到……”

　　“荼荼姐！你不会扔了吧？！”薛昔时大呼小叫，“嗷！我的心好痛！”

　　“我不知道啊，不知者无罪！”林照荼有时也挺可爱的，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两遍气，才这么冠冕堂皇地讲出其实并不是很有道理的话。

　　“对……对不对？”

　　说完之后又心虚了，果然还是林照荼啊，不太擅长任性。

　　她总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人的脸色，过早地承担了家中调和气氛的角色，知道什么时候该讲什么样的话，慢慢的，自己也会情绪反噬。

　　薛昔时最心疼她这样。

　　他不希望林照荼在他面前小心翼翼，好像他会吃了她一样，更不希望有一天，林照荼不像以前那样，能顺理成章地要求他做些什么。

　　这样会让他觉得，他们之间不够亲近了。

　　“对！荼荼姐说的对，嘿嘿……”他像只金色的大狗摇起尾巴，又看了林照荼几眼，才突然如梦初醒般响起，他还得去考下一门呢！

　　“荼荼姐，我先走啦！”他阳光地朝着她大幅度挥手。

　　“拜拜，祝你好运。”林照荼脸上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容。

　　开学考试的题目，林照荼觉得有些没底，尤其是数学。她有点懊恼，是不是寒假的时候自己玩的多了些，没有好好复习呢？

　　尽管这只是一次小考试，难得落到班级第三，还是让老师小小地“关注”了她一下。

　　开学后的两个礼拜，班主任单独把她喊到办公室，温声细语地和她谈心：

　　“照荼呀，老师一直对你很放心，有的时候老师看到你一直让自己那么紧绷，也挺想和你说，张弛有度才是最好的。”

　　“不一定要次次都做到完美，事实上，只要你尽力了，无论做到什么样都可以接受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了……”她缓缓低下头，自己真的尽力了吗。

　　没有真正经历过这种时期的人永远不会感同身受，大家只是一味劝解，不要过于紧张，不要苛责自己，不用做到完美。

　　这些并不是最好的安慰方式。

　　如果真的尽力了，但是没能做到最好，她完全可以很快自我调节，冲击下一次，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走错路。

　　但事实就是，林照荼觉得自己没有尽力。

　　她偷懒了。

　　可是她很累。整个寒假也要保持热情且充实的学习状态，要调动自己的积极性，对于她来说实在太累了，她并不想这样做。

　　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，不完美也可以，她需要有人肯定她也可以休息这件事。

　　林照荼是很聪明的人，她清楚地知道，没人愿意为她兜底，她只能依靠自己为自己拼出一条路。

　　背后空无一人的感觉是很恐怖的，过早地感受到这一点会让孩子失去安全感，通常情况下，这样的成长环境极其容易让孩子出现心理问题。

　　以毒攻毒也是一种解决方案。一个一直处于焦虑状态的人，就不会轻易被焦虑打垮了。

　　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林照荼心神不宁，第一次没像以前那样去食堂吃晚饭，而是安安静静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写作业。

　　写着写着，眼前的画面好像有些模糊了。

　　“哔哔哔？刚才喊了你好几声，你应该没有听见？”

　　一只指节分明、五指修长的手，伸到她的面前挥了挥，然后打了个响指。

　　她抬起头，是顾知礼。

　　“顾……”林照荼睁着一双迷茫又无辜的眼睛，她的眼尾很好看，天生带着点色沉，附着在那双燕尾睫之下，看起来像纯白无暇的玉兔。

　　纵使是见惯美人的顾知礼，看到这一幕，还是微微愣了下神。

　　林照荼是不一样的。她的气质胜过她的外貌，好像林家两个姑娘都是这样，心比身体更美。

　　也是他见过的为数不多短发好看的女生。

　　清朗的风，与柔和的月，顾知礼和林照荼站在一起的感觉就是这样。

　　还没走过去就给人一种春风拂面的温柔感，不怪那么多同学会在论坛喊爸爸妈妈。

　　做梦都想成为这两人的孩子，有责任心的父亲和温柔的母亲，完全是传统家庭最幸福的写照。

　　就连薛昔时咬着牙不甘心地直嗷嗷，都觉得他们太符合传统婚恋观了。

　　今天顾知礼难得穿了一身休闲款的西装，上身白色衬衫，下身米色长裤，悠然自得地坐在林照荼前面同学的桌子上，一只脚悬空，一只脚点地。

　　“怎么没去吃饭呢？不饿？减肥？”

　　他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，不会给人审问的感觉，字里行间却透露着丝丝缕缕的担忧：

　　“身材已经很好啦，节食减肥不可取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轻轻往地上一跃，潇洒弯腰，伸手去自己的桌肚里掏出来两包松软的小面包。

　　“吃不吃这个？昨天妈妈带回来的，好不容易从知意小公主手里抢下来她不爱吃的零食，今天才有带过来的可能性。”

　　顾知礼笑得温柔又爽朗，他当然看得出来，林照荼心情不算太好。

　　自己心中那一点不安感，到底要和谁诉说呢？林照荼当了太多年姐姐，不习惯和弟弟妹妹说自己的烦心事，爸爸妈妈又太过信赖自己，认为她总归不会出什么岔子的。

　　偶尔也想当一当被照顾的那一方，无论是心灵上，还是身体上，她都想休息一下。

　　扪心自问，她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坚强，比起顾知礼有点孩子气，尽管大家认为他们是同一类人。

　　“没什么，只是感觉自己没有尽力，考得不算很好吧。”

　　“那我要先和你说声抱歉了，这事的确有我的责任。”顾知礼先轻松地开了个玩笑，“不好意思，这次考得太好，抢了原本属于你的第一。”

　　“第一不是我的，谁有能力谁拿。”林照荼抱歉地笑了笑，“你也没必要妄自菲薄。”

　　“寒假偷一偷懒是很正常的吧，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每时每刻都在努力、连寒假也不放过的那种让，可哪毕竟是少数，也许你需要一段待机时间。”

　　看到林照荼的表情没那么僵硬了，顾知礼莞尔一笑。

　　“我寒假也没那么勤奋了，知意小公主也放假，缠着我蹦啊闹啊，在这种情况下，人也很难真正静下心来吧。”

　　“矜度能考第二倒是很让我奇怪，他难道是很努力的人？”

　　说到这儿，林照荼才算卸下心防，和顾知礼一起大笑：

　　“他才不是吧！努力怎么会和他联系在一起。”

　　当然，用脚指头想，也知道宋矜度不可能为了这种事情努力的。

　　也许是聪明，加上运气好吧，开学考的内容不怎么难，只是很多知识经过一个寒假之后，大家都忘得差不多了。

　　他要准备竞赛，所以才记住了那些知识点。

　　“你对自己太苛刻了，认为休息是有罪的。我可能要说一句和你所有长辈说的都不同的话，适当的休息很有必要，不需要通过持续的第一来肯定自己的价值。”

　　“我可以向你保证，你就算考倒数第一，光看你身上那些闪闪发光的品质，你也是瑰宝。”

　　从来没人对她说过这些，顾知礼能敏锐地注意到她并不是很高兴，并且主动来询问，林照荼立刻有了些受宠若惊的感觉。

　　不知道为什么，她觉得自己在顾知礼面前永远是个小孩，没办法招架他的各种招数。他说话说的真的很圆满，任何地方都挑不出错处，好像她只能按照他的问题来回答，而且自己乐意回答。

　　也许他的魅力就在于此，每一个和他接触的人，都会不知不觉把他当作自己人，把他当作“靠山”。

　　当然，这就是顾知礼想要的。

　　对于林照荼这种敏感的女生，一点点关心都会让她感动。

　　论迹不论心地看，他的确注意到了她的情绪，做出的动作也是安慰。他有做错什么吗？

　　没有啊，至于认为他对她是特殊的，或者只觉得他是个好人，选择权不是在对方吗？

　　他做完了自己认为好的事情，别人怎么想，未来冷淡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反应，这些和他就没有关系了。

　　他愿意给每一个人尊重，并且心里也真真切切地意识到，他们是值得被尊重的。

　　他只是一个比较好的人，只是通过者盘踞复杂的关系，“顺便”拿到一点自己想要的利益。

　　这有什么错呢？在名利场上，这不过就是信息差而已。

　　至于真心，他的真心。

　　呵，真心是最后才需要考虑的东西。

　　林照荼逐渐对顾知礼卸下心防，她纠结地转了两圈头发，最终还是断断续续，把自己说出口有些难堪的情绪告诉了他，不出意外地得到了顾知礼的安慰。

　　他说话特别温柔，每一句都说在她最想听的地方。

　　肯定她的价值，肯定她存在的意义。

　　“顾知礼，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。”林照荼认真对他说，“和你聊天特别开心。”

　　她自己也清楚，如果一个人讲的话全部都是自己爱听的，那就说明他在向下兼容。

　　就像薛昔时也觉得，她不会讲出让他伤心的话。

　　“没什么，只是你是个特别容易让人心疼的孩子。”

　　这句话是实话，只有初出茅庐，还不怎么会阿谀奉承的人，才会对别人说违心的夸赞，像顾知礼这种有很多经验、完全可以在成年人的世界中游刃有余的人，比起说一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话，他更倾向于寻找每个人身上的优点。

　　挑优点说，缺点避而不谈。他只需要别人喜欢他，信任他，至于对方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，并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。

　　他现在还需要林照荼，否则姜斩议的儿子，凭什么理会自己这个无名小卒？

　　父亲的公司在自己年纪尚小的时候，不过就是最普通的一家未融资的个人企业，虽然那个时候一家人生活的很快乐，但谁不想让家人过得更好一些呢？

　　尤其是当他看到，常年体弱多病的父亲舍不得钱治病，说要留着钱给知礼上大学的时候。

　　他那个时候就下定决心，如果一家人里只需要一个人不幸福，换来能让其他人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机会，那么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？

　　后来偶然有一次，他在学校里交了个朋友，朋友家刚好是父亲公司正在考虑的合作对象，因为他和对方儿子关系不错，合作负责人内心倾斜了一下，选择了父亲。

　　他懵懵懂懂地意识到，自己的人脉，自己和其他人的关系，是可以为家人带来切实利益的。

　　于是他更加刻苦地学习，要去有钱人多的学校，要获得更多的人脉，家里的生意也就会越来越好。

　　他的心思一开始并不能隐藏的天衣无缝，在富二代的圈子里也曾遭遇过排挤。

　　不过没有关系，贫穷的时候可以把屈辱咽下去，等富贵后，再一点一点还回来就是了。

　　面对外人的评价，他其实并不是特别在意。

　　如果骂他两句，可以换来知意小公主的城堡；

　　如果打他一下，可以换来父亲的治病钱；

　　他甘之如饴。

　　顾知礼永远不会让自己亏着的。

　　薛昔时刚进学校的时候，不是也对自己爱答不理吗？那个时候的他，怎么会把他放在眼里呢？

　　幸好他喜欢林照荼。无论用什么方法，顾知礼得和林照荼产生些关系，这样才能接近薛昔时。

　　多个朋友多条路，更何况他还是姜笑傲的堂哥。

　　利用千丝万缕的关系，织就自己的网。

　　而他从中获利。

　　他没有伤害任何人，他说的都是实话，做的都是好事。

　　你可以要求一个一直做坏事的人停手，却不能要求一个一直做好事的人不要帮助别人。

　　他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，利用不同的规则，和不同的人交锋。

　　走在回家的路上，林照荼一直心不在焉。

　　薛昔时喊了她两声，她都没听见。到家后，林父已经在桌子上留了两份水果。

　　“小鹿这次开学考飘了吧？上个学期还是第二呢，现在第六，虽然也不错，不过还是不能放松啊。”

　　果然，很巧妙地避开了她的话题。

　　林父很少在成绩上要求她，但作为姐姐的角度，林照荼觉得家里对林照鹿的要求又有点太不公平了。

　　哪怕林照鹿高一，而她已经高二了，他们还是刻意避开她成绩的话题。

　　她知道，父母照顾她的自尊心。

　　可她不喜欢这样。

　　吃完水果，林照荼垂头丧气地走到房间，直直躺到床上，然后一言不发。

　　他们对自己的关注，太少了。

　　每一次人们开始对自己放心，她都会在心里悲观地估计着他们什么时候会对自己失望。

　　然后日复一日，数着时间担忧着这件事的发生。

　　可真当失望降临的时候，她又会觉得无比难过。

　　她不想经历这个过程。林照荼害怕看到别人失望的目光。

　　越是避着这件事不谈，她就越觉得，自己只有做的好才能得到家人的一点点关心，而林照鹿无论做什么，都会是家里人的焦点。

　　她知道，小鹿也不希望变成这样。

　　但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，是很难考虑对方的。

　　她还是有些责怪她，尽管她可爱，机灵，是她喜欢的妹妹，她还是埋怨她分走了自己的一点点关注。

　　她们都羡慕着彼此，同时她们心里也知道，站在对方的位置上，她们还是不会快乐。

　　这也许是敏感的青春里无解的命题。

　　“咚咚咚”，有人在敲门。

　　林照荼爬起来，有气无力地说了句“请进”。

　　“荼荼姐，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。”薛昔时鬼鬼祟祟地在外套里摸了一遍，掏出来了一个盒子：

　　“看，我托妈妈给你买的东西到了！”

　　林照荼和林照鹿都喜欢一支不太出名的摇滚乐队，尽管薛昔时也因此吃过醋，说林照荼要喜欢就只能喜欢他这支乐队啊，但是事实上，只要林照荼喜欢，他是愿意为她买周边的。

　　甚至他已经在不情不愿中把那支乐队的所有歌听完了。

　　“他们的新专辑！第一批实体！”他兴高采烈地打开盒子，把里面的唱片和贴纸全部拿出来，一样一样献宝似的，展示给林照荼看。

　　“当当~海报！”薛昔时差点把脸怼林照荼面前，“只给你一个人！”

　　他给林照鹿发了红包，让她自己去买。

　　林照荼的这份，是他特地准备的。

　　“只给我的？”林照荼来了点兴趣，“你什么时候买的呀。”

　　她承认，自己做不到那么大方。

　　她希望身边有那么几个人只对自己好，爱屋及乌地喜欢林照鹿，而不是一视同仁，因为从小到大，父母已经把水端平了。

　　她需要的，是稍微朝她倾斜一些的碗。

　　顾知礼也是，薛昔时也是。

　　她贪恋她与别人的那一点不同，也许听起来很像个做事不太磊落的人，但她渴望着自己在他人之中脱颖而出，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才能。

　　更是因为她值得被爱。

　　或者说，只有她，值得被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