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嫩草》情人论道

15、按摩 一年后。张

　　一年后。

　　张思齐去县城办事，办完事还早，他找了个按摩店，想按按腰。在镇上坐久了，腰不行。

　　店不大，在一条巷子里，门脸儿朴素，挂着个牌子：舒心按摩。他推门进去，里头灯光昏黄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。前台坐着个女的，三十来岁，浓妆，看见他进来，站起来说，老板，按摩？

　　张思齐说嗯。

　　女的说，要正规的还是……

　　张思齐愣了一下。他明白这话的意思。以前他从不来这种地方，他是优秀村干部，是体面人，不能让人看见。可今天不知道咋的，心里那根弦松了。也许是这一年太闷了，也许是老婆那张脸看腻了，也许是这一年，他没有物色到新的猎物。也许什么都没想，就是鬼使神差。

　　他说，不正规的……多少钱？

　　女的笑了，说那得看老板想要啥样的。我们这有年轻的，有漂亮的，手法好的，都会来事儿。

　　张思齐说，我看看人。

　　女的说行，您稍等。她冲着里头喊了一声，姑娘们，来客人了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从里间走出几个女的，高矮胖瘦，站成一排。

　　张思齐一眼看过去，愣住了。

　　最后一个站着的，长头发披着，穿一件淡粉色的裙子，腰细，腿长。脸白，眉眼舒展，可眼睛底下有点青，嘴唇涂得红红的。她站在那儿，眼神空空的，不知道在想啥。

　　柳飘飘。

　　她也看见了他。愣了一下。然后脸上啥表情也没有，就那么站着。

　　张思齐站在那儿，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
　　前台女的说，老板，看上哪个了？

　　张思齐没吭声，眼睛还盯着柳飘飘。

　　前台女的笑笑，说小柳，就你了。带老板进去吧。

　　柳飘飘走过来，看了他一眼，说，走吧。

　　张思齐这才迈开腿，跟着她往里走。穿过一条窄走廊，进了一个小房间。房间里有一张床，一张椅子，一盏暗黄的灯。灯光昏昏的，照得人脸上半明半暗。

　　柳飘飘把门关上，站在那儿，看着他。

　　张思齐说，飘飘……

　　柳飘飘没吭声。

　　张思齐说，你咋……咋在这儿？

　　柳飘飘说，你不是看见了？干这个。

　　张思齐说不出话。

　　柳飘飘走到床边，坐下，说，躺下吧。一千。先给钱。

　　张思齐愣住了，说，飘飘，咱俩……

　　柳飘飘说，咱俩啥？老相识？就因为是老相识，才特殊照顾你，别人都后给钱，你先给。
　　张思齐从兜里掏出钱包，抽出一沓，数了十张，递给她。

　　柳飘飘接过来，数了数，揣进兜里。然后往床上一躺，说，来吧。

　　张思齐站在那儿，没动。

　　柳飘飘躺着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，从这头弯到那头。她看着那道裂缝，想起那年在他家，也是看着天花板，也是有裂缝。那时候她想，这裂缝啥时候裂的？会不会掉下来？现在她不想了。掉就掉吧，砸死拉倒。

　　张思齐走过来，坐在床边。他看着躺着的柳飘飘，看着她那张脸，想起第一次在农经站见到她的时候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她整个人亮堂堂的。想起在大孤山山顶，风吹着她的头发，她笑着让他拍照。想起那天晚上，她在他怀里，问他“你有没有听说过我的事”，他说“我不怪你”。

　　那些事，像上辈子似的。

　　他伸出手，想摸摸她的脸。手伸到一半，停住了。柳飘飘的眼睛看着他，平平静静的，啥也没有，像一潭死水。

　　他说，飘飘，你恨我不？

　　柳飘飘没说话。

　　他说，我知道你恨我。我对不起你。

　　柳飘飘还是没说话。

　　他说，这一年我老想你。睡不着的时候就想，想你对我说过的话，想你的样子。我知道我混蛋，可我就是放不下你。

　　柳飘飘突然笑了。

　　她这一笑，张思齐愣住了。那笑容里没有高兴，没有嘲讽，啥也没有，就是笑了一下。

　　她说，张哥，你知道我为啥来这儿不？

　　张思齐摇头。

　　柳飘飘说，我想开了。

　　张思齐说，想开啥？

　　柳飘飘说，以前啊，我总想着值不值。老焦睡我，值不值？你给我三百块，值不值？后来一千块，值不值？我想来想去，想不明白。现在我明白了。

　　张思齐说，明白啥？

　　柳飘飘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往上翘，像是在笑，又不像。她说，反正都是一千，为啥非要在你一人身上赚一千呢？反正我都不干净了，那就在这不干净上再深耕一下。这就是我的命。大吉大利，今晚吃鸡。

　　张思齐愣了愣，他的心往下沉，沉到一个看不见底的地方。

　　他说，飘飘，你别这样。

　　柳飘飘说，别哪样？别说实话？张哥，你躺下吧。钱都收了，得办事。张哥呀，真没想到，你这样斯文的人，也能来这种地方。

　　张思齐感到十分的羞辱，他躺下来，躺在她旁边。柳飘飘翻过身，开始解他的裤腰带。他躺着，看着天花板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　　他不好使了。

　　她等了一会儿，没动静。又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没动静。

　　她说，张哥，你放松点。

　　张思齐闭着眼，使劲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，想她以前的样子，想那晚上她的样子，可越想越紧张，越紧张越不行。下面那东西像死了一样，一动不动。也许，是从那天晚上之后，他在她这里迷失了，再也找不到方向，心里有了障碍。

　　柳飘飘等了一会儿，说，张哥，算了。

　　张思齐睁开眼，脸涨得通红。他说，飘飘，我……我太紧张了。

　　柳飘飘说，没事。常有的事。

　　她坐起来，靠在床头，从兜里掏出那十张钱，开始数。一张一张地数，数完又数了一遍。

　　张思齐躺在那儿，看着她。灯光照在她脸上，照得她半明半暗。她数钱的样子很认真，像在超市点货似的。

　　他说，飘飘，我这算未遂吧，能不能退一部分钱？

　　柳飘飘看着他，突然笑了。这回笑得不一样，有点苦，有点涩，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她说，是你自己的原因，钱不可能退。但你可以多躺一会。
　　她下了床，坐到椅子上，掏出手机开始玩。屏幕上跳出游戏界面，枪声、脚步声、哒哒哒的。她低着头，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，再没看他一眼。

　　张思齐躺在床上，看着她。她坐在那儿，背对着灯光，整个人黑黢黢的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，一明一暗的。他看见她的侧脸，还是好看的，可那好看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，像是累了，像是空了，像是啥都没了。

　　他慢慢坐起来，整理好衣服。站在那儿，想说什么，可张了张嘴，啥也说不出来。

　　柳飘飘头也没抬，盯着手机，说，走吧。

　　张思齐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回过头，想再看她一眼。可她低着头，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，她正盯着手机，嘴里轻轻说了一句什么。他听清了，是游戏里的台词：

　　“大吉大利，今晚吃鸡。”

　　他推开门，走了。

　　门在身后关上。走廊里安静下来。柳飘飘坐在那儿，手指还在屏幕上点着。游戏里，她的人物正趴在一片草丛里，一动不敢动。远处有脚步声，越来越近。

　　她没动。就那么趴着。

　　脚步声近了，枪响了。她的人物倒在地上，屏幕上跳出几个字：你被淘汰了。

　　她看着那几个字，愣了一会儿。然后退出来，把手机扔在床上。

　　屋里安静极了。只有墙上的钟，滴答滴答响着。

　　她站起来，走到镜子前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白，眼睛底下有点青，嘴唇涂得红红的。她看着那个人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然后她伸手，擦了擦镜子。镜子里的人模糊了。

　　她转过身，往外走。外头还有客人等着。走到门口，她停了一下，抬头看了看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，从这头弯到那头。

　　她看了一会儿，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