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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考验
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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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飘飘在没当微机员的时候,就会玩吃鸡。
她以前在网吧当网管的时候,最爱玩CS。后来有了手机版的了,叫和平精英,也叫吃鸡。
一玩就上瘾了。
不是游戏多好玩,是玩起来啥都不用想。端着手机,满地图跑,捡枪,杀人,有时候被人打死,有时候吃鸡。一局二十分钟,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,没空想别的。
现在,她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,正对着手机屏幕,玩着吃鸡。
游戏里有个功能,可以加好友,可以语音。柳飘飘现在不怎么跟人说话,就是闷头玩。有时候匹配到队友,开语音喊她,她也不吭声。她不想让人听出她是女的,更不想跟人聊天。
可有人想跟她聊天。
那天晚上,她刚打完一局,屏幕上弹出一条好友申请。她随手点开,是一个游戏ID,叫“见贤思齐”。验证消息写着:飘飘,是我。
柳飘飘愣住了。
思齐?张思齐?
她盯着那几个字,看了半天。手指悬在屏幕上,不知道该点同意还是拒绝。
最后她点了同意。
那边马上发来消息:飘飘,真的是你?我找了你好久。
柳飘飘没回。
那边又发:我是张思齐。你还记得我吗?
柳飘飘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最后回:记得。
那边:你还好吗?
柳飘飘:还行。
那边:我知道你恨我。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。那天晚上是我不好。
柳飘飘看着那几个字,心里说不清啥滋味。对不起?晚了半年多的对不起,有啥用?
可她还是回了:没事。
那边:能加你微信吗?我想跟你好好聊聊。
柳飘飘没回。
那边又发:我知道你把我删了。我加了你很多次,你都没同意。我不怪你。是我混蛋。可我就是……就是放不下你。
柳飘飘盯着“放不下你”几个字,眼睛有点潮。
她想起那些照片,想起那座山,想起那个晚上他握着她的手说“我喜欢你”。她想起后来那些事,想起那三百块钱,想起他说“来日方长”。她知道他是啥人,知道那些话是假的。可她还是放不下。
放不下那个第一次让她心动的人。
她咬了咬牙,回:行。
她把微信号发过去。几分钟后,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。头像是张思齐的自拍,戴着眼镜,笑得阳光。验证消息:飘飘,我是思齐。
她点了通过。
那边马上发来消息:飘飘,谢谢你加我。
柳飘飘回:嗯。
张思齐:你现在在哪儿呢?还在老家吗?
柳飘飘:没,在县城打工。
张思齐:在县城?哪个县城?咱们上次见面的那个?
柳飘飘:嗯。
张思齐:那离得不远啊。我有时候也去县城开会。有机会见一面吧。
柳飘飘看着这条消息,心里一紧。她想起自己发的那个毒誓——这辈子若再见你,我就被车压死。
她回:不行。我发过誓,不能再见你。
张思齐:啥誓?
柳飘飘把那条语音微信的内容打给他看。
张思齐发了一串哈哈哈,说:那么迷信干嘛?还信那个?那都是说着玩的。
柳飘飘没回。
张思齐又发:飘飘,我是真心想见你。你要是同意,我当面给你道歉。你要是还生气,打我骂我都行。
柳飘飘盯着屏幕,心里乱糟糟的。
张思齐又发:这样吧,你要是肯见我,我给你发一千块钱的红包。算是补偿,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。
一千块。
柳飘飘的脑子里轰的一下。她想起那三百块钱,想起他说“不能让你搭钱”,想起他扔在床上那三张红票子。现在是一千块。涨价了。
她下意识地回:哇,那么大的红包呀。
发出去就后悔了。这话听着,跟啥似的。
张思齐秒回:因为我爱你呀。
柳飘飘看着那五个字,愣了很久。爱?他懂啥叫爱?他老婆孩子热炕头,他是优秀村干部,他是体面人。她呢?她是离了婚的女人,是名声臭了的破鞋,是在超市站一天腿肿得跟萝卜似的打工妹。他爱她啥?
可她还是忍不住问:你真的爱我?
张思齐:真的。我放不下你。
柳飘飘:放不下我啥?
张思齐没直接回答,因为他心里想的是,自己的老婆就是一摊肥肉,躺那儿啥都不会。可你不一样。你漂亮,你会说话,你下面……会动。
张思齐发来的消息却是:因为我和你谈得来,在一起的日子虽然很短,但却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日子。
柳飘飘看着这一行字,眼睛一下子红了。
但她忽然想起网上的一段话,向一个人借钱,才能考验一个人是否真的对你好。
她打了几个字:张哥,能借我点钱吗?
张思齐:借钱?借多少?
柳飘飘:一万。
张思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发:一万块?干啥用?
柳飘飘把低保取消、爹吃药没钱的事说了。
张思齐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发:飘飘,钱我可以给你。但我有个条件。
柳飘飘:啥条件?
张思齐:我每见你一次,给你一千。见十次,就一万了。你看行不行?
柳飘飘盯着那几个字,手指慢慢凉了。
每见一次,一千块。十次,一万块。
她想起老焦,想起那些去镇里、去县里的路上,想起小树林里的车,想起他说“叔对你好”。她想起张思齐,想起那三百块钱,想起那晚在宾馆,想起他说“来日方长”。她想起老莫,想起那两千块钱,想起他说“你要是不嫌弃,咱俩搭伙过日子”。
现在是一千块一次。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。
她在他眼里,是啥?是只鸡。是只涨了价的鸡。
她没回。把手机扔一边,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有裂缝,跟那次在宾馆看见的一样。她想,这裂缝啥时候裂的?会不会掉下来?
手机又响了。她拿起来看,张思齐发来一条语音。她点开,是他的声音,温柔的,带着笑:“飘飘,我是真心想帮你。你爹的病要紧,钱的事好商量。咱俩见面再说,好不好?”
柳飘飘听了两遍。她想起以前在QQ上,他也是这样说话,温柔的,好听的,像个好人。
她又听了一遍,然后把语音删了。
没回。
接下来的日子,张思齐的朋友圈开始活跃起来。
以前他不怎么发,偶尔发个开会照片,发个学习心得,没啥看头。这几天突然勤快了,今天发一张在饭店吃饭的照片,红烧肉、大虾、清蒸鱼,满满一桌,配文:孩子过生日。明天发一张在景区玩的照片,背后是山是水,配文:周末带老婆孩子出来转转,幸福就这么简单。后天发一张自拍,戴个墨镜,穿件新衬衫,配文:今晚赚了五千多,奖励一下自己。
柳飘飘一条一条看,看着看着,心里像针扎似的。
她想起自己在超市站一天,腿肿得跟萝卜似的,一个月一千二。他吃一顿饭,顶她干半个月。她爹吃药没钱,他想买衣裳就能马上买。他带老婆孩子出去玩,她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,连孩子长啥样都快忘了。
她知道自己不该比。可忍不住。
那些照片像一把把小刀,一刀一刀割她。不是割肉,是割那个叫自尊的东西。她本来就没剩多少了,这一割,更没了。
有一天晚上,张思齐又发消息来:飘飘,在吗?想你了。
柳飘飘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那个算命老头说的话:你命里有桃花,有好的,有坏的。你得擦亮眼睛,分清好坏。
她想,我分得清吗?我分得清个屁。我分得清就不会落到今天这地步。
她打了几个字:张哥,我还是把你删了吧。
发送。
那边马上回:别啊飘飘,为啥?
柳飘飘:不为啥。就是觉得,咱俩不该联系。
那边:飘飘,你别这样。我是真心想帮你。
柳飘飘:我知道你是真心。可我不想再这样了。
那边:哪样?
柳飘飘没回。她看着屏幕,手指放在删除键上。
张思齐又发:飘飘,你是不是生我气了?我说每见一次给一千,是开玩笑的。你要一万,我直接给你。
张思齐通过微信,一下子转过来一万元。
柳飘飘看着这条消息,眼泪下来了。
不知是感动的。还是难受的。
她不想让他觉得,她是为了钱才搭理他。可她要的确实就是钱。她爹等着吃药,她没办法。
但是,拿了他的钱,以后就得继续陪他。也许还是十次,或者二十次……
她擦了擦眼泪,打字:张哥,不用了。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。咱俩就这样吧。以后别联系了。
发送。
转账拒收退回。
然后点开头像,删除。
这回是真的删了。不会再加了。
她把手机扔一边,躺在那儿,眼泪一直流。流到耳朵里,痒痒的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枕头湿了,凉的。
窗外有车经过,轰隆隆的,又远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