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嫩草》情人论道

16、曲终 六

　　六年后。

　　立德村还是那个立德村，山还是那个山，沟还是那个沟。老房子拆了几间，新房子盖了几栋，路修了一回，水泥路，几年后压碎了，还是坑坑洼洼。
　　张思齐还是下沟村的会计。优秀村干部的奖状又拿了两回，镇里的会照开，台上的奖照领。老婆还是那张脸，日子还是那个过法。他在私密日记里继续记着，第四个，第五个……，他的梦想是三妻四妾，七个女人。
　　柳飘飘在城里干了六年。

　　六年，攒下了二百多万。数字说出来吓人，可那是拿尊严和青春换的。她在那条巷子里熬了五年多，什么客人都见过，什么事都经过。疼的时候忍着，恶心的时候忍着，想哭的时候也忍着。攒够钱那天，她把最后一位客人送走，去前台结了账，跟老板说，不干了。老板挽留，她没回头。

　　她在县城的重点中学对面买了一套老学区房，二十万，四楼，80平米，两室一厅。房子旧，墙皮都掉了，可窗户正对着学校操场，能看见孩子做操。她把墙刷白，换了新窗，在阳台上摆了几盆花。

　　孩子考上了重点高中。全镇第一名。录取通知书寄到立德村那天，柱子这些年来第一次给她打电话。她自己在县城的小店里，哭了一阵子，又笑了一阵子。

　　她开了个打字复印社，就挨着学校。当年当微机员学的那些本事，没想到在这儿用上了。打印一张五块，复印一张一块，活儿不多，够活。
　　柱子来了，就不走了。三口人在她的房子里住。他在县城送外卖，骑个电动车，从早跑到晚。一个月挣三四千，都交给她。两人复了婚，没办酒席，没告诉别人，就去民政局扯了张证。出来的时候，柱子说，我请你吃碗面吧。她说行。两碗牛肉面，二十块钱，吃得干干净净。

　　有时候村里人来县城办事，送孩子上学，能在店里碰见她。那些当年传过闲话的，如今见了她，都客客气气的，毕恭毕敬的。因为她是城里人了，有房，有店，有钱。村里人在她面前，反倒有些拘谨。因为他们还是在几亩地里打转转。一年又一年。

　　老焦出事了。媳妇把他赶出门，他喝了酒开车，经过那片小树林，撞在树上，成了植物人。村里给他办了低保，高档的。他媳妇又把他接回去，伺候着，骂着，喂着。他躺在炕上，眼睛睁着，啥也不知道。低保的钱够全家吃饭的，媳妇一边骂，一边也很感恩。只要他能活，就一直伺候他活到死。

　　柳飘飘听说了这些，没说话。她在店里坐着，看着门外。门口有学生来来往往，叽叽喳喳的。有时候能看见自家孩子，背着书包，跟同学一块走，不往店里看。她也不喊，就那么看着，看着他走进校门，消失在人群里。

　　她站起来，把复印机打开，开始干活。机器嗡嗡响着，纸一张一张吐出来。窗外头有太阳，照在街上，亮晃晃的。

　　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，有人进来了。她抬起头，笑着说，打字还是复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