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嫩草》情人论道

13、打工 柳飘飘是十

　　柳飘飘是十一月走的。

　　走之前，她妈哭了一夜。她爹趴在炕上，不说话，就是叹气。柳飘飘坐在炕沿上，说妈，你别哭了，我出去挣钱，挣了钱就回来。

　　她妈说，你一个女的，出去能干啥？

　　柳飘飘说，干啥都行，总比在家里强。

　　她妈说，家里好歹有口饭吃。

　　柳飘飘说，我不想吃了。

　　她妈愣住了。柳飘飘站起来，回西屋去了。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她拎着一个旧旅行包，走了。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，一个塑料袋子，里头是老莫那回送的一把零钱，一百八十七块，她一直没还上。还有一个信封，里头是她攒的三百块钱，就是张思齐扔在床上的那三百。她没花，也舍不得扔，就那么放着。

　　她妈送她到村口。等车的时候，她妈拉着她的手，说飘飘，在外头要好好的。柳飘飘说嗯。她妈说有事给家里打电话。柳飘飘说嗯。她妈说想孩子了，就回来看看。柳飘飘没说话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　　车来了。柳飘飘上了车，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车开动，她从窗户里看见她妈还站在那儿，越来越小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黑点，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。

　　县城不大，她找了个小旅馆住下，二十块钱一晚。第二天开始找活。她没啥文化，也没啥手艺，只能找那些出力的活。跑了好几天，终于在一家超市找到了工作——生鲜区的导购，一个月一千二，不管吃住。

　　超市的活累。早上七点上班，晚上九点下班，一天站十几个小时，腿肿得跟萝卜似的。她负责蔬菜区，要不停地摆菜，把蔫的挑出来，把新鲜的摆上去。有时候还要搬货，一箱一箱的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
　　一起干活的都是些中年妇女，最大的五十多了。她们知道柳飘飘是新来的，都挺照顾她，教她咋干活，咋躲着主管，咋抢着吃饭。柳飘飘话不多，但手脚勤快，没多久就熟了。

　　晚上回到出租屋，是一间五六平米的隔断，一个月二百五。屋里只能放一张床，一个塑料凳子，墙上有个小窗户，对着隔壁楼的墙，白天也得开灯。她躺在床上，腿疼得睡不着，就想着孩子。

　　孩子跟着柱子。柱子还在砖厂干活，听说又找了个女的，没领证，就那么过着。孩子上小学，成绩还行。这些是她妈打电话告诉她的。她妈问她要不要跟孩子说话，她说不用了。挂了电话，她哭了一场。不是不想说，是不知道说啥。她有啥脸跟孩子说？

　　超市附近有个小学。每天下午放学的时候，一群孩子从门口过，背着书包，叽叽喳喳的，跑着跳着。柳飘飘站在超市门口，看着那些孩子，想着自己的孩子。她想，孩子长高了没有？胖了还是瘦了？还记不记得她这个妈？

　　有一次，她看见一个小孩摔倒了，趴在地上哭。她忍不住跑过去，把小孩扶起来，拍他身上的土。小孩的妈妈赶过来，一把把小孩搂过去，警惕地看着她，说谢谢啊。然后匆匆走了。

　　柳飘飘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个妈妈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回到出租屋，她拿出手机，翻到柱子的号码。她想打过去，问问孩子的情况。可那个号码她拨了又删，删了又拨，最后还是没打。她不知道柱子会不会接，接了说啥。她也不知道那个新女的在不在旁边。她怕听到孩子的声音，更怕听不到。

　　腊月二十，柳飘飘她妈打电话来，说村里的低保取消了。

　　柳飘飘愣住了，说为啥？

　　她妈说，刘桂芳说的，说咱家的收入超了，不够条件。说你出去打工了，打工的钱算在家庭收入里头，一算就超了。

　　柳飘飘说，我打工才挣多少钱？一个月一千二，够干啥的？

　　她妈说，我也是这么说的，可刘桂芳说这是政策，她也没办法。

　　柳飘飘没说话。

　　她妈又说，你爹的药钱，一个月好几百，这没了低保，住院报销也报不了了，咱可咋办？

　　柳飘飘说，妈你别急，我想办法。

　　挂了电话，她坐在床上，看着那堵墙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她想起刘桂芳当选那天，她站在窗前，心里还觉得解气，觉得老天有眼。可现在她才明白，老天有没有眼不知道，但刘桂芳有眼。刘桂芳的眼睛，一直盯着她呢。

　　她想起那些小字报，那些传遍全村的闲话。刘桂芳当初骂老焦的话，如今都落在她自己身上。她跟老焦那点事，刘桂芳比谁都清楚。刘桂芳恨老焦，可也恨她。现在老焦倒了，刘桂芳上来了，下一个收拾的，就是她。

　　她想起老焦当初说的那些话——低保是他办的，妇女主任是他许的，啥都是他一句话的事。那时候她觉得这些话恶心，现在才明白，这些话不光恶心，还烫手。老焦倒台了，他说过的话，许过的愿，全都成了她的债。

　　她妈又打电话来，说飘飘，要不你回来一趟，咱找刘桂芳说说？

　　柳飘飘说，说啥？说我没打工？说我没挣钱？人家又不傻。

　　她妈说，那咋办？

　　柳飘飘说，我想办法。

　　可她能想啥办法？她一个月一千二，除去房租二百五，吃饭三百，剩下六百五。六百五够干啥？她爹一个月的药钱就得四五百。这还没算住院。要是住一回院，她那点钱够填几天？

　　她开始加班。超市有加班费，一个小时八块钱。她跟主管说，有啥加班活都叫我。主管说行，正好过年缺人。从腊月二十开始，她天天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十一点，腿肿得跟馒头似的，脚底板磨出泡，泡破了，又结痂，又磨破。她不管，就想着多挣一点是一点。

　　年三十那天，超市八点就关门了。柳飘飘回到出租屋，一个人在屋里坐着。外头有人在放鞭炮，噼里啪啦的，热闹得很。她没开灯，就那么坐着，看着窗户外头那堵墙，墙上映着烟花的光，一闪一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