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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选举
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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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秋天的选举,是立德村多少年来最热闹的一次。
镇里来了人,冯虎带队,还有几个年轻干部,拿着票箱,挨家挨户发选票。村里人多少年没这么正式地选过村干部了,往年都是走走形式,老焦往台上一站,大家举举手,就过去了。这回不一样,这回是真选,无记名投票,唱票公开。
老焦一开始没当回事。他在村里干了二十多年,从民兵连长干到村主任,啥风浪没见过?他觉得这回也就是走个过场,该是他还是他的。
可进了十月,风向不对了。
先是有人贴小字报,贴在村委会门口的大槐树上,老焦和柳飘飘的事写得清清楚楚,啥时候去县里,啥时候去镇里,啥时候半夜回来,都写得有鼻子有眼。落款是“一群正直的村民”。老焦看了,气得直骂娘,让人撕下来。可撕了这边,那边又贴上,供销社门口,磨坊墙上,井台边的大石头上,到处都是。
接着是刘桂芳。她也不藏着掖着了,逢人就说老焦那点事。她在井边洗衣服,说:“你们知道老焦为啥要把我换下去不?就是看上那个小妖精了。我跟他这么多年,他说翻脸就翻脸,这种人还能当主任?”她在磨坊排队,说:“那个柳飘飘的微机员是咋当上的?低保是咋办下来的?你们心里没个数?”她在村口乘凉,说:“我跟了老焦十来年,我知道他啥人。你们要是选他,以后有你们吃亏的时候。”
刘桂芳的男人瘫在床上七八年了,她一个人撑着家,村里人本来就可怜她。她这么一说,大家更觉得老焦不是东西。
还有老莫。老莫平时闷声不响,这回也说话了。他在砖厂干活,跟工友说:“老焦那人不行,糟蹋人家妇女。”工友说:“你咋知道?”老莫说:“我亲眼见过。”其实他没亲眼见过,但他心里憋着一口气,那两千块钱,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,那双亮亮的眼睛,柳飘飘那句“我就是扔在臭水沟里也不会嫁给你”,他一直忘不了。他觉得柳飘飘那样对他,都是因为老焦。要不是老焦,柳飘飘不会离婚,不会回娘家,不会那么绝情。
选举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太阳照在村委会院子里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院里站满了人,老老少少,男男女女,比过年还热闹。几个镇里的干部坐在一张长条桌后面,桌上放着票箱,旁边是一块大黑板,用来唱票。
老焦站在人群前面,穿着一件新褂子,头发梳得溜光,脸上带着笑,跟这个握手,跟那个打招呼。可他笑得不自然,眼神飘忽,老往人群里瞄,看谁在嘀咕,谁在撇嘴。
刘桂芳站在另一边,叉着腰,脸绷得紧紧的,眼睛瞪着老焦,像瞪仇人。
柳飘飘没来。她在家待着,听她妈回来说选举的事。她妈去看了,回来一边做饭一边说,院子里人可多了,老焦穿得溜光水滑的,可大家都不咋搭理他。
开始唱票了。镇里的干部一张一张念,黑板上名字底下的“正”字一个一个往上加。
“焦大牙——一票。”
“焦大牙——两票。”
“焦大牙——三票。”
老焦本名叫焦大牙,因为门牙大,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焦大牙。可当面的,都叫焦主任。
念着念着,老焦的票数涨得慢下来了。别人的票数开始往上窜。
“刘桂芳——一票。”
“刘桂芳——两票。”
“刘桂芳——三票。”
刘桂芳的票数噌噌往上窜,一会儿就超过了老焦。
院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,嗡嗡嗡的,像一群苍蝇。
老焦的脸色变了。他站在那儿,脸上的笑没了,嘴抿成一条线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念到最后,结果出来了。
刘桂芳,一百二十三票。
焦大牙,五十六票。
其他人,零零散散几十票。
老焦落选了。
院里一下子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然后,有人开始鼓掌。噼里啪啦的,稀稀拉拉的,可确实是鼓掌。接着鼓掌的人多了,噼里啪啦连成一片。
刘桂芳站在那儿,眼泪流下来了。她没擦,就让眼泪那么流着。
老焦站在人群前面,脸灰了。他扭头想走,可腿迈不开,站在那儿,像一根木桩。
冯虎站起来,宣布结果。他说根据选举法和村民委员会组织法,刘桂芳同志当选立德村村主任。大家鼓掌。
掌声又响起来,比刚才还响。
老焦终于迈开腿,低着头,从人群里挤出去。没人拦他,也没人跟他说话。他就那么低着头,一步一步走出了村委会的院子。
出了院子,往东走。他家在东头。走了一会儿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。村委会的院子里,人还没散,还在说笑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又低下头,继续走。
秋风刮起来,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。有几片叶子落下来,在他脚边打着旋儿。
他想起二十多年前,他第一次当选民兵连长的时候,也是秋天。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,年轻,有劲,走路带风。村里人都叫他小焦,叫得亲热。他站在台上,看着底下鼓掌的人,心里美滋滋的。
后来当上村主任,更是风光。村里大事小事,都得他点头。谁家娶媳妇,谁家盖房子,谁家孩子上学,谁家老人看病,都得求他。他一句话,能让人笑;一句话,能让人哭。他在村里,就是天。
可现在呢?
他想起柳飘飘,想起她那张脸,想起她在他身下像木头的样子。他想起刘桂芳,想起她跟了他十来年,最后瞪着他的眼神。他想起柱子,那个闷葫芦,离婚那天一句话没说。他想起老莫,那个跑腿子,这两天天天在砖厂跟人说他的坏话。
他想,这都是咋回事呢?
他不知道。他就知道,他完了。
走到家门口,他停下来。门虚掩着,他媳妇在家。他不知道进去该说啥。站了一会儿,还是推门进去了。
他媳妇正在灶房做饭,听见动静,探出头来,说回来了?咋样?
老焦没说话,进了屋,躺在炕上,看着天花板。
他媳妇跟进来,说选上了没?
老焦说没有。
他媳妇愣了一下,说没有?咋可能?
老焦说就是没有。
他媳妇站了一会儿,没再问,回灶房继续做饭去了。锅碗瓢盆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,从灶房传进来。
老焦躺在炕上,听着那声音,听着听着,闭上眼睛。
从此以后,他就是庶人了。
柳飘飘是在第二天听说的。她妈去供销社买东西,回来跟她说,焦主任落选了,刘桂芳当上村主任了。柳飘飘愣了一下,说真的?她妈说真的,全镇都传遍了。
柳飘飘没说话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山。山还是那个山,沟还是那个沟。可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。
她想起老焦那些话,“快了快了”“叔啥时候骗过你”。她想,他可不是一直在骗吗?
她又想起张思齐,想起那三百块钱,想起那晚在宾馆,想起自己发的毒誓。
她想起老莫,想起那两千块钱,想起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,想起自己那句“我就是扔在臭水沟里也不会嫁给你”。
她想起柱子,想起他骑摩托的背影,想起他说“孩子跟我,你想看就来看”。
她想起很多人。想着想着,她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她妈在灶房喊,飘飘,吃饭了。
她没动。
她妈又喊,飘飘?
她说,来了。
站起来,擦了擦脸,往灶房走。
窗外,风还在刮。杨树叶子哗哗响,一片一片落下来。
张思齐那天从宾馆出来,直接去了会场。他坐在前排,西装革履,头发一丝不乱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。上台领奖的时候,台下掌声一片,有人喊,张会计好样的。他微微点头,谦虚地笑了笑。
可心里头,堵得慌。
颁奖结束,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,掏出手机,给柳飘飘发微信:飘飘,昨晚是我不好,你别生气。
发送。红色感叹号。
他又试了一遍。还是红色感叹号。
他打开□□,发消息。发送失败。他被删了。
他站在那儿,攥着手机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有点慌,有点烦,还有点说不出的空。他安慰自己,删了就删了呗,反正也睡过了,不亏。可那个红色感叹号,像根刺,扎在那儿,时不时疼一下。
接下来的日子,他隔三差五就试着加她微信。用手机号搜,用□□号搜,一遍一遍地发验证消息。没有回应。
他想打电话。可每次号码拨到一半,又挂了。他想起柳飘飘说过,她离婚了,跟柱子没关系了。可万一呢?万一她换了手机号?万一接电话的是她爹?万一传出去,让人知道他跟柳飘飘还有联系?他不敢冒这个险。
他张思齐,是全镇优秀村干部,是下沟村第一个大学生会计,是人人夸的体面人。他不能让人抓住把柄。
就这么过了两个月。他渐渐不怎么想这事了。偶尔半夜醒来,会想起那个晚上,想起她躺在床上的样子,想起她说的那句“你若真的喜欢我,就娶了我吧”。他翻个身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娶她?开什么玩笑。他有老婆有孩子,有头有脸。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,名声都臭了,凭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