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9、晋辰 他想做一件 ...
-
晋府内,草木繁盛,高塔入云。
小厮急匆匆地奔入正厅,急不可耐地要向晋家家主禀告消息。
厅堂内,一位年轻男子打着哈欠走出来,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,容貌俊俏,眼角眉梢间透着些恣意潇洒的气质。一袭纹绣白金色锦袍穿在他身上却有些混不吝的感觉,一条绛色珠玉抹额挽起乌黑的发,更添几分鲜亮。
晋辰挠了挠头,大咧咧地往太师椅上一坐,问小厮:“什么事啊,这么急?”
小厮向他行礼:“家主,管家有急事禀告,说碧落元君找到了!”
晋辰嗤笑道:“怎么可能?那些老头子说的话你也信,神仙嘛,就该是在庙里的,还能显灵啊?”
“不,”小厮忙说,“管家说,那姑娘和祠堂里挂的那幅画一模一样,是活的元君。”
“什么?”晋辰这下来了兴趣,一溜烟地爬起来,“快请来让我瞧瞧!”
小厮弯下腰,又说:“家主,元君此次是来求诊的。”
“哪有什么,你请进来就是了。”晋辰理了理头发,又说:“要是真的,我等会就去给老头子烧香。”
晋辰边走边想,这回总该是真的了吧。老管家那人寡言少语,从来不胡说八道的。再说了,晋家常年寻找元君转世的消息,鲜少有人知。
云遥城的百姓虽然供奉碧落元君,但泥塑的神像各个不同,很难描绘元君当年的真面目。但晋家则不同,晋家的先祖晋子寅却是真切地见过元君,甚至于有传言,说他们俩之间有些情分。
晋辰从小就听着元君的神话长大,讲她救人济世,祈雨化旱,是神女降凡。而晋子寅曾受过她的恩,元君也在晋家住了不少时日,结下情谊。元君得道飞升后,晋子寅感念了她一辈子,为她立庙塑身,百年来香火不断。
不过晋辰自己偷摸想,说不定老祖宗和元君之间还真有些什么,毕竟,晋子寅当年家财万贯,风流倜傥,还有一手绝妙的医术,倾慕他的女子能从西门排到东门去。
可晋子寅作为晋家家主,却终身不娶,也没有任何姬妾。
他也没有子嗣后代,嗣子也是从族里旁支过继来的。
晋辰慢悠悠地走到会客厅,见厅中一女子背对着他,一袭白衣,乌发披散,出尘如画中仙。
江琢听到脚步声,转过身来,一张脸如水墨画勾勒出的素净清丽,眼角微微上挑,清雅似雨中芙蓉,却并不凄清。
那一刻,仿佛是祠堂那幅画中神女幻化而出。
晋辰有些愣怔,开口甚至有些结巴起来:“哇,还真一样啊。你……您别站着啊,快坐。”
江琢却不落座,而是对晋辰拱手行礼,道:“晋家主,在下江琢,冒昧前来求诊。既然家主肯见在下,可否请家主救一救我的……兄长,在下感激涕零。”
“诶诶,可别这样。要是让老头子知道我怠慢了你,祖坟都得气得冒青烟。有什么事,你直说就好了。晋家有祖训,但凡是元君您提的事,晋家都会倾全族之力满足。”晋辰忙说。
“家主您客气了,叫我江琢就好。至于元君一事,在下实不知情,您或许是认错人了,恕我不敢当。”江琢认真地说,“我兄长深中剧毒,昏迷不醒。若家主能医治好他,我们必当结草衔环以报。”
涉及到病人的事,晋辰的脸色也渐渐严肃起来,他心知碧落元君的事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,便立即答应了江琢,先去救治沉暄,以免耽误病情。
房门紧闭着,江琢站在门口,嗅到里面传出的一阵阵血腥味和药苦味。
晋辰带着人,正在里面为沉暄解毒。灯火通明,她只能隐约地瞧见里屋忙碌的影子。
下人恭敬地为江琢搬来椅子,奉上茶水瓜果。她却无心品尝,只抿了一口茶。
一个时辰之后,房门终于大开。
江琢立即起身,紧紧盯着走出来的晋辰,面色紧张。
晋辰为沉暄解毒,费了很大的劲,此刻眼神有些疲惫,额上也渗出汗珠。
“他没事了。”晋辰看到江琢,第一时间告诉她。
等江琢松口气,他又解释道:“他中的毒,是牵丝引,乃虞西的剧毒。此毒入体,可使人神志全无,犹如行尸走肉,三个月之内暴毙。不过幸好,他的毒素尚未侵入心脉,还有的救。只不过……”
“什么?”江琢的心刚放下去又提起来。
“毒素已侵入他的双腿,恐怕三个月之内,他是站不起来的。”
江琢呆愣在原地,浑身的血仿佛都冻住了。
“那……还能好吗?三个月之后,他就能站起来吗?”她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。
晋辰摇摇头,略带怜悯地看着她,温声说:“这没有人能保证。不过你放心,我晋家会举全族之力治好他。”
江琢扶住旁边的栏杆,对晋辰躬身行礼:“此恩难忘,他日我二人无论如何必会报答。”
晋辰扶起她,轻轻摇头:“不,如今救他,才是我晋家对你的报答。”
沉暄醒来的时候,江琢不在身边。
他微微动了动手指,发现自己还活着。
原来我还活着吗?
从那支毒箭射进他身体开始,他的意识就被慢慢剥离了身体。他像被关进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牢,听不见,看不见,唯一能感觉到的是侵入骨髓的疼痛。
但他知道她在身边,她照顾着他,不离不弃。
她呢?怎么不在身边。
这么多日,照顾着他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四处求医,让她受苦了。
他要去寻她。
沉暄慢慢地起身,试图挪动腿脚,却发现怎么也使不上力气。
他的心一下子像被泡进了冷水,冰凉彻骨。
听到响声,有药童过来服侍他,又有侍者去唤人来。
沉暄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素雅而陌生的房间,屋子里飘着药香,两个药童打扮的人要来扶他。
他心下煎熬,用手去按压瘫软的双腿,却更加惊痛地发现没有知觉。
晋府的药童看多了这种情况,却也觉得沉暄比寻常人发现自己瘫痪还是冷静得多,于是上前劝解:“公子,家主说,你的腿被毒素所扰,暂时是不能行走了。不过您放心,元君是我们晋府的贵客,我们会尽力救治您的。”
正说着,江琢从门外快步走进来。
见他终于醒了,她眼睛一亮。
“你醒了!怎么样,还难受吗?”
沉暄对着她一笑,还是寻常那样波澜不惊的样子:“我没事,你放心。”
只是他的余光扫过自己的双腿,眸中闪过一丝黯淡。
江琢的视线也移向他不能动的腿,流露出更多愧疚:“晋辰跟我说,治好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,你别担心,我……”
沉暄安慰地朝她伸出手:“好,我相信你。”
馥郁的花树下,落花纷飞,柏树高耸,中庭的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草木气息,青石板上落满了碎花。微风吹起叶片,轻轻打了个旋儿。
江琢推着沉暄,在庭院中慢慢地走。
他的身子还不见得大好,距离她上任的时期也还有些日子,寻碧落盏也不急于一时,所以江琢决定陪着他在晋家养病。
庭中起了一阵风,沉暄坐在轮椅上回头,问她:“冷吗?”
江琢摇摇头,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
沉暄立马脱下身上的大氅,欲给她披上。
可他无法站起来,大氅只举到半空。
他想做一件从前轻而易举的事,如今,却做不到了。
江琢意识到这点,连忙接过大氅,原想婉拒,怕他着了凉。可想了想,她不欲让他觉得,自己成为只能被她照顾的废人。
江琢垂下眸,缓缓将墨色大氅披在自己身上。
两人一站一坐,花树上半枯的花瓣随风飘落,久久相对无言。
有人打破了这片沉默。
晋辰踏着一地落花走来,梅红色交领广袖袍衬出他的好气色,他行走间潇洒不羁,更添风仪。
沉暄定定地望着他,慢慢垂下眼睛。
“家主。”江琢唤了他一声,算是招呼。
“别这么客气嘛,叫我晋辰就好,我都不叫你元君了。”晋辰吊儿郎当地凑过来。
江琢对他礼节性地点点头,两人又寒暄了一会儿。
她生性冷淡,晋辰却是个自来熟的,两人凑在一块,说的话倒是比寻常人多些。
沉暄在一旁听着,眸色越来越沉。
庭院中又起了风,江琢替沉暄挡了挡风,微笑着对晋辰说:“院中起了风,我还是带我哥哥回去吧,免得他受了风着凉。”
说着江琢要来推沉暄的轮椅,沉暄也不看她,自顾自地沉默着。
晋辰笑道:“这种小事,还要劳烦你吗?正好我有些要事,要与你商议。等会我让人推奚公子回屋就好,你不用担心。”
闻言,沉暄眉间的郁色更浓。
江琢有些惊讶,毕竟晋辰若是没有正事,也是不会来打扰她的。
于是,她当下便同意了,低头对沉暄温声说:“你先回去吧,我去去就来。”
沉暄这才抬起头,直视着她的眼睛,长长的静默,他的眸色深沉,神色难辨。
片刻,他才缓缓低下头,掩去心底深处的颓然。
“好。”沉暄轻轻说,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蜷了蜷。
说完,他也不要人服侍,自己摇着轮椅走了。
江琢望着他落花中的背影,有些怔然。
晋辰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们一会儿。沉暄走后,晋辰在江琢面前打了个响指,道:“发什么呆呢,走了。”
晋家的祠堂内,装饰素朴而庄严,摆着牌位,供奉着香火。
晋辰带着江琢,便进去便说:“晋氏的祠堂,原是不许外人进的。”
他看着江琢笑了笑:“不过,你除外。”
江琢向前一步,看到层层牌位中最大的那个,刻着晋氏子寅的名字,映衬着摇曳的烛火。
好像在哪听过。
晋辰注意到她的眼神,解释道:“那是我们晋氏的先祖,晋子寅,人称杏林医仙。如果所谓的转世是真的,你应该认识他。”
江琢回头,有些迷茫而疑惑。
她突然问:“你知道碧落盏吗?”
晋辰的眼神变得幽深,道:“当然知道。”
“碧落盏是碧落元君的法器,但已遗失多年。这件事,只有晋家历代家主知道。”
他看向江琢:“我知道你有许多疑惑,随我来吧,见到她,你就明白了。”
说罢,他当着江琢的面,在祠堂贡桌的花瓶后按下一个机关。
“吱呀”一声,祠堂侧面开了一个暗门。
江琢跟着晋辰走进去,密室里不大,燃着明烛,布置得很素雅。
壁上挂着一幅画,已有些年头,江琢只看了一眼,就震惊得无可复加。
那副画中描绘着一个女子,她侧坐在月下,浑身逸发着淡淡柔光,瀑布般的乌发垂落,月白纱衣裙摆如流光梦幻,像月下将开未开的琼花。
她的脸素白如凝月,眉目间远山含雾,一双清透的眼睛里更似寒泉中的琉璃,眼尾微微上挑。
她的美,是昆仑瑶池上的素净空灵,清丽朦胧,令人见之难忘。
更重要的是,她生得和江琢一模一样,鼻尖也有那小痣。
江琢凝望着画中的女子,有些瞠目结舌。
“她就是碧落元君,你的前世。”晋辰告诉她。
江琢仍然怔然,问:“除了我们容貌相同,还有什么依据?”
“晋家有祖训,世世代代都要守护碧落神女。这是先祖晋子寅所立,但在他自己离世之前,神女便已经得道飞升了,当然,这只是个说法。我怀疑,那时,她只是死了。”
“但晋子寅说,碧落神女仍然会转世,再次回到这里,她的容貌,名字,性格都不会改变。”
晋辰转过身来,面上带着一丝微微的笑:“是不是,江琢?”
“你的意思是,碧落神女的名字,叫做江琢?”
晋辰颔首,道:“晋子寅知道,自己只是凡人之寿,再也见不到她。于是,他命人画下神女的容颜,藏于密室。并亲笔记载下神女救世的事迹,在云遥城传扬,甚至为她立庙修像,奉为元君。”
“同时,他立下遗嘱,晋氏子孙世世代代,都要寻找碧落元君的转世,以守护供奉她为责。”
“如今已过去百年,而我们,也的确找到你了。”晋辰说。
江琢听着,仿佛在讲述一段旁人的故事,可是她却一点记忆也没有。
她摇摇头:“你说的这些,我都不记得了。”
晋辰一笑:“百年前的旧事,谁又知道呢?不过无论如何,我都会履行晋氏当年的承诺。”
江琢诚恳道:“我不能凭着我不知道的事,要挟你做什么。你救了我哥哥,我已很感激。不过,我可以告诉你,我要寻找碧落盏,如果你有线索,可以告诉我吗?”
“碧落盏原就是你的东西。只不过,它已消失百年。碧落盏最后一次出现在人间,应当是在忘尘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