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碧落盏》秦永安

26、贬黜 你为什么觉

　　阴暗的地牢中，燕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褪去了华衣金冠，他一身麻衣粗布，发丝凌乱，已不复意气风发的模样。

　　沉暄走到牢房外，脚步停驻，隔着铁栏杆，唤了一声：“二哥。”

　　听到这声，燕王的面部肌肉动了动，骤然扭曲起来，他挣扎着爬起来，却因腿上受的刑伤而站立艰难，模样狼狈。

　　燕王动了动，颓然地跌在稻草堆上，嘴角牵出一抹冷笑：“怎么，来看我笑话？”

　　他咬牙，恨恨地盯着沉暄，嗓音低沉：“呵……我当时就应该先杀了你！”

　　“二哥，你已经输了。”沉暄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，语气波澜不惊。

　　燕王惨笑起来：“是，我是输了……可你以为，你就赢了吗？我告诉你，你不过是一个血脉不明的野种，贱妇所出，身份卑微，怎配与我相争？”

　　沉暄的脸色一顿，黑暗中他的眼睛蒙上一层阴翳：“诋毁我母亲，你也配?”

　　燕王阴鸷的笑声还回荡在牢房内，沉暄的目中闪过一丝狠厉，缓缓地勾起笑容，他挥了挥手，立刻有人呈上酒盏。

　　“二哥还不知道吧？你谋反弑君，父皇对你失望至极，如今，特派我来送你一程……这盏鸩酒，便是今日我要送给二哥你的礼物。”

　　燕王猝然地抬起头，神色变得惊惧而疯狂，他慌道：“不可能，父皇绝不舍得如此对我！一定是你这个野种在背后进谗言。我告诉你，沉暄，别以为除掉了我，你就能登上你心心念念的皇位！不可能，他一直忌讳你不是他的血脉！你做得再多又如何，你那个娘早就死了，他难道会多看你一眼……”

　　沉暄的神色变了又变，昏暗的灯光覆盖着他的神色。他转过身去，缓缓抬起手，沉声命令道：“既然庶人不懂事，就送他一程。”

　　暗卫们立刻上前动手，强行按着燕王，将剧毒的鸩酒灌入了他的口中。

　　燕王连连咳嗽，不甘地挣扎嘶吼着，但鸩酒的毒素很快穿透了他的五脏六腑，他渐渐七窍流血，徒然睁着眼睛，气若游丝。

　　他的口中还挣扎着吐出一串模糊的字眼，黑血顺着下巴不断滴下来，染透了灰色的囚服，很快断了气。

　　沉暄背对着他，闭了闭眼睛，慢慢地说：“到了下面，记得，别脏污了我母亲的眼。”

　　宣室殿外，江琢站着等候。

　　檐下的清风拂来，不远处长廊外，走近一个人。

　　沉暄一身玄衣，墨发玉冠衬出他冷峻的面容。

　　她遥遥地望着他。

　　沉暄看见她，加快了脚步，在她面前停住。

　　“殿下。”江琢唤道。

　　沉暄看了她一眼，说：“陛下赐死了燕王。”

　　江琢垂下眼，也不意外，说：“消息已经传出来了，陛下下旨，以国公礼下葬。”

　　宣室殿前，人来人往，两人就此事也不好多说什么，相对无言。

　　沉暄抬头瞥了一眼宣室殿的方向，问：“陛下宣召你？”

　　江琢颔首，想了想，压低声音道：“陛下这几日……心情不佳，我知道他许多日未传召你，不过，这也并非不是好事。”

　　燕王倒台之后，江琢本以为蒙受冤屈的沉暄会得到皇帝的愧疚和宠爱，但事实却是皇帝对他一如既往的漠视。

　　“无妨。”沉暄笑了笑，向来冷峻的眼睛里漫出一丝温和的笑意。

　　江琢还想再说些什么，身后却有内侍唤她，说陛下召见。

　　江琢冲沉暄点了点头，转身欲走。擦肩而过之时，她却感受到沉暄在宽大的袍袖之下，悄悄握了握她的无名指。

　　那微凉的触感一碰即离，一股热意却直冲上江琢的天灵盖。

　　她离去的动作顿了半步，听见他微微一笑，转身离去。

　　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，是他在告诉她今夜亥时，来宁王府见他。

　　江琢背对着他，若无其事地往前走。

　　宣室殿内，内侍将江琢迎了进去。皇帝坐在龙椅上，高高在上，阴影遮住了他不可侵犯的神色。

　　江琢走进大殿，行礼。

　　皇帝放下手中的奏章，高高在上地瞥了她一眼，挥了挥手，身旁的内侍宫女识趣地退下。

　　江琢心知皇帝有话要说，上前一步，低下头，道：“陛下。”

　　皇帝定定地凝视了她一会儿，才缓缓地开口，声音中有种压迫感：“江卿近日，可是立了大功，想要什么赏赐?”

　　表面上是奖赏，实际上，恐怕是等着江琢自投罗网。

　　江琢心中了然，面色仍恭敬，跪下，行礼如仪，说：“此乃臣分内之事，为陛下分忧，是臣之本分，江琢不敢讨赏。”

　　皇帝意义不明地冷笑了一声，声音自高座传来：“不敢讨赏?可江卿居功甚伟，若是不赏，朕的两个儿子，岂不心生不满?”

　　江琢心中一紧。这才是皇帝的目的，正是他忌惮的地方。江琢与沉暄和沉昧交往过甚，皇子勾结臣下，结党营私，历朝历代都是皇帝的心结。

　　但皇帝若是真的有意重视培养皇子，也该稍稍纵许他培植自己的势力。在朝堂之上□□抗衡，才是帝王之道。

　　江琢作为新起之秀，与宁王和赵王交好，朝野皆知。其实江琢并非不知道此举会引起皇帝的忌惮，只是她一开始并没有平步青云的意图，对朝野之事也不大上心，因没有刻意和二王避嫌。

　　然而燕王倒台，皇帝不喜沉暄，疑心渐起，第一个算账的，自然是自己这个臣子。

　　江琢心知此事不妙，叩首伏地，沉声道：“臣知罪，请陛下责罚。”

　　“哦?你何错之有?”皇帝反问道。

　　江琢斟酌再三，开口：“臣与两位皇子交往过甚，乱了朝纲，触怒龙颜，罪该万死。”

　　江琢攥紧了袖中的拳，抬头看了一眼皇帝，见皇帝冷冷地凝视着她，她又伏首，狠了狠心，道：“千错万错，皆在微臣一身。恳请陛下，将臣贬黜在外，以平朝野非议。”

　　江琢认错得干脆又坚决，连辩解都没有一句，这下连皇帝都有些愣住了。

　　甚至，她还自请贬黜出京，这对京官来说，无疑是一次大贬，可她却毫无犹豫。

　　皇帝皱起眉，盯着江琢看了一会儿，沉默下来。江琢虽然出身不显，没有背靠世家大族，但论能力和才华，在朝中也算是出类拔萃的。

　　皇帝的确有爱惜人才之心，但他更容不得结党营私。况且这次，虽说是燕王谋逆被废，但宁王和江琢在其中的手笔，皇帝也并非全然不知。

　　召见江琢，这是一种敲打和警告。根源还是皇帝对宁王沉暄的忌惮。

　　而江琢的激流勇退，对皇帝来说难免有些意外。不过，这也未免不是一种两全之策。既惩戒了江琢，警告了近日势头正盛的宁王，对江琢来说，贬黜外地，也是一种历练。

　　毕竟江琢不是走科举路途入仕的，又是女子之身，虽有军功，在朝中还是颇受非议。

　　玉不琢，不成器。江琢是有本事，但多些磨砺，皇帝用起来也更放心。

　　皇帝盯着江琢，眼神深不可测。三柱香后，才让她起身。

　　他唤人，大太监李福全连忙进来，躬身听旨。

　　皇帝一甩袖，冷声下令：“李福全，拟旨！”

　　“江琢，历官清要，素负才名。然罔知避嫌，私与皇子往来，馈遗通问，密相酬答。虽无谋逆之迹，而交结之嫌昭然。若仍留居京辇，恐滋朋比之患。

　　念其素有微劳，不忍重加诛戮。特宽其罪，罢去京职，出为江南刺史。即刻赴任，不得迁延逗留。”

　　得知消息的沉昧心中一惊，连衣裳都来不及换，便匆匆赶往宫中，欲求见皇帝为江琢说情。

　　沉昧才赶至宫门，便被江琢派人拦阻，几番劝诫，沉昧才放弃进宫求情的想法。

　　沉昧调头便要往江府去，江琢派来的人却再次阻拦了他，说：“您此番去，江大人也不会见您的。江大人是因与两位殿下交往过密而被贬黜，如若让陛下听闻你们私自往来的消息，恐怕难免更加怪罪江大人。大人不愿陷殿下于不义之地，殿下还是请回吧。”

　　沉昧心中更加愧疚，转念一想，确是如此，只好忍痛打道回府。

　　此刻，江琢正在府中收拾行李。她手上动作不停，耳朵却听着门外的动静。

　　有一个人能避开，另一个人却恐怕不能。

　　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，他一步一步地走近。

　　那一瞬，江琢像被冰封住，停住了所有动作。

　　沉暄在她身后停下脚步。

　　其实，本来今夜他们也约定了相见。只是皇帝骤然下旨，将她左迁出京，打破了他们原先的计划。不过也不要紧，她知道他一定会来的。

　　江琢沉默了片刻，缓缓起身，背对着他。

　　她看不见他的表情，只听见他的声音沉寂：“为什么?”

　　江琢顿了顿，说：“陛下亲令，我不能抗旨。”

　　“我不是问这个。”沉暄打断她。

　　江琢垂眸，隐于袖中的手攥成拳，又松开。

　　那夜月朗星稀，他在舟上问她，为什么要救他?她那时如鲠在喉，答案在心底深处百转千回，却不能回答他。

　　她为何要踏入不属于她的洪流呢？她原本就不属于这里，她迟早是要找回碧落盏的，然后毫无负担地离开这里。

　　牵绊太多，迟早会困住她的脚步。

　　如果要让自己不再干涉，那就退后几步，离开京城，离开他们，让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寻找碧落盏中。

　　但是总有人，会追到这里来，站在她面前质问。

　　江琢转过身来，直视上沉暄的眼睛，低低地冷笑一声，说：“那你想问什么呢？如果我真的回答你，这个答案，你真的会喜欢吗？”

　　沉暄望着她，眼神复杂，道：“我没有想过逼你……”

　　“够了，”江琢索性打断他，移开了视线，“殿下，离我远一点吧。这样，对你我都好。”

　　一口气把话说罢，江琢深吸了一口气，绕过他，举步欲去。

　　沉暄一把拉住她，手掌攥住她的小臂，握得很紧。

　　“我只是突然发现，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你。”沉暄盯着她，眼角泛红。

　　“从认识你的那天起，你总是要离开。一次又一次，从来没看过我一眼。”

　　江琢猛的回头，不可思议地看着他。

　　沉暄的手下移，紧紧地握住她的手。

　　“江琢，你又忘记我了。”

　　从沉暄梦见前世的那日起，他就发誓，此生绝不再重蹈覆辙，放任她消失。

　　“难道我的一切，就这样不值得你记住?也罢，不管重来多少次，你从来不肯为我而停留。”

　　江琢不知所措，想挣扎出来，心中却如一团乱麻：“你在说什么?我怎么听不懂……”

　　沉暄却不听她的话，而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，感受着她熟悉的体温。

　　江琢靠着他宽广的肩，他鼓点般的心跳像缠绕的线，一直蔓延到她心里去。

　　她的脑子慢腾腾地转，所有理智似乎都在这个拥抱中溶解。

　　须臾，她才伸出手，欲推开他。

　　她呢喃道：“沉暄，别这样……”

　　沉暄从她的肩膀上抬头，一双手搂她更紧，说：“阿琢，你为什么会觉得，事到如今，我还会放过你?”

　　江琢抬头，一双眼睛如清雾朦胧：“你想做什么?”

　　“阿琢，留在我身边。”沉暄答。

　　他轻柔地抚摸她顺直的长发，往下揽住她的腰，轻声说：“你的意思，我明白。你想去江南寻碧落盏，我陪你去。”

　　只要不抛下我，就可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