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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收网 这是我们欠 ...

  •   赵王府外,皇帝的仪仗浩浩荡荡,皇帝高坐在轿辇之上,以手扶额,有几分疲态。

      他问:“小九如何了?”

      他身边的大太监李福全跟着,安慰道:“太医已经瞧过了,说是饮食中被下了钩吻毒。赵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,一定不会有事的。”

      皇帝脸色一沉,皱眉道:“好端端的,怎么突然就中毒了,刺客抓到了吗?”

      “回陛下,大理寺的人已经去查了,江大人亲自跟着的。您放心,此事一定会水落石出的。”

      盛大的仪仗进了赵王府,皇帝扶着李福全的手下了辇,说:“孤去看看他。”

      皇帝进了内室,一屋苦涩的药香,沉昧倚靠在榻上,只着白色中单,脸色苍白脆弱,低低地咳嗽着。

      太医正躬身为他诊脉,见皇帝来了,连忙跪下行礼。

      “父……父皇,咳……”沉昧见到皇帝,连忙起身,在病榻上挣扎着欲行礼。

      皇帝伸手亲自扶住他,说:“行了,都这样了。快躺下,好好歇息。”

      皇帝对沉昧这个不争不抢的幼子还是有几分疼爱,虽然比不上对燕王的看重,但他如今出了事,皇帝还是愿意亲自来看看他。

      太医诊脉完毕,皇帝命人上前禀报。

      太医行了一礼,小心翼翼道:“殿下误食了钩吻,此乃剧毒,凶险无比。不过幸好殿下所进甚少,幸而于性命无忧,只是仍大伤肌体,需得好生调养些时日。”

      皇帝听罢,皱起眉头,像是压抑着怒火:“误食钩吻?好端端的怎么会误食剧毒?你们这群奴才怎么办事的!”

      满屋子的人连忙跪下请罪,沉昧挣扎着起身,虚弱的动作引起几声咳嗽:“父皇……别怪他们,是儿臣自己不小心……”

      皇帝轻轻扶住他,到底有几分心疼,温声说:“好了,此事父皇会命人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
      沉昧抬头,露出感激的神情,举手加额,在病榻上欲叩首:“父皇如此疼儿臣,儿臣感激涕零。”

      皇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,嘱咐他好好歇息。

      皇帝日理万机,只留了一会儿,便预备着回宫了。

      刚行至门口,便见内侍来禀报:“陛下,江大人回来了。”

      “微臣见过陛下!”眼前姿容清雅的女子行了一礼,姿态从容。

      “禀陛下,臣蒙圣恩,不辱使命!”

      宣室殿内,燕王跪在阶下,皇帝坐在高座之上,脸色阴沉,像是酝酿着极大的怒火。

      皇帝的案头上,散落着几本奏折,其中隐约写着“乌鹊”、“刺客”、“毒杀”几个字。

      皇帝扫了几眼,勃然大怒,抬手蓦然砸了一只茶盏,瓷片碎裂在燕王身边,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
      众人大气不敢出,燕王跪着,脸色苍白。

      “你竟敢和乌鹊逆贼搅浑在一起,还有没有把孤放在眼里!”皇帝怒道,顺手将一本奏折掷飞,正砸在燕王额头上。

      燕王直面着皇帝的怒火,也不敢躲,生生挨了。他顾不得疼,连忙捡起奏折扫了几眼,连忙叩首辩解:“父皇,儿臣真的没有!儿臣连乌鹊是何物都不知道,怎么会和逆贼为伍呢?”

      其实关于燕王宫宴谋反,目前的确没有确凿的证据。可是事关哀帝逆党,这触及了皇帝心底最大的逆鳞,哪怕只有一点风声,他也会怒不可遏。

      但燕王毕竟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,他的母亲林淑妃是在宫中圣眷正浓。燕王心思纵然狠毒,但在皇帝面前却一贯是最懂事贤良的皇子。

      仅有一些怀疑的风声,并不能将他一击致命,反而容易被他反咬一口。

      但如果,再加上一个谋害亲弟的确凿罪名,效果可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
      果然,皇帝的下一句质问直直甩到燕王头上:“那你又为何要毒害亲弟?”

      “大理寺和江无厌已查明真相,证据确凿,赵王府中的厨娘也已招供,说是受你指使,在酥酪中下毒,意欲毒杀赵王。”

      “小九天性纯良,又与你无冤无仇,而你竟狠毒至此,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!”

      天子之怒如雷霆万钧,砸得燕王头晕目眩,他心知此事东窗事发,脸色不由得惨白如纸。

      赵王府中的厨娘,和那碗掺了钩吻的酥酪,的确是他下手安排的。但,燕王当时欲除去的,却不是沉昧,而是江琢。

      朱雀灯会的那一夜,乌鹊混入刺客的事,瞒不过燕王。而江琢和沉昧,那夜都不在自己的府中。论动机和能力,燕王很容易怀疑到他们头上。

      那夜江琢为了搅浑水在怀蘅房中放的火,烧掉了许多证据。而她自己又拿走了些,这导致燕王并不确定自己有多少证据是掌握在敌人手里。

      与其让沉昧和江琢进一步追查,把证据摆到皇帝面前,不如先发制人,将江琢杀人灭口。既断了沉暄的一条臂膀,也能震慑宁王一党。

      更何况,江琢虽然有些名望,颇受皇帝赏识。可她到底初入仕途根基薄弱,又没有显赫的家世,除掉她,比除掉一个皇子简单得多。

      可是,最终怎么会是沉昧中毒?毒杀江琢,和毒杀沉昧,两者在皇帝眼中天差地别。

      燕王咬牙,在脑中盘算着,俯下身,辩道:“父皇,儿臣对此事毫不知情!九弟虽与儿臣不亲近,可儿臣怎么会下此毒手?毒杀皇子,乃灭族重罪,儿臣再蠢,也不能行此昏招。况且朝野上下皆知,九弟向来性情淡泊,不争不抢,儿臣即便是利欲熏心,也不该去害这么一位皇子。父皇,此事儿臣确实是不知情,求父皇明鉴!”

      皇帝听着,也确实有几分道理,但他还是阴沉着脸,冷声道:“此案人证物证俱在,是你的心腹门客莫霆亲自去办的事,你还要怎么狡辩?”

      燕王藏于袖中的手攥成拳,他心一横,心知只能断尾求生。

      燕王叩首道:“父皇,儿臣从未命莫霆做过此等大逆不道之事,儿臣全不知情!一定是他自作主张,酿下大祸。父皇,是儿臣御下不严,有失察之责,儿臣认罪,求父皇责罚。在九弟痊愈之前,儿臣自请圈禁府中,以赎儿臣失察之罪。”

      燕王话毕,再三叩头,甚至将额头磕出血印:“儿臣是被人陷害的,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,还儿臣一个清白!”

      皇帝看着他,到底是自己最心爱的儿子,燕王说的这番话也有些道理,他挥挥手,语气放软了些:“行了,先起来。”

      燕王伏地不肯,只求皇帝明察。

      皇帝见此,皱了皱眉,挥手命人将他带下去,暂且软禁于宫中。又召来莫霆审问对质,莫霆得了燕王的指示,一口咬定是自己自作主张,此事与燕王全无干系。

      对此,皇帝头疼得很,赵王中毒一案就这么暂且搁置下来。

      江琢心知,还缺一个彻底打击燕王的契机。

      昏暗的天牢中,光和影交汇的角落阴暗潮湿。黑暗中走出一道人影,披着黑斗篷,拖着颀长的影子,完全掩住了容颜。

      她款款步入,似鬼魅影子,玄色披风带起湿冷的微风,脚步没发出任何声响。

      天牢深处,狱卒们都悄无声息地倒下。那人行至一间牢房前,停住脚步。

      她微微抬头,露出雪白小巧的下巴,朱唇冷艳。

      牢房内,锁着一位女子,她伤痕累累,低垂着头,长长的黑发散乱,却掩不住楚楚动人的容貌。

      “罂姬。”黑袍人开口,声线清冷若霜雪。

      罂姬闻声,似乎在恍惚中清醒了半刻。她慢慢地抬首,睁开眼睛。

      她勉强辨认着眼前人,那声音似乎有些熟悉,但……别样的陌生让她没有认出来。

      黑袍人低低地笑了,特意改换过的声线在黑暗中更加鬼魅。

      黑袍宽袖中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,她持着一枚小小的印章,上面刻着乌鹊特有的印记。

      这是豫王的交换。

      “还认得这个吗?”她问。

      罂姬的眼睛微微睁大,半晌,轻轻颔首。

      “燕王言而无信,背刺乌鹊,合作因此中断。主子震怒,现命我来传令:先前计划作废,将宫宴刺杀之事尽数推到燕王头上。明白了吗?”

      罂姬听着,伸手,接过了那枚印章,轻轻摩挲,像是确认了乌鹊的暗号。

      罂姬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问:“我妹妹呢?”

      冷风刮过阴森的天牢,黑袍人像是怔了片刻,斗篷掩住了她的神情,只传来她的声音:“她还活着。”

      罂姬冰封麻木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。

      她笑了。

      她的眼眸明亮了一瞬,却又很快黯淡下去。

      牢房中仅有一缕光线透进来,黑袍人静静看着。

      黑袍人说:“完成这个任务,你的使命就结束了。我们会照顾好她。”

      罂姬听罢,声音非常轻,像是要在风中飘走:“好,我答应你们。”

      黑袍人点点头,转身便走。

      黑暗中,传来罂姬悦耳如琵琶的嗓音,一如她在宫宴上的惊艳登台:“我知道我这一生是做了你们的棋子,不过,若能报仇雪恨,我也无悔了。”

      “我遵守了我的承诺,只求你们,照顾好我妹妹,别让她……像我一样。”

      黑袍人停住了脚步,四周静谧得吓人,没有光线的囚笼似乎无限地放大。
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。

      罂姬慢慢闭上眼睛。

      黑袍人没有回头。

      天牢外,照射进来一束光,直到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。黑袍人慢慢掀开兜帽,露出一张清丽冷艳的脸,鼻尖一颗小痣。

      江琢褪去黑袍,悄无声息地离开。

      两日之后,在监牢中被用刑拷打都不肯张口的罂姬,突然招供了。

      她的供词被连夜呈上皇帝的案头,白纸黑字写着,燕王勾结乌鹊,谋大逆。

      此事传出后,豫王天不亮就进宫,跪在皇帝膝下,叩首认罪,供出了燕王与乌鹊密谋宫宴刺杀之事。声泪泣下,直言是他嫉恨宁王沉暄,而燕王欺瞒哄骗他陷害宁王,他没想过会有刺杀之事。

      他把自己和乌鹊撇得干干净净,把罪责推卸到燕王头上。

      皇帝闻此,龙颜大怒,当即命人将燕王打入天牢,严加审问。

      而原本替燕王顶罪的幕僚莫霆见燕王失势,在酷刑审问下也认罪伏诛。这次人证物证确凿,燕王勾结逆党,毒杀皇子,行谋反之事,皇帝亲自下旨,将其废为庶人,拘于狱中,择日处斩,抄没家产,家眷没入掖庭。

      此案触动了皇帝的逆鳞,牵连甚广,无数官员因此被杀或被贬。

      刺客罂姬以弑君谋反之罪,被斩首示众。

      江琢后来才知,罂姬原名乔萤,是骠骑将军之女,因壬寅宫变而被牵连灭族,她和妹妹没入教坊司为奴,是乌鹊出手救了她们。

      数十年乌鹊的栽培,让她的身份在舞姬和杀手之间徘徊,行走在黑夜里,让舞裙歌扇沾上鲜血。

      她年幼的妹妹原本在乌鹊手上,作为威胁她的筹码,却在不久前因乌鹊照顾不周而夭折。

      罂姬到死都不知此事。

      虽然立场相对,江琢的心中却升起几分怜悯。在罂姬死后,江琢命人悄悄地为她收尸,寻了好风水安葬。

      而沉暄也终于沉冤得雪,解除了禁足令。皇帝略感愧意,命人赏赐金银珍宝,以示抚慰。

      江琢和沉昧在此案中立了大功,江琢得了升迁,在朝中名声大噪。因中毒之事,皇帝对沉昧格外愧疚,认为是燕王欲杀人灭口,因此对他格外宠爱,朝中的风向又一变再变。

      豫王虽有罪,但皇帝念在其检举有功,只贬谪其为宣城郡王,罚俸三年,禁足半年。他的生母卢贵妃也获罪贬为嫔位,此事便揭过了。

      皇帝对乌鹊深恶痛绝,下令严加搜寻剿灭。此事被派到了宁王沉暄头上,他亲自率金吾卫前往搜查,清剿打击了乌鹊的一部分势力,收割了几个当家的首级。但乌鹊真正的首领怀蘅却被人掩护趁乱逃走,不知所踪。

      沉暄站在水岸边,眼前灯火阑珊,他遥遥眺望着。

      卫澈走到他身边,拱手,悄声禀报道:“殿下,她走了。”

      沉暄静默了片刻,从胸中缓缓舒出一口气,他沉声说:“记住了,文嘉公主……已经死了。”

      卫澈应声,却又不解道:“殿下,您这是何必呢?若是让陛下知道了……”

      沉暄轻轻摇头,垂下眼,望着眼前浩瀚的江水,说:“这是我们欠她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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