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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上药 还疼吗?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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竟然是沉暄。
江琢惊讶地瞪大了眼睛。
怎么会是他?
皎洁朦胧的月光投入船篷,微弱的烛火摇曳。他跪坐在江琢面前,一袭黑衣湿透贴在身上,发梢还在滴水,宽肩窄腰,露出明显流畅的肌肉线条。
沉暄喘着气,下颌线清晰锋利,抬头看着她的眼睛。
可是他不是应该在宁王府中禁足吗?怎么出现在夜半无人的江心?
“你怎么来了?”江琢难得惊异。
沉暄却不急着回答这个问题,也不顾自己浑身湿透,而是取过一件干爽的外袍,亲手披在她的身上,眼神扫过她受伤的肩背,问:“疼吗?”
他替她拢好衣领,怕她冷,又多添了个火盆。
其实有准备好的新衣裳,沉暄递给她,问:“要换吗?”
为了不引人注意,小船很小,只有一个简陋的船篷,也没有隔开的房间。她如果要换衣服,多少有些尴尬。
沉暄也考虑到了这点,他的手顿了顿,深呼吸,默默地转过身去。
船篷中只有他们两个人,江琢的耳尖有些红,她抬眼瞥了一眼他宽厚的背影。
但湿哒哒的衣服贴在身上确实难受,她犹豫了一瞬,还是决定换下。
船篷中那样安静,只有流动的水声,噼啪的炭火声,和她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。
江琢很快换好了衣服,是一套水蓝色的衫裙。她摸了摸脸颊,人皮面具泡了太久的水,也有些难受,她摸索了一下,索性撕下来,露出本来的面容。
“好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沉暄这才转过身来,身子有些僵硬。
见她恢复了本来的面容。黑发湿透,贴在白皙的脸上,一双眼睛似秋水潺湲,月光照进来,胸前呼吸起伏着。
沉暄不自然地移开目光,找出伤药,对她说:“过来。”
江琢坐过去,靠近他,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着水气的雪松香。
她的乌发很长,像是缠绕在他的心间。她的伤处被衣裳掩住,江琢缓缓抬手,犹豫了一瞬,呼吸在安静的空气中变得格外清晰。
江琢缓缓剥开自己的衣裳,露出一截雪白的香肩。
沉暄的心脏似乎在这一刻停跳。
他打开药瓶,欲触碰她的肩,抬手却凝在半空中。
冰凉的药膏此刻在他手中却像着了火。
几次深呼吸之后,沉暄缓缓抬手,为她轻柔地涂抹伤痕。
他放轻了动作,生怕弄疼她。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刻在雪白的肩背上,是那样刺目,仿佛也划开了他的心口。
江琢坐着,和他的距离是那么近。他的指尖在她的肩背上游走,交杂着微微的刺痛,带来一阵阵清凉的感觉。
她的呼吸似乎有些不可自控,他俯身靠近她,气息喷洒在颈间。
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凝滞。
四周静谧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,江琢的心在胸腔中跳动,她突然想打破这片沉默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的嗓音在起伏的乌篷船中染上一丝水的柔软。
她背对着他,看不见他的神情,只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:“来接你。”
“我收到消息,你们进了乌鹊的楼船。”
江琢却有些急,说:“你来寻我,可你还在禁足……”
沉暄摇摇头:“无妨,他们不会发现的。”
“别担心我。”
她似乎听见他低低的笑,那声音像要钻进她的耳蜗:“幸好,让我找到你了。”
“阿琢。”
江琢的呼吸变得缓慢,她忍住不去回头,看他此刻的表情。
“多谢你。”她轻轻地说,声音像是要飘进夜风中。
沉暄在她肩上涂抹药膏的力道似乎变重了,他说:“和我,还要说谢谢吗?”
江琢的心凝滞了一瞬间。
半晌,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:“好了。”
江琢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,慢慢拢上自己的衣裳,系好衣带。
沉暄的手似乎也僵硬了,他抬手,药膏清凉的香味沁入鼻翼。
江琢转过身来,看见他的喉结耸动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去外面换衣服。”他没有看她,匆匆起身,步伐比寻常快。
须臾,他回来了,换了一件墨蓝色的长衫常服,乌发披散在背后。
他回到她面前,坐下。
凉风吹拂过午夜的江面,披落温柔的昏黄月光,水声潺缓,乌篷船轻轻摇曳。
“还疼吗?”沉暄问。
江琢轻轻摇头:“不疼了。”
江琢又想起还在乌鹊船上的沉昧,心中涌上担忧,问:“师兄呢,他回去了吗?”
沉暄轻声道:“他还没回去。不过你放心,乌鹊对他没有起疑,他不会有事的。”
江琢松了一口气。
夜风轻扬,江水泱泱。
沉暄垂下眼,突然轻声问:“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什么?”江琢不明白。
“为什么要做那样危险的事?是为了……”
沉暄的话停留在半截,说不出口的话随呼吸放缓,袖中的手攥紧,思绪飘浮到她雪肩上刺眼的伤痕。
“你知不知道,那有多危险,我……”沉暄蹙眉,语气难得有些急促,连带着心头那些莫名的情愫一并涌动。
听着,江琢愣住了。
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?审问罂姬,奔走尚宫局,闯火场,入乌鹊的虎穴狼巢。是为了什么,她没有想过。
可能只是因为沉暄蒙冤,她下意识地想救他。
是这个缘由吗?江琢游走的思绪想到这儿,却一触而离。
为了救他?
她为何要救他?
他是她的谁?
江琢想不出心底隐秘的缘由,而她亦不能去想。
可是如果告诉她,要看着他入狱受刑,甚至被斩首午门,她又绝不能坐视。
可她是一只不属于这里的飞鸟,如果这个沉重的答案逐渐明晰显形,会不会禁锢住她自由无暇的羽翼?
沉暄的视线紧紧地锁着她的表情,她的逃避和迷茫,都撞进他的心里。
他还在等着她的回答。
江琢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末了,沉暄长长地叹息:“阿琢……”
那一声呼唤像一片落雪落在江琢的心间。
江琢说不出话,任空白时间在流水中消逝,漫长的苍白过去后,她索性起身,水蓝色裙摆翩跹,逃离了这座船篷。
她离开带过的风轻拂过沉暄的发丝,没有等到他想要的回答,他没有看她离去的背影,而凝固成暮色中的一座静止的玉雕。
江琢钻出船篷,月光割开了低沉的夜幕,拂面一阵清风。船夫划着船桨,乌篷船飘荡在一望无际的江中。
天边已经露出一抹熹光。
终于回到府中,沉暄没有走,而是召来了大夫给她好好处理伤口。
直到听到沉昧平安归来的消息,江琢才放下心来。
沉暄还没走,她就把船上发生的事都告诉他。
沉暄静静地听,听到危险处,脸色越来越沉。
江琢瞥了一眼他的脸色,问: “对了,你可曾听过怀蘅这个人?”她把有关怀蘅的事告诉他,包括那枚龙纹玉佩。
沉暄听罢,脸色突然一变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垂下头,神色复杂:“原来是她……”
江琢有些惊异:“你认识她?”
沉暄欲言又止:“不能算认识。”
他沉默了须臾,突然开口:“你知道……当今陛下的皇位,是怎么来的吗?”
江琢听着此事有隐情,连忙摇头,示意他快说。
沉暄平静地笑了笑,说:“这是国朝最大的秘密,偏偏也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实。父皇的皇位,是从他的兄长手中抢来的。”
“父皇原是先帝不得志的庶子,先帝驾崩之后,将皇位传给了他的嫡长子,也就是父皇的兄长,我的皇伯。但皇伯性情软弱,疏于朝事。继位三年之后,被他野心勃勃的弟弟,也就是我的父皇以一场宫变篡位。”
“壬寅年的那场宫变,鲜血浸透了整座皇城。皇伯狼狈溃逃,死于乱军之中。他的皇后薛氏……被父皇看上。薛皇后她……誓死不从,于坤宁宫中纵了一场大火,投缳自尽。”
“皇伯仅有一个独女,便是薛皇后所出的文嘉公主,单名一个‘昭’字,壬寅宫变的时候,她还在襁褓之中。”
江琢问:“她还活着吗?”
沉暄看了她一眼:“那场宫变中血流成河,尸横遍野。但偏偏,没有找到文嘉公主。”
“父皇的确疑心过文嘉公主没有死,而是被人趁乱送出了宫。但她到底只是个公主,又年幼,搜查了一阵之后便放过了此事。”
“如今看,她确实还活着,而且日复一日地谋划着如何向她的叔叔复仇。”
江琢听罢,有些感慨:“原来如此,她不是怀蘅,而是文嘉公主沉昭。”
“此事纵然过去了近二十年,但心有不甘的人还有很多,纠集势力组成了乌鹊,唯仅存的哀帝血脉文嘉公主,也就是怀蘅马首是瞻。”
江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一场骤然的宫变,父母俱亡,江山易主,自己从金枝玉叶的公主,沦为了亡命天涯的逃犯。怀蘅那样高傲的人,自然是无法忍受的。复仇,成了她生命中唯一的执着。
“这么说,她也算是你的堂姐。”江琢说。
沉暄欲开口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后又选择了沉默。
江琢见他神色有异,似乎另有隐情,便问:“怎么了?”
沉暄笑了,神情中却有几分苦涩,他摇摇头:“她如今最想杀的人,除了父皇,便是我了。”
江琢不解:“为什么?”
纵然沉暄是皇子,流淌着陛下的血脉,但怀蘅即便恨乌及乌,也不该最恨沉暄才对。
沉暄却避开了她的目光,意甚踌躇。
见此,江琢虽不解其中隐情,但也清楚不能再深问了,便也默契地装作没提过此事。
眼看着天已大亮,江琢连忙催促沉暄:“快回去吧,让人发现你禁足期间擅自出府就不好了。”
“好。”沉暄答应。
离开之前,他又把药膏塞进她手中,半蹲下来,仰视着她的眼眸,说:“我不在,也要好好上药。”
他想了想,还是说出口:“在船上,我说的话……”
“别忘了想。”
沉暄离开了,江琢独坐在原地,握着冰凉的药瓶发呆。
清晨,赵王府,沉昧才从密道中归来,未免有疲惫之态。
人皮面具和昨夜的衣裳都被处理干净,昨夜乌鹊船上的“张老板”,彻底在世间被磨灭掉所有痕迹。
“阿江如何了?”沉昧最先问。
身旁的心腹侍从连忙把江琢落水,沉暄违令出府救起她的事告诉他。
沉昧听了她平安归来才松了一口气。
侍从话音刚落,外面突然传来了通报声:“殿下,江大人来了。”
沉昧的眼中露出笑意。
江琢步入内室,清早的一缕明光随她的身影出现,他听见她的嗓音:“师兄。”
“阿江,你回来了。”
沉昧打量着她,记得她是受伤了的,先问:“伤处叫大夫来看过了吗?伤可还得严重?”
江琢摇摇头,说:“我没事,都处理过了。”
她抬眼看他,轻声问:“你怎么样,没事吧?”
沉昧这才放下心来,神色温柔:“当然,我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吗?”
在乌鹊的船上,叶麟州最终对他放下了怀疑,在所谓的生意谈妥之后,便放了他回来。
当然,乌鹊以为的军火兵器,是永远不会到他们手中了。而这世间,是再也没有张老板和萧夫人了。
江琢不由得想象到怀蘅得知被骗了之后暴怒的神色,突然问:“你也猜到怀蘅的身世了吗?”
沉昧一愣,迟疑了一会儿,问:“皇兄……都告诉你了吗?”
“你说壬寅宫变吗?他给我讲了,说怀蘅便是当年的文嘉公主。”江琢说。
“噢……原来如此。”沉昧说着,却移开了视线。
江琢敏锐地捕捉到似乎有什么蹊跷,她忍不住问:“是有何隐情吗?”
沉昧犹豫了一下,正想开口,却被江琢打断。
“罢了,既然是他自己的事,我原不该探听。”江琢摇摇头。
这是沉暄的边界,既然是他的秘密,江琢不欲刨根问底。而且,如果有朝一日他愿意,也会自己告诉她的。
沉昧神色有几分踌躇,说: “皇兄他……或许会因为一些旧事,对乌鹊手下留情,希望你……不要怪他。”
江琢有些讶异,忙摇摇头:“我为什么要怪他,我和乌鹊哪有什么生死仇恨,何必置他们于死地?做这些事……无非是为了救他,至于他的选择,我也不会干涉。”
沉昧望着她,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,他开口,语气晦暗不明:“你对他真好。”
江琢神色一凛,垂下眼睛,没有沉昧想象中的羞赧,反而表情变冷了几分。
其实,这可能是一种不在意。
无论是否刻意。
两个人相对着沉默。
“罢了,不提这些。”江琢转换了话题,从怀中取出了从乌鹊那里偷来的那些密信,摊在桌上。
沉昧取过,一封封阅览下去。
乌鹊看似是流落江湖的反贼,实则是哀帝的旧部,以哀帝侥幸生还的独女文嘉公主为首。多年来招兵买马,在朝廷中也有脉络,甚至和皇子也有交易。
罂姬是他们培养多年的死士,推测她可能也是哀帝部下遗留的血脉。在宫宴之上被献出,是刺杀当今皇帝的一把刀。
燕王和豫王和乌鹊都有联络,不过豫王和他们交涉较浅,只是燕王和乌鹊的牵线人。燕王和乌鹊所交甚深,多次密信往来,勾结谋反之事。
不过很可惜,燕王行事向来小心,和乌鹊的联络密信都没有留存下来,只有其他的一些只字片语可以推断出他和乌鹊的联系。但仅有这些,也很难一口咬定宫宴刺杀就是他指使的。
江琢和沉昧在内室中对坐商议着,突然有人敲门,是沉昧的贴身侍从朱凌进来了。
朱凌躬身,送来一盏芙蓉酥酪,搁在江琢面前,笑道:“这是殿下特别嘱咐让小厨房做的,说这是江大人您最喜欢的。”
芙蓉酥酪是冰过的,点缀着芙蓉花瓣,散发着淡淡的奶香。
江琢笑了,拿起瓷勺,说:“我还是喜欢你亲自做的。”
沉昧目光温和,像阳光下潺潺流动的溪水,他说:“下次给你做。”
江琢舀了一小勺,正要入口。
沉昧脸色突然一变,来不及解释,连忙一把夺过瓷勺,袖口拂倒了酥酪碗,奶白色的汁水溢出来。
江琢一愣,不知所措起来,问:“怎……怎么了?”
沉昧眼神变得紧张,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:“别碰。”
他立刻回头:“来人!”
江琢意识到不对,连忙起身,退开几步。
沉昧扫了一眼芙蓉酥酪,又看着她,语气凝重:“那碗酥酪不对,气味中有苦味。”
沉昧的嗅觉比一般人灵敏些,他又是极善下厨的,所以那酥酪的蹊跷一下就能闻出来。
沉昧伸手,舀了一小勺酥酪,喂给鸟笼中的画眉。
画眉的鸟喙沾了一口酥酪,片刻后颤抖着张了张羽翼,浑身抽搐着倒了下去。
江琢脸色一变,问:“是谁?”
朱凌带着几个侍从进来,望着桌上倒了半碗的酥酪,和笼中死去的画眉,也明白了不对。
他连忙跪下,道:“是臣失职,求殿下责罚。”
沉昧的气压变得低沉,他扫了一眼朱凌,下令:“去查!”
朱凌连忙应声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江琢阻止道,又着意看了沉昧一眼,说:“既然对方欲杀人灭口,不如我们将计就计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沉昧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江琢开口下令,语气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:“把酥酪和画眉都收拾干净。进宫,禀告陛下,赵王遇刺中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