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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春黛 如果是我要 ...

  •   京城城郊,落日晖光。江琢和沉昧骑着马,行近城门处。

      已有人在等着他们。沉暄长身玉立,一袭墨绿色长袍搭配腰间玉珏,更显清贵气度。面容俊美立体,在夕晖的照下光影分明,惹得不少人偷看他。

      沉暄身边除了侍从,还站着两个人。

      紫衣男子身形高挑,五官并不是不俊美,却更多了几分邪魅,让人无端想起鳞片泛着紫光的蛇。

      他怀中揽着一个女子。

      那女子遍身绫罗紫纱,细腰盈盈一握,乌黑的青丝披落在雪白的肩上,云鬓上的紫牡丹开得正好,步摇摇曳生姿。她容貌姣好,秋水潋滟送波,浑然天成的妩媚风姿,眉眼间却不知为何有几分凄楚之意。

      眼看着沉昧他们的车马缓缓驶近,紫衣男子俯身在怀中女子的耳畔说了一句话,唇边露出阴险的笑。

      那女子分明是一颤,却不敢说话,只低垂了头。

      江琢和沉昧下了马,等候多时的沉暄上前迎接。

      沉暄瞧着江琢,微微一笑:“别来无恙?”

      江琢笑了,回他一礼:“多谢殿下记挂。”

      “皇兄,怎么阿江一回来,你眼里就看不到我了?”沉昧戏谑道。

      沉暄挑眉,还没回答就被那紫衣男子打断:“本王还想着,是怎样的人才能让宁王赵王魂牵梦萦,今日一见,果真是个美人。”

      沉暄和沉昧神色一凝,就听见那紫衣男子对着怀中的美人,不怀好意地说:“黛儿,不如让这位江美人也入王府,与你称姐妹如何?”

      那女子像是松了一口气,声线娇软:“妾恭贺……”

      话音未落,紫衣男子猛地掐住那女子的脖颈,神色阴鸷:“怎么,本王要纳新人,你很高兴?看来本王真是太纵容你了……”

      旁观的江琢蹙眉,沉暄和沉昧神色尴尬又不虞。沉昧开口:“五皇兄,够了。”

      紫衣男子这才松手,那女子咳嗽着,挣扎却不敢推开他。

      紫衣男子对着怀中女子冷笑,目指沉昧:“你今日来,不就是想见他?本王逼得他开口救你,你难道不高兴?”

      沉昧的表情更加难看,沉暄冷冷开口:“身为皇子,当众欺凌妾室,成何体统!若是传到父皇耳中,你要如何交代?”

      紫衣男子对沉暄的态度高傲:“本王可不像四皇兄那般孤家寡人,自然有美人随侍。”

      他面色阴沉,紧紧地攥住那女子的手腕,将她拽得生疼:“黛儿,你说,本王欺凌你了?”

      那女子忍不住软声求饶:“殿下,你弄疼我了……”

      紫衣男子凝视了她许久,一声冷哼,蓦然狠狠地松手,那女子摔落在地上。

      紫衣男子拂袖而去,那女子伏在地上,眼眶盈泪,裙摆散落开,似一只折了翅膀的紫蝶。

      江琢连忙上前扶起她,紫衣男子的侍从们上前,像是见怪不怪,客气地向她道谢,然后强行扶走了那个女子。

      那柔弱的女子回头,紫衣翩跹,眼眶中的泪将落未落,我见犹怜,却是朝着沉昧的方向。

      回去的马车上,沉昧告诉江琢,方才那个紫衣男子是豫王沉晖,向来和沉暄沉昧不对付。而那个女子是他的妾室春黛,原是小官之女,后来父兄获罪流放,她被充入教坊司为伎。春黛的琵琶曾是京中一绝,豫王在宴乐上一眼看中了她,便将她强要来做妾。

      豫王似乎很宠爱她,夜夜留宿,价值连城的珍宝往她屋里送。可有时又待她态度恶劣,仿佛只是在逗弄猫儿狗儿。

      江琢听罢摇摇头,怜惜道:“豫王不过是把她当作玩物罢了。”

      她又问沉昧:“你认识她?”

      沉昧说:“在宫宴上见过一面而已。”

      江琢不言,在心底隐隐叹息。

      皇帝宣江琢进宫,宫墙重仞,朱门青瓦。大殿之上,江琢在阶下觐见。

      浑厚的声音自龙椅上传来:“你就是那个江无厌?”

      江琢撩起袍角依礼跪拜:“民女江无厌参见陛下。”

      皇帝打量着她,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,须臾,语气中才透出两分亲和:“你既立了大功,又有智谋,从今以后可不必自称‘民’了,孤会下旨,迁你为随朝参谋,赐金银绢帛,田若干顷。”

      官职虽然不高,也没有较大的实权,但这便是江无厌仕途的启始了。多年后,史书上会记载这一段,光明正大地书写下“江无厌”的姓名。

      江琢伏地叩首: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
      沉暄给她置办了宅邸,物什仆从一应俱全,地址正好挨着宁王府。

      沉昧帮着她布置新宅,又送来好几车贺礼。

      江无厌一下子在京中名声大噪,她不仅以白身立了军功,还赢得了两位皇子的信重,得以让陛下亲授官位。

      对江无厌的态度,朝中无非分成了两派。一派是宁王一派的政敌,见这个崭露头角的新人已然投靠了宁王,对她不屑又防备。另一派则是无利不起早的逐利争名者,绞尽脑汁想和她搭上关系,或试探她的立场。

      除此之外,自然也有人瞧不上她女子的身份,讽刺她牝鸡司晨,不守妇道。

      但无论如何,江府的牌匾才挂上门头,宅邸前门庭若市,无数人踏破了门槛想求见江无厌,一张张请帖如雪花般飞进江府,欲请她参加各种宴席聚会。

      江琢大多都婉拒了,除了宁王府和赵王府的帖子,另外只接了两个人的请帖。

      一个是尚宫局的掌事沈霁宁,另一个是校尉将军贺兰霆。

      她们都是朝中少有的女官。

      沈霁宁是张皇后跟前的红人,平日在尚宫局当值,在宫外也有自己的私宅。

      江琢接了她的请帖之后,沈霁宁惊喜非常,立即命人开设宴席,重礼相待。

      春光正好,江琢迈步进了沈霁宁的私宅。庭院不大,装饰低调雅致,点缀着花草。

      沈霁宁亲自相迎。她二十出头的模样,容色清雅,一袭鹅黄色锦缎衫裙衬出她身上独特的书香气,举止温柔大方,似枝头黄鹂般灵巧明丽,让人观之亲切。

      作为在深宫中送往逢迎的尚宫掌事,沈霁宁更是八面玲珑,处事圆滑。

      沈霁宁和江琢的相处更是融洽,连向来冷淡的江琢都忍不住喜欢她,难怪张皇后视她为心腹。

      宴后,两人在庭中相坐点茶,四周轻纱帷幕随风飘拂,香炉中点了鹅梨香,更添雅致。

      见江琢似乎不通此等雅事,沈霁宁便亲自一步步教她,温柔以待,耐心细致。

      其实论官位高低,江琢并不如她,但沈霁宁却十分谦逊,无论待谁的态度都温柔耐心,也难怪宫内外她的风评都极好。

      两人气氛融洽,正谈笑着,庭外突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。

      “阿宁。”一道莺啼般柔软的女声唤道。

      纱幕被掀开,露出一张娇艳妩媚似牡丹的脸。

      一袭雾紫纱衣,云鬓花颜,肤如凝脂,唇点朱砂,美得让人难以忘记。

      原来是那个叫春黛的女子,是豫王身边的妾室。

      她此时眸中惊怯,弱柳扶风,似没料到庭中有客,急忙连连道歉。

      江琢忙道:“无妨,是我贸然造访,惊扰姑娘了。”

      沈霁宁连忙解释,原来春黛是她的好友,关系亲近,常常不让下人通报便进来找她,长此已久也就习惯了。却不想今日江琢在此,是她的疏忽,欲向江琢赔罪。

      江琢忙拦住她,笑道:“我难道会计较这些呢,沈尚宫何必如此客气。春黛姑娘既然来了,何不坐下一起烹茶?”

      春黛推辞不过,便依言坐下。她性情柔和,话并不多,一直温顺地倾听江琢和沈霁宁谈话。

      春黛似乎有话和江琢说,席间屡屡偷眼瞧她,欲言又止。

      沈霁宁见状,便寻了借口离席,又遣走了婢女,给春黛和江琢创造独处的机会。

      江琢大约也猜到,春黛今日并非是无意惊扰,她应是有话要与江琢说,但碍于豫王不能直接下帖相邀,便想出了这样迂回的办法。

      江琢思及此,气定神闲地给自己斟上一盏茶:“黛姑娘有话要与我说?”

      春黛咬了咬唇,神色有几分踟蹰,思虑几番之后才开口:“妾听闻,江大人与赵王殿下是好友。妾只是想问,殿下他……可还好?”

      此问倒不出江琢所料,她回道:“赵王殿下是皇子,自然一切都好。”

      春黛秋水般的眸中泪光点点,嗓音中有几分哽咽:“妾明白……”

      春黛突然起身离席,双膝触地,紫纱裙摆堆叠在地上,她俯首道:“江大人,妾有一事恳求。赵王殿下待妾有大恩,妾无以为报,将来殿下若有用妾之日,妾万死不辞!”

      江琢连忙扶起她,挽住她的手臂,听春黛道:“若江大人愿为妾转达此志,妾感激涕零!”

      江琢心中几分触动,抚慰她道:“黛姑娘何须如此,你放心,此事我一定通晓于殿下,不负姑娘一片苦心。”

      “其实妾心中……”春黛眼眶泛红,欲言又止。

      江琢明白她的心意,犹豫再三,还是试探着开口:“豫王殿下待你好吗?”

      春黛喉头哽咽,低着首,手渐渐地攥紧裙摆,揉出褶皱,小声说:“妾不敢言……”

      江琢的指尖覆上她柔软的手背,温声道:“虽然此时我不敢保证太多,不过,若有朝一日你想离开他,我会尽力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
      闻言,春黛蓦然抬头,美丽的眼睛中焕发出光芒:“真的吗……妾没想过,妾以为……”

      “真的。”江琢柔声道。

      宴散后,沈霁宁送江琢和春黛出门的时候,明显地感觉春黛的情绪好了许多。

      春黛对江琢屈身一福,笑道:“妾今日谢过江大人。愿大人云程发轫,平步青云。”

      江琢回以一礼:“谢过姑娘吉言。”

      江琢乘车回府,才进门就看到沉暄坐在堂中,自斟自饮,意态闲适。用的是她命人打造的冰晶刻叶茶盏,饮的是她最爱的龙井,仿佛此处才是他的宁王府。

      她的管家站在沉暄旁边侍候着,毕恭毕敬。见她来了,连忙上前迎接:“主子,宁王殿下又来了。”

      江琢无奈:“殿下可真是不请自来。”

      沉暄仿佛没听见,抿了一口茶,轻描淡写道:“这龙井搁久了,改日给你送新的。”

      江琢也习惯了,走到他身边坐下。沉暄给她斟了一盏茶,问:“今日去见那位沈尚宫了?”

      “嗯,还见了豫王身边的那位春黛姑娘。”江琢也不奇怪他知道自己的行踪。

      “你觉得豫王沉晖,算你的对手吗?”江琢问,像在问今日的天气一般随意。

      沉暄在参与夺嫡之争,昭然的野心却并不对江琢加以掩饰。或者说江琢的仕途一开始就是和他绑在一条船上的,所以她也自然而然地站在他这一边。

      而他对她亦全然信任,不管是在当日宜城的军营中,还是在今日的朝堂上。

      “沉晖的母家出身范阳卢氏,卢贵妃得宠,也算炙手可热。不过,他本人却蠢了些。算不上对手。”沉暄淡淡道。

      “豫王虽有家世,却无功绩,人又冒进急躁,并不得陛下信重。不过这样的人,却很容易让人利用。”江琢说。

      沉暄颔首:“二皇兄燕王倒是与他走得近,燕王是个有城府的,不容小觑。”

      “此次宜城大捷,过两日便是庆功宴,定然有不少人在背后蠢蠢欲动,你做何打算?”江琢把茶盏推给他。

      沉暄替她添上茶,从容一笑: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
      “说到庆功宴,”他从袖中掏出了一份名帖,递到她手里,“陛下亲赐的庆功夜宴,江大人可是万众瞩目呢。”

      江琢接过帖子,随意过目,见名帖上金灿灿地篆刻“江无厌”三个大字。

      她将名帖妥帖收好,不再延续这个话题:“对了,师兄呢?”

      这个称呼让沉暄的眉心一跳,他道:“不知道。贤母妃近日在给他张罗着选妃,可能是去见哪家小姐了吧。”

      也是,沉昧很快便要及冠了,娶个王妃也是理所应当的事。

      只是江琢的眼前又浮现了春黛那张凄楚若丁香的容颜,不免轻轻叹口气。

      沉暄面色一沉:“他要娶王妃,你不高兴?”

      江琢愣怔,有些莫名道:“我为什么不高兴?”

      “如果是我要娶王妃,你会不高兴吗?”沉暄修长的手指握紧了冰晶茶盏,问。

      江琢语塞,顿了顿,还是那句话:“我为什么要不高兴?”

      在这样的问题上她似乎有些不开窍,沉暄咬牙,把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,飞快地起身。

      他拂袖而去,玄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门边。

      江琢不解,只好当作没看见,默默地饮尽盏中的冷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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