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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奇遇 他和我皇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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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一场极简的拜师仪式之后,江琢正式入门做了晏城的第二个弟子。
天朗气清,江琢跪在蒲团上,膝下白玉石砖冰凉。晏城高高在上地坐在主座上,胜雪的白衣在薄烟中飘渺,脸上没什么表情,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。
江琢捧香,再拜,三叩头之后,她便是不渡山掌门的亲传弟子了。
她执香的手在空中凝滞,紫烟袅袅。
成为晏城的弟子,对她来说是一个意外。在寻找碧落盏的路上,这究竟算不算横生枝节,她没想清楚。不过,既然她连大胤的军师都做了,再多几个身份又如何呢?
沉昧站在一旁,锦衣玉冠,俊朗的面容如春风般和煦。他露出欣慰的笑容,在江琢礼成之后亲手扶起她,
他温声说:“师妹,从今往后,你便可以唤我师兄了。”
一丝梨花点蕊般的轻笑浮现在她脸上,她依言唤:“师兄。”
晏城握住江琢的手,指尖如寒玉般冰凉。长剑在手中翻飞,点点幽蓝荧光萦绕剑身飞舞。
他的剑术像他这个人,冰冷无情,舞起时似漫天飞雪般美丽,出招时见血封喉,一击毙命。
碧落神力叠加上晏城出神入化的剑法,江琢的进益可谓一日千里。她从前虽有神力护体,却无法很好地掌控它,还时不时遭受神力的反噬。如今在晏城的指点之下,神力和她本人融合得更好,甚至能达到“人剑合一”的境界。
晏城为人冷淡,对世间一切都不大上心。他对不渡山并不多管束,也不参与俗世间事。对沉昧这个弟子也是放养的态度,好像不怎么放在心上。
但他对江琢的教导却可以称得上是严苛,亲力亲为,愿意不遗余力地传授。
江琢的手被包裹在晏城的掌心中,他引导着她一点点释放神力,让它像银河般平稳地流淌,幽蓝微光似星光点点,沾染于两人身上。
江琢抬眸去看他,他神色肃穆,却多了几分平常没有的认真。
晏城低眸,清冷的眼睛黑白分明,开口:“看什么?”
江琢移开目光,摇摇头,突然又问:“为什么碧落盏会选中我?”
晏城沉思了须臾,答:“神器认主无非是两点,血脉,或者缘分。”
江琢若有所思,道:“那看来是缘分了。”
“缘分一事最为玄妙,聚散自有道理,你无法掌控它。”晏城淡淡道。
看来碧落盏隐匿世间,不让她轻易找到,也是由于说不清的缘分吗?
江琢问:“缘分是上天注定吗?”
晏城不认可:“是你的选择。”
江琢望进他的眼睛里,轻声问:“那你我之间,也是缘分吗?”
晏城的眼眸很深邃,像是无尽的深渊:“是我的选择。”
江琢的琴是晏城教的。
她的瑶琴亦是他挑选的,凤凰木制成,天蚕雪丝作弦。
江琢冰雪聪明,向来样样精通,可偏偏在这琴艺上却不精,学不来复杂的指法。
对此,晏城总有些无奈。
看她又独坐在琴前拨弄着琴弦,因为初学生涩,奏出来曲不成曲,调不成调。
晏城从背后靠近她,一把捉住她在蚕丝琴弦上的手,看了她一眼,像是在嗤笑她笨。
他在她身后坐下,半揽住她,握住她的手,像是打算手把手教她弹。
冰雪般清冷的气息无端靠近,江琢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
他冰凉的温度和她相贴,她的指尖像是失去自控力,听见琴弦上抚出清亮的音调。
心脏在胸腔内自顾自地跳,晏城的手带着她的,如流水般的琴声自指尖倾泻而出,悠远而绵长,随风送到天际。
此曲她从未听过,曲中一如往常没什么情愫,似飞雪白头,寒雁南飞。
只是经她的手流淌出的琴音,这夜似有不同。
暮夜静谧安宁,不同的是,他们触碰到了那抹月光。
花树下,沉昧靠在树干上,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了满地。
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,江琢踏着落花而来,鹅黄色的纱裙沾染上花泥。
“师兄。”她唤他。
沉昧睁开眼睛。
江琢在他身边坐下,长裙迤逦在落花间,鬓间钗环明丽。
沉昧问她:“师尊他,对你好吗?”
江琢不假思索地颔首:“他对我很好。”
沉昧转过头来看她,张了张口,最终还是问出口:“他和我皇兄,谁对你更好?”
这个问题显然在江琢意料之外。在她回答之前,沉昧又急忙补上半句话:“或者……”
这半句话戛然而止,沉昧显然有些局促,他等着她的回答。
江琢沉吟着,静默了片刻。
“师尊于我,是授师之恩;而宁王殿下于我,是知遇之情。若说有何不同,自然是有的。他们都待我好,不过谁更好,我却未曾想过。”
江琢笑了笑,选择直视沉昧有些紧张的眼睛。
“你对我也很好。”她说。
沉昧像是凝住了,繁花在枝头开得锦簇,招展着花朝的风。
沉昧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,耳尖不自觉地泛红。
江琢看着他的反应,便转移了话题:“你不是说今日有宁王殿下的信吗?”
沉昧点点头,从怀中掏出信件来。
递出去的瞬间,竟有些后悔。
江琢低着头,拆开了信,里面是熟悉的字迹,沉暄一贯简洁,在信中提了大胤与虞族顺利和谈,双方各自退兵,并在边境开设榷场商路,以便交易。另外,为示友好,虞族主动提出和亲之计。不过此事还未商议好,要等回京之后,由陛下定夺。宜城之战已到了收尾阶段,沉暄希望江琢半个月之内能回京面圣,论功行赏。
除此之外,沉暄在信中问候了江琢到不渡山后的情况,并交代沉昧务必照顾好她。
信中还提到碧落盏的下落,沉暄曾派人前往江阴寻找,可惜未果。沉暄向她承诺,他会继续替她找寻。
三日之后,江琢和沉昧简单收拾了行装,离开了不渡山,前往京城。
离开之前,江琢去雪青殿找晏城欲和他道别,但殿内空空如也,她没能找到他。其他弟子习以为常,说晏城又入了后山藏风塔去闭关了。
沉昧告诉她,其实他一年到头也见不了晏城几次,毕竟晏城一年四季里大多时间都在独自闭关修炼,不理世俗纷扰。
江琢却很奇怪,既然如此,晏城为何会收作为当朝皇子的沉昧为徒呢?
沉昧笑了笑,说:“其实你也看出来了……师尊他不是寻常人,他是阳族后裔,传闻中古老又神秘的氏族,千年来无人能洞悉他们的秘密。不过,阳族曾欠了沉氏皇族一个人情,晏城收我为徒,便算是偿还了这个恩情。”
阳族后裔……原来这就是他说的血脉牵绊。却不知道,晏城又身怀什么样的秘密呢?
江琢还在想着,沉昧牵过她手中的马,温和道:“走吧,再不出发,便赶不上了。”
天渐黄昏,江琢和沉昧策马至靖州地界,见前面恰好有驿站亮着灯火,便决定停下来歇一晚再走。
驿站狭小简陋却亮堂堂的,是商贩和过路人的落脚之处,拥挤却热闹。
沉昧去前头付房钱,江琢在人群中穿梭,正好听到路人们在谈论宜城之战。
“听说了吗?宜城之战我军大胜,逼得虞人没了嚣张气焰,现在求着咱们和谈呢。”
“据说边关出了个算无遗策,运筹帷幄的军师,还是个女子,叫什么来着?”
“江无厌!对,就是这个名字,多亏了她,不然咱们还不知道要和虞人打到什么时候呢。”
“诶,听闻江无厌长得美若天仙,是不是真的啊?”
“真想见见啊……”
江琢听着,默默地把披风的兜帽戴上,把帽檐压低,掩住容颜。
突然,一道小小的身影直撞进江琢怀里。
江琢连忙扶住她,原来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,脸上几道污泥和伤痕,衣衫脏污,眼睛却亮着倔强的光,像只被遗弃的小兽。
小姑娘一把抱住她,搂得紧紧的:“姐姐救我!”
驿站人群中钻出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,拿着鞭子,像是个人牙子,喊着:“还敢跑?给我站住!”
那老头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,凶恶的目光盯紧了江琢怀中的小女孩,举起鞭子,骂道:“我看你是活腻了!”
江琢一把拦住他,将小姑娘藏到身后,不怒自威:“住手!”
听到响动的沉昧也快步赶来,问:“阿江,怎么了?”
那老头扫了一眼江琢和沉昧身上价值不菲的衣饰,态度立刻软化了许多:“几位大人,这小奴婢是偷跑出来的,要是不逮回去,可没法交代啊。您行行好,让我把她带回去吧。”
沉昧端详着那小姑娘脏兮兮的小脸,说:“我瞧着这孩子有些眼熟……”
江琢细细地看了那孩子一眼,蹙眉冷视,当众道:“这孩子身上的衣裳可是绫罗绸缎,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。你怕不是拐了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姐来,充作奴婢贩卖,若是报了官……”
江琢眯起眼,凌厉的目光紧紧锁着那老头,言语中威胁之意溢出。
众目睽睽下,那老头果然心虚,搓着手,声音都放低了狡辩:“这……姑娘你别血口喷人,这孩子是她父母卖来的,怎么会是什么贵族小姐,还是让我把她带回去吧。”
“哦?看来你是想和我去见官了?”江琢冷声威胁道。
沉昧在一旁拔出了长剑,指着他,气氛顿时剑拔弩张。
人牙子见两人气度不凡,料想他们一定身份高贵,不敢得罪。又真怕去见官,还畏惧沉昧手中的利剑,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孩子,却不敢再争:“是是是,那您,您……”
“还不快滚?!”江琢的目光像冷箭一样射过去。
那人牙子赔笑着跑了,驿站里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。
那劫后余生的小姑娘抬起头,糯糯道:“谢谢姐姐,还有哥哥。”
江琢半蹲下来,拨弄开那孩子凌乱的头发,露出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,江琢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,是谁家的孩子?”
“我叫梁碧罗!是高……”小姑娘看着眼前救了自己的漂亮姐姐,犹豫着要不要说真话。
沉昧也蹲下来,再仔细地看她的小脸,突然说:“你是高阳王府的女公子?”
梁碧罗不想有人竟可以识破她的身份,犹豫着点点头:“嗯。”
沉昧和江琢交换眼神。没想到这个狼狈褴褛的小姑娘竟是高阳王府的寿光县主,是和家人在踏青时走散了,结果被人牙子拐走了,转卖几手,直到这个驿站才被江琢和沉昧救下。
高阳王是先帝的养子,虽没有皇室血脉,但算起辈分来,也是沉昧的皇叔,梁碧罗也就是他的从妹。
既然有这层关系在,他们便好事做到底,反正高阳城也是回京的必经之路,两人便带着梁碧罗启程。
梁碧罗那时还算乖巧,她从小娇生惯养,却被人牙子拐走虐待打骂,变得有些怯怯的。她格外黏着江琢,总是跟着她寸步不离。
江琢并没有哄小孩子的经验,面对一口一个姐姐的梁碧罗,总有些束手无策。
相比之下,沉昧就很会哄孩子了,面对梁碧罗偶尔的娇气任性,他也不骄不躁,很有耐心地将小姑娘哄得服服帖帖。
江琢有时候打趣他,沉昧笑说:“我也有个同胞妹妹,比碧罗大一些,却比她骄纵任性多了。从小得要人哄着她,除了皇兄,没人能降得住她。”
他说的妹妹便是永泰公主沉鸢了,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,是锦玉堆里娇养出的蔷薇花,自然是要跋扈些的。
“不过,”沉昧笑着对江琢说,“你放心,鸢儿会喜欢你的。”
“为什么呢?”江琢挑眉。
“可能是因为……你和皇兄很像吧。”沉昧笑笑,似有深意,却不再多言。
“阿江姐姐!”梁碧罗喊道。
江琢并没有告知碧罗她的真实名姓,梁碧罗便跟着沉昧唤她“阿江”,再加上姐姐二字。
梁碧罗跑过来,扯了扯江琢的袖子,跟她说:“阿江姐姐,你和赵王哥哥就送我到许郡吧,我哥哥就在那里,他会来接我的。”
沉昧和江琢对视了一眼,梁碧罗是高阳王府的独女,何曾有过兄长?
江琢有些疑虑,但还是温声对碧罗说:“我们还是把你送到高阳王府才放心,县主别忧心,我们会好好地送你回家的。”
沉昧也走过来,安慰道:“是啊,碧罗,否则高阳王和王妃也不能安心。”
梁碧罗稚嫩的小脸上浮现了一丝忧虑,不过她还是懂事地点点头。
暗巷中,赵伯安遍体鳞伤,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迹。
天色昏暗,巷中歪歪扭扭地斜躺了几个人,赵伯安是唯一站着的那个。
疼痛在身上提醒着他的不堪,赵伯安用手撑着墙,跌跌撞撞地往前跑。
才跑过几条小巷,他便体力不支地歪倒下去。
眼前浮现一袭白衣,裙摆蹁跹如蝶,一双素手纤纤扶住他,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笼罩住他。
江琢问:“自己站得起来吗?”
赵伯安咬牙点点头。
江琢放开了手。
赵伯安挣扎着自己站了起来,靠在墙上,喘着气。
借着昏暗的月光,江琢看清少年的模样,他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模样,仍显稚嫩的脸庞上却有一双狼一样的眼睛,倔强不屈。少年眉眼俊俏,一身黑衣却染上了血迹,看起来是经历了一场搏斗。
江琢从怀中掏出一瓶伤药。今日碧罗不慎摔了一跤,江琢原是出门给她买跌打损伤的药的,不想却碰见了更需要它的人。
赵伯安却不肯接,他在她清澄的目光下更觉无所适从,转身就想跑。
江琢拦住他,把伤药塞进他的手里,轻声道:“天色晚了,回家吧。”
赵伯安沉默,攥紧拳,执拗地不肯抬头:“我没有家。”
江琢静默了片刻,在心底细细地叹息。
“愿意跟我走吗?”她在月光下伸出手。
赵伯安抬起头,那张雪莲般的面容映入眼帘,他呆呆地望着,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手覆在她柔若无骨的掌中。
沉昧在驿站中等着,一边照顾摔伤了的梁碧罗,一边望着江琢回来了没有。
月上枝头的时候,江琢回来了,但她除了伤药之外,还带回了一个少年。
那少年容貌俊俏,像一匹倔强的黑毛小狼,步伐有些蹒跚,像是受伤了。
江琢带着他才进门,梁碧罗听见熟悉的声音,急促地抬头。
似一阵轻风刮过,梁碧罗扑进了赵伯安的怀中。
“哥哥!”梁碧罗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赵伯安似乎有些愣住了,不可置信地搂住碧罗,惊喜和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看着失而复得的妹妹,他似乎发不出声音,而是紧紧地抱住她。
江琢和沉昧也看得怔住了,这就是梁碧罗口中的哥哥,原来也只是个少年。
须臾,梁碧罗放开他,小脸红扑扑的,睫毛上还挂着泪水。
原来少年是平南侯府的小侯爷赵伯安,父母早逝,而族中叔伯觊觎他的爵位,污蔑他是“灾星”,设计将年幼的他赶出侯府。而赵伯安的亲姨母,也就是高阳王妃,梁碧罗的母亲接纳收养了他,视如己出。
但他到底是个孤儿,又寄人篱下,明里暗里地受了不少欺负。梁碧罗此前年幼任性不懂事,又常与他针锋相对。赵伯安性子隐忍倔强,受了欺负也不肯向姨母告状。
直到梁碧罗因贪玩走失,高阳王夫妇焦急之下更对他疏于管教,城中更流言四起,说赵伯安果然是灾星,克死了父母,又来克妹妹。高阳王夫妇虽不信此等流言,又忙于找女儿,却也难免和他生疏了一些。
赵伯安心中焦急愧疚,便逃学去找妹妹,又遭到一群纨绔子弟的羞辱欺凌。他受挫自卑,也没找到妹妹,便不敢回高阳王府,在外流浪了几日,一边找梁碧罗,一边摸爬滚打地活着。
不想他却在这里找到梁碧罗。
梁碧罗原是小孩子心性,并不是真的不喜欢他。当下便和赵伯安道歉:“对不起,哥哥……”
赵伯安并未责怪过她,轻轻搂住她:“是我对不起你,阿罗。”
找到了家人,兄妹俩都可见地雀跃起来。
江琢摸了摸梁碧罗的脑袋:“好了,明日就送你们回王府。”
沉昧帮赵伯安上药,见他仍有些别扭,又告诉他:“少年心气无妨,不过可别伤了家人的心。”
天亮之后,江琢和沉昧带着兄妹俩启程,驾车到了高阳城,一直送他们进了王府。
高阳王夫妇欢喜异常,连连道谢,要将他们奉为上宾,重礼酬谢。
江琢婉拒了,打算随后同沉昧继续上路。
在他们离去之前,赵伯安追出来,俊朗的眉眼中仍有些稚气,他谢过两人,又期期艾艾地问:“姐姐,我能不能,知道你的名字?”
江琢微笑:“我姓江,单名一个琢字,字无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