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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反噬 而他们都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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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帐内的暖光闪了闪,眼前有些眩晕,再睁开眼,还是在宽大的主帐内,只不过暗夜变白日,天空阴沉沉的,反常地下起暴雨,落雨砸下的声音在帐顶敲响。
军中将领们都在,围坐在一起商讨军事,沉暄坐在主座上,沉昧和江琢分别坐在他两边。
沉昧时不时瞧江琢一眼,她今日似乎有些不对劲,脸色苍白,唇也没什么血色。明明已经开春,她却还裹着厚实的大氅,微微低着头,没有表情,话也很少。
沉昧心中有些担忧,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大好问她。便亲手沏了一盏热茶,递到她手里。又发现她素白的手冰凉,便唤人来将窗关一关,将屋内的炭盆烧得再旺些,又准备了一个手炉给她塞到怀里。
其他人还在说着话,谈论着军情。沉昧见江琢还是不大好受,便向沉暄告了假。他清楚江琢性子要强,不喜欢旁人窥见她的弱态,特别是在军营这种地方,便称是自己突发不适,然后寻借口送了江琢回去。
他走之前望了沉暄一眼,觉着他今日也怪怪的,寡言少语,心神似乎也不在会上,而且好像克制着自己不往江琢那里看,连她身体不适都没发现。
沉昧撑着伞,直送江琢到她的营帐门口。江琢的脸色仍然虚弱,向沉昧投去感激的目光,她强撑着笑笑,说自己没事,也谢绝了沉昧请军医的关心。
沉昧知道她身上谜团重重,虽然担忧她,亦不好过多地越过她的边界,只好看着她独自步入营帐,关好了门。
江琢一进门,突觉熟悉的疼痛自心口滋长开,四肢百骸都痛得麻木,她以手抚上胸口,神秘的蓝色荧光又在她身周萦绕。
她猛地咳出一口血!
散了会,将领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主帐,主帐顿时空了。沉暄独自走进内室,随手脱了外袍扔到衣架上,烦躁的情绪升起。
疼痛像一根长针扎进他的脑袋,头疼欲裂,他眼前一片模糊,眩晕让他站不稳,他摸索着扶住桌角。
眼前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,白衣的影子在他的脑海里闪回,杂乱没有逻辑的画面重复,像一场杂乱无章的梦境。
这场迷梦的共同点只有一个,就是她的脸。
沉暄原以为是他什么时候被下了毒,可是头疼只有见到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复发,没有详细规律,近日一见到她,他的心就像被人注了毒药,疼得颤抖。
沉暄近日总有些昏沉,夜里常做梦,那些记忆像蜉蝣一样附着在他的梦境里,他不欲挣脱,像是梦魇了一样往记忆的大海里坠落。
他想起了很多不属于他的回忆。
沉暄反反复复地梦见一幕画面,辗转几世,刻骨铭心。
枯藤昏鸦的高崖,秋风吹落黄叶,夕阳如残血,她一袭红衣,衣袂飘拂,似残阳里的血蝶翩跹。
她回眸,清冷的容颜在赤黄的斜光下,染上一丝决绝的艳色。
他困在梦境中动弹不得,举步维艰。眼睁睁地望着她纵身一跃,血蝶在高空中如落叶般飞落。
梦境戛然而止。
他反反复复地从梦中惊醒,醒来又忘不掉她的容颜,与坠落悬崖的那一刻,她眼角划过的一滴泪。
江琢。
他在唇间反复默念过这个名字。
白日醒来,又见到她,沉暄在痛苦的折磨中越来越慌乱,从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他,却会开始害怕她是不是发现了他的端倪。
如果这一切是真的,那么,她会记得吗?
他不敢确信,也不曾试探,于是在梦境中深陷下去。
他不能再看她,不能让她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快失控。
沉暄一手摁着太阳穴,慢慢地半跪下去。
碧落神力的反噬来了。江琢在虞族王庭的那一日就该知道。
碧落盏赋予她的神力凝聚自然之灵,有惊天动地的力量。然而,江琢到底只是凡人之躯,她还并不能很好地控制体内的神力,神力爆发之后,她没办法完全抑制住它的四溢。
然而,碧落神力的杀伤力可谓是毁天灭地的,她不能放任其去四处破坏。例如这些日子反常的天气,突如其来的暴雨和频繁的沙暴,便是由她的神力紊乱而引起。
为了防止造成更大的毁灭,江琢只能将暴乱的神力抑制在自己体内,尽管它会不可避免地给自己带来反噬的痛苦,不过她毕竟还是异于常人的,只要再忍耐几日,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。
虞族王庭中发生的事……江琢承认,她对胤朝和沉暄并没有那么真诚,事情的发展亦有点出乎她的意料。但几次对虞族的战役之后,又传出了她被虞人所掳宁死不屈的名声,如今胤军上下更对她奉若神明。
江琢自诩冷漠,在这陌生的时空中发生的一切她都未必那么在乎。可是,她在冥冥之中背负了责任,既然如此,她便不愿亏欠人,尤其是对某个人。
痛意像藤蔓一样蔓延上来,江琢紧抓住自己的衣襟,喘着气,眼角磨出了红意。尽力稳住体内奔腾的神力,周身萦绕的蓝色光芒越来越淡。
门突然被敲响,有人来了。
江琢站起来,稳了稳心神,略整仪容,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异样。
她打开门。
门外暴雨倾注,门外站着脸色同样苍白的沉暄。
江琢愣了愣,问:“殿下,你怎么来了?”
沉暄伸手扶住门框,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:“阿琢。”
江琢顿时愣怔了,他从来对她都很客气,甚至可以说是疏离,他不像沉昧,不会有那样亲昵的称呼。然而今日一句突兀的“阿琢”,却震住了她的心神。
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她的举动在沉暄眼中,却有了别样的意味。
沉暄额前的几缕发被雨水打湿,他脸色更白了几分,薄唇紧紧地抿着。
江琢突然有些慌乱,移开眼神,侧身让开,说:“殿下进来吧。”
沉暄沉默了片刻,一言不发地进来。
屋外倾盆的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。
见到他,江琢被分散了注意力,体内的神力似乎安分了一些,疼痛缓解了不少。雨水洗刷过的空气变得清冽,她周身的蓝色荧光亦消散不见。
沉暄坐着,离她很近,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直拂进他的鼻尖,渐渐疗愈他的伤痛。那些片段又涌进脑海中,月光般皎洁的白衣,她那清溪般澄澈的眼睛……
沉暄阖了阖眼,幻象如烟雾一般散去无影。
而他们都没能窥见彼此的伤痛。
江琢为他沏了一壶茶,抬眼看他:“殿下造访,是有什么要事吗?”
沉暄顿了顿,欲言又止。那些准备好的话,终于也不能说出口。
须臾,沉暄才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折,放在她面前,解释说这是他亲手撰写,欲呈与朝廷为她报功请官的奏折,再三润色过后,欲让江琢过目。
江琢谢过之后,轻轻翻开,字迹苍劲,里面对她的功劳如实记述,并未多加溢美之词,末了称她“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,宜城之定,其首功也。”
江琢笑了笑,再度谢过他,谦道:“殿下过誉了,若无殿下赏识,江某怎能有今日?”
他们的关系似乎又回到君臣上。
沉暄摇摇头:“对我,你不必说这些客套之言。”
江琢定神望进他的眼眸中,手指摩挲着奏折的纸页,突然道:“殿下,有一件事……”
“你说。”
作为大胤军师的江琢,和作为文物修复师的江琢,有何不同呢?她们是同一个人,却存在于不同的时空。如果有一朝一日,她终究是要回到真正属于她的地方,那么留在这里的牵绊,就当做是另一个人做的吧……
“我想给自己取个字,以字代名,如果史书上能留下我的存在,也用这个名字吧。”
沉暄神色认真,虽有些疑惑,但并没有问出口,只是说:“什么字?”
江琢思索了一番,拾笔蘸墨,在宣纸上郑重书写两个字:“无厌。”
无厌,江琢更希望是她对生命的期望,无论辗转多少世,也不要生厌。
沉暄在唇间默念这个名字:“江无厌……”
“好名字。”沉暄由衷道。
他伸手取过写好的奏折,取笔在上面涂抹掉了“琢”字,提笔写下“无厌”二字。
千年之后,“江无厌”的名字扩写成史书上寥寥几行字,她的强大,她的功过,她的神秘,早已成为了青史上模糊的传说。而她本人,早已弃去这一切,跃进了轮回的洪流中,秉烛行走于昏黄的历史间,成为唯一的长生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