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追妻》兰台卿客

8、第 8 章 也没传说得

　　魏家有早起传统，五更至，听着宅子外隔着院墙传来的梆子声，魏元清披上外衣，站在屋内梳理胡须，阮毓还在床上，给睡眼惺忪的小女儿魏桐穿衣。

　　“别睡啦，待会吃早饭想吃什么，娘让厨房准备。”

　　魏桐肉嘟嘟的脸随着哈欠一抖一抖的，小胖手揉揉眼睛，“娘，我想吃烤鸡。”

　　“胡闹，大早上吃什么烤鸡。”魏元清话里呵斥，语气却轻，“都五岁了，你二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，吃饭的时候都想着读书，你倒好，脑子里除了吃饭，什么都不想。”

　　魏桐委屈地嘟着嘴，“哪有，二姐姐除了想着读书，不还想着二嫂嫂吗？”

　　阮毓点点魏桐脑门，忍俊不禁，“小人精，整日里胡说八道，跟谁学的？在我们跟前喊喊二嫂嫂就罢了，人前记得喊郡主，知不知道？”

　　魏桐吐吐舌头，心想明明就是二嫂嫂，嘴上能屈能伸地应下，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阮毓笑着把人薅起来穿戴好，塞给门外丫鬟带去洗漱，着手拾掇自己的东西，整理妥当，三人向前厅去用膳。

　　被阮毓拉着小手的小人精鼻尖动了动，仰头奶声奶气地说：“娘，我闻到羊肉味了。”

　　阮毓一愣，“怎么可能，厨房早上向来没……”

　　“爹！娘！”

　　中气十足的一嗓子，喊得阮毓和魏元清皆是一凛，魏桐小手被她娘一拉，攥得生疼。

　　楚荃穿了件素雅的裙裳，正取下系着的襻膊，笑容恭谦，“呀，小桐也来啦，快来吃早饭吧，我都备好了。”

　　魏桐一听饭好了，小腿倒腾就往前，可手还在她娘手里，差点没被提溜着转个圈。

　　魏桐：“……”

　　魏元清和阮毓没一个敢动，进退维谷僵在那。

　　寻常人家儿媳与公婆一同吃饭是常事，但她家这位儿媳就不寻常。

　　楚荃的饭都是让小厨房做好送去，两个院子要不是魏洵在中间系着，就跟不认识似的。

　　今个又唱哪出啊？偏生魏洵上朝去了还不在！

　　楚荃姿态跟个孝顺儿媳没什么两样，又请几遍，魏元清和阮毓不能再拂面子，僵硬地进屋。

　　长桌上摆着包子、馒头、馓子一类的面食，既有清淡的菜粥，也有带荤的羊肉汤、鸡丝面，大大小小的碗碟，摆满了桌子。

　　浓浓的羊汤鲜而不膻，小小葱花在热气里漂游，圆滚滚的油花晃得可爱，厚厚的羊肉块一点不掺假。

　　最显眼的，汤上洒着西域拉来的胡椒面。

　　魏元清和阮毓对视一眼，默然坐下。

　　魏桐眼睛瞪得又圆又亮，忙不迭爬上凳子。

　　“其实不必如此大费周章，魏洵天不亮赶去上朝，罢朝后就近吃了些继续在学士院待着，我与您……我与主君吃不了这多么，天气渐渐冷了，郡主大可多多休息。”

　　“正是魏洵不在，我才该来陪您二老用饭。”

　　做会让魏洵开心的事，是楚荃拉回她心的第一步，“没有费事的说法，做儿媳的对公婆用心，本就是应该的。”

　　“不知道爹和娘的口味，我让厨房各做了一些，这羊肉汤，是我让李记铺子送来的。”楚荃不知道魏元清和阮毓大眼瞪小眼里的欲言又止，一边给三人布菜，一边殷勤地介绍。

　　楚荃满眼期待，两位尊长不得不缓缓提起筷子，端起不会在早上吃的油腻餐食，只有什么都不想的魏桐捧起碗喝了一大口，心满意足喟叹道：“好好喝！”

　　得了捧场，楚荃笑道：“喜欢喝就多喝点。”

　　二嫂嫂果然如外人说的那般有钱！而且也没传说得那么凶啊！

　　魏桐对着满满一桌子菜，狠狠点点头。

　　阮毓性子平和，魏元清不是个爱说话的，一时无言，几人不尴不尬地吃了顿饭。

　　饭后，阮毓和魏元清各自有事要做，府里嬷嬷过来牵魏桐，被楚荃抢了先。

　　“爹娘都不在府，今天我来照顾小桐吧。”

　　阮毓愣了愣，话快了一步，“不可，岂敢劳烦郡主，您不知道，这孩子淘气得很。”

　　“娘，您就别跟我见外了。”楚荃使出杀手锏，直接问魏桐，“小桐，待会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？”

　　楚荃在，就是钱袋子在，有吃有喝有玩，魏桐想都没想点了头：“好！”

　　小兔崽子被轻易收买，阮毓和魏元清哽得无话可说，交代几句只好离开。

　　楚荃攥着魏桐肉肉的小手，“咱们现在就出去玩？”

　　“现在就出去玩！”

　　梁都开市集交易，以皇城为中心，东西南北各有大型集市，无数小集如星子般散落街头巷尾，扯起的幌子接连如云，挤挤挨挨，空出一条又一条细窄的街道，和宽敞的官道纵横钩连，织出通达便利的梁都道路。

　　论玩，楚荃是行家，和春蕊夹着魏桐穿挤在人流里，听过曲子，看过戏法，给打把势卖艺喝过采，仍精力旺盛的小人精嚷着渴了，三人便走进一家茶馆。

　　二楼邻街设栏，视野开阔，楼高风来，吹在脸上甚是清爽。

　　堂倌送来壶热茶，还没开沏，魏桐小小的身子陷在圈椅里，两条腿一晃一晃，跟个大人似的仰头，“店家，我不要大红袍，我要壶金骏眉，要品质好的。”

　　几人具是一愣，楚荃没忍住笑出来，堂倌也笑道：“姑娘虽然年纪小，没想到对茶懂得很嘞，您放心，我们这都是最好的，包您满意。”

　　一注水线沏出悠扬茶香，魏桐看着茶汤，点点头，堂倌道了句“有事您招呼”，转去旁边桌子。

　　魏桐呼呼热气，捧起茶盏喝一小口，瞧她老成动作，楚荃笑道：“你对茶也懂？”

　　“不懂啊。”魏桐实诚得很，“我看二姐姐上次就是这么说的。”

　　提到魏洵，拨弄许久的如意算盘蠢蠢欲动，楚荃旁敲侧击，“你二姐姐懂得可真多。”

　　“那是，琴棋书画，没有二姐姐不精通的。”

　　“那你知道，你二姐姐平日里除了这些文人墨客的雅事，还有什么喜好吗？”

　　楚荃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。

　　魏桐眼珠子骨碌碌转着，看向楚荃，“二姐姐还喜欢吃好吃的，各种各样好吃的。”

　　楚荃：“……”

　　那是魏洵想吃吗！

　　魏桐觑着楚荃脸色，改说道：“二姐姐其实是喜欢吃东西的，听大哥哥说，二姐姐小时候嘴馋，偷偷带点心进书院，好心分给同窗，那人却很坏，被外祖父发现了，立刻出卖二姐姐。二姐姐被唤去，不知道外祖父说了什么，打那以后，二姐姐什么零嘴都不吃了。”

　　楚荃愣了一下。

　　寻常夫子教训学生，多是打手板、罚跪，可像魏洵外祖父那样的大儒不会用这样的手段，教人要教心，说难听点是诛心，引得魏洵愧疚，认为自己当真做了不好的事，断腕折去“不需要”的喜好。

　　近乎灭人欲。

　　小馋猫虽然“私心用甚”，但仔细想想，魏洵的纤瘦和她外祖父很像，或许真不是不爱吃或是吃不下，而是遵循她外祖父那一套饮食习惯，活生生饿出来的。

　　甜了辣了不吃，油了腻了不吃，零嘴点心不吃，夹不许过三筷子，每日涮两片青菜叶子，清汤寡水，瞧把孩子饿的！

　　楚荃气得拍案而起，和魏桐一拍即合，“走，咱们买东西去，晚上给你二姐姐好好补补！”

　　四通八达的集市，天南海北的东西，楚荃跟土匪似的洗了一条街，都不用她说，店家笑着两排大牙把东西装上车，赶在日落前源源不断送进魏府。

　　楚荃还顺路买了有名的鲜饼、魏桐点名要的烤鸡，一块带了回去。

　　魏家下人个个缩着脖子当鹌鹑，看着活祖宗在厨房捆上襻膊，系上围裙，一把铁铲舞如砍刀。

　　春蕊胆战心惊咽口水，“姑娘，时候不早了，要不我直接去南风意馆订些菜吧？咱们明天再做？”

　　“酒楼的菜怎么能体现我的诚意？”楚荃一拍胸脯，“骑马射箭都不在话下，做菜还不是小菜一碟！”

　　楚荃拿起菜篮，春蕊大惊失色，“姑娘，油、油还没放呢！”

　　“嗯？”楚荃放下铲子，去拿油，拿了一半，一拍脑袋，“虾呢，赶紧养水里去，别干死了。”

　　把虾养在盆里，楚荃盯了好一会，还数了个数，嘀咕一声“应该够了”，转回灶台边，愣了愣，“我刚才要干嘛来着？”

　　春蕊：“……”

　　在外面围观的厨娘：“……”

　　春蕊拉着魏桐往外走，“三姑娘，您先待在厨房外。”

　　拿着鲜饼啃得正欢的魏桐乖得不行，让干嘛干嘛，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一时火一时烟，夹杂着楚荃的惊呼和春蕊的大呼小叫。

　　啊，二嫂嫂真好，家里以往只有过年才能这么热闹。

　　“咳咳咳，我知道我知道，我不就是铲得慢了一点吗？”

　　一阵烟雾散去，楚荃挥着手往出走，脸上锅底灰摸得分外均匀，跟在她身后的春蕊也没干净到哪去，手里端着盘黑不溜秋的东西，灶台上摆放的白瓷盘里的东西都模糊难辨。

　　楚荃把锅铲一扔，春蕊狂喜，“姑娘，咱不做了？”

　　“不做哪行，刚刚只是试试手，菜还有好多呢，我先透透气。”楚荃看着水盆里优哉游哉的大虾，伸手抓起一只，“先处理这个吧，春蕊，拿剪刀来。”

　　“姑娘，还是我来吧，小心手。”

　　楚荃执拗，“这道菜我必须做出来。”

　　前世有一次去酒楼吃饭，自己早早吃完搁窗边晒太阳，金灿灿的阳光照得魏洵侧脸暖暖的，一向少食的人难得吃了很久，将半盘虾都吃了。

　　她爱吃这个。

　　楚荃一剪刀把虾头剪掉，停住，“诶，以前尽顾着吃了，这玩意下一步怎么处理来着？”

　　“二嫂嫂……”

　　“……你叫我什么……”

　　惊喜刚冒头，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噗通一声里骤然响起。

　　“小桐！”

　　“小桐！”

　　小小的身体委顿下去，自衙署归家的魏洵脸上血色骤失，扑跪接住魏桐，与同样扑来的楚荃差点撞到一块。

　　连续几声呼唤，魏桐的眼睛却渐渐无力闭上。

　　“快去请宋太医！”

　　魂不附体的婢女拔脚就跑，魏洵环顾一圈，厉声道：“谁给她吃的虾仁！”

　　楚荃猛地抬头，心咕咚一声坠下去。

　　在与魏洵撞上的视线里，她触目冰凉，那双温润的眸子里烧出了从来没有过的愤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