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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只觉荒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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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敬很是年轻,是位二十多岁的姑娘,擅长儿科与妇科,魏桐自幼便得她照料,待到人到,不消多说,几针下去,魏桐眼皮子虽然没睁开,但呼吸拔起,屋内众人皆松了口气。
“好在吃的不多,加上之前的调理,小桐对河鲜一类食物的反应小了许多,是好事。”宋敬开了药方,嘱咐取来她亲自煎药。
魏洵:“多谢宋太医。”
宋敬是被魏家请来的,可等着煎药的功夫,偷摸瞧了楚荃好几眼,见她脸色不好,多余的话一句没敢说。
魏洵俯身将魏桐从榻上抱起。
“我来……”
楚荃伸出手的手擦过魏洵侧过的肩膀,魏洵抱着魏桐,几步走得稳稳当当。
方才事急,只得将魏桐先放在厨娘的屋子里,小家伙身娇肉贵的,需得放在软床上让她好好休息。
尴尬、惊异晃过,来不及细想,楚荃忙跟上魏洵的脚步。
她如做错事的孩童亦步亦趋,千百遍“对不起”再说只会让人心烦,药理不通,她俨然是个最“无用”的人。
“郡主请去歇息吧,小桐这里我来照看便好。”魏洵头也不回。
“魏洵,我……”
欲言又止,无言以对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楚荃哑然,猛地发现自己不是不知道魏桐不能吃河鲜,而是从来没有在意过。
婚后数载,朝夕相对,魏府的人,她选择视而不见。
魏桐不是没有找过自己玩,可那时的自己对魏家人只有无尽的厌恶。
稚童无辜,而她……自私自利。
“……对不住……”
对不住,许多事。
魏洵于屋门前立住,沉默片刻,声音破开竹林的沙沙声,被夜风吹得一片冰凉,“是我未曾对郡主提过,与您无关。”
“魏桐顽皮,以后我会嘱咐她不去打扰您的。”
楚荃:“与她无关,魏洵,是我要和魏桐玩的,我是想让大家都开心点!”
“可做这些事,您会开心吗?”
魏洵的声音轻而空,清晰而沉重地砸进楚荃心里。
魏洵扯扯嘴角,自嘲地拉扯那些委屈与疲惫,“做违心之事,岂会开心?”
故此,既然皆是痛苦,何必多此一举?
魏洵再不回头,走入屋内,一路打灯笼的抱枝来回看了一眼,垂眸关上了门。
楚荃在那句话里越沉越深。
什么叫违心之事?
打从魏桐出事起的恐惧、委屈一股脑冒了尖,楚荃恨恨转身,由着豆大的泪珠子一边走一边砸,回到厨房,吓得正在打扫的小厮婢女大气不敢出,不知道这位郡主怎么绕了半天又绕回了厨房。
一路远远跟着的春蕊知道自己姑娘在魏大人那受了不愉快,散了下人,掏出帕子给楚荃揩去眼泪。
楚荃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,跟只受欺负的小猫似的,一边哭一边问:“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病?以前拿棍子打人,现在又眼巴巴地跟在人后面,拿热脸贴冷屁股!”
春蕊心疼地红了眼睛,用力地摇头,“姑娘只是想好好过日子,有什么错?只是那魏大人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,冷着姑娘的真心不要。我娘就骗我,魏大人跟那些男子一个样,成亲前都是甜言蜜语,成亲后就立刻变脸了!”
春蕊气鼓鼓,楚荃反倒破涕为笑,“瞧你,耳朵软得吹风就是雨,也不说自己拿个主意。”
冷静下来,楚荃望着满厨房的狼藉,“魏洵看人总是很准,她说得没错,洗手作羹汤,伺候公婆小姑,整日里围着内宅转,装装一两日或许还可以,久了,我做不来。”
违心二字,是嘲讽,更是劝诫,省得楚荃哪天失了耐心,闹得一地鸡毛,大家脸面上只会更难看。
哭过说过,浓浓的疲倦袭上来,楚荃搭上春蕊胳膊,“走吧。”
“不等魏家主君、主母回来吗?”
“就是见了,他们对我也是战战兢兢,不如不见。”楚荃走到洞门,遥遥望向魏洵的方向,在无数情绪缠绕的酸涩里收回目光,叹道:“她不想见到我的……走吧。”
*
夜色泼墨,两提灯火幽幽漂浮,宋敬几步路走得抖抖索索的。
楚荃心情不大好,没跟她啰嗦,“你冷啊。”
宋敬:“……”
“有话直说。”
宋敬父亲曾是楚观山军中军医,两家有交情,楚荃也算是和宋敬一块长大的。
宋敬叹口气,“还是哥哥的事,我想向您求个情,求王君再给他寻个差事。”
楚荃眉头皱了皱,“他是心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说起来,宋振算是魏洵前辈,乃是在魏洵前一届的新科进士,跟楚荃有点像,恃才傲物,年纪轻轻便被外放一方主官,县令做得勤勤恳恳,但经验不足,即使被农户提醒了恐有天灾,自负不会发生,以致储粮不足,县内十室九空,最终被弹劾罢官。
宋振赋闲在家,既愧对百姓,后悔自责,又对前途无望,每日饮酒,昏沉度日,颓废至极。
前世他因醉酒溺亡,十分可惜,连带宋敬多年未走出伤痛。
说起来,楚荃与宋振的关系比与宋敬的还近点,宋振以前是个风流才子,流连歌馆酒楼,跟楚荃很能玩得来。
现在这样,楚荃很惋惜,更不能坐视不理。
楚荃本就心里有火,一想到宋振那样,联想到自己前世的堕落,更加来气,骂道:“他就是闲的,好吃好喝给他惯的,依我看,他一个大男人,就应该把他扔远点磨炼。”
嗯?
也不是不行。
楚荃想了一下,肯定道:“对,扔远点。”
钟伯那不是正好缺人吗!
宋敬:“……这是多远?”
楚荃没好意思说千里之外,道:“我先同我爹说一声,让他听信吧!”
*
在外的阮毓和魏元清接到信就马不停蹄赶回来,有他们看着魏桐,魏洵亲自到厨房给魏桐预备点吃食,却看到一片狼藉。
“这里怎么了?”
府里折腾这一通,乱糟糟的,厨房还没来得及打扫干净,领头的厨娘大着胆子上前:“二姑娘,这,郡主来过,我们就快收拾好了。”
魏洵抬手止住话茬,“你们继续,我随便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
手指擦过灶台,指腹染了黑灰,跟碗碟里的东西一个色,买的菜堆得七零八落,因为碍事全部扫去角落,远离人群,竟有几分可怜。
抱枝:“听说郡主备了一下午,许是真心想做顿饭给主君他们吃。”
软弱的念头总是蠢蠢欲动,魏洵真不知道该拿什么情绪去对这样的楚荃。
她站在装着鲜虾的水盆前,想起那双不沾阳春水的手,控制不住想到那双手泡在凉水里的样子。
魏桐不能吃河鲜,偏偏魏洵偏爱些鲜味,顾忌着魏桐,府里许久没有河虾之类的菜品了。
她竟知道。
为什么,她要知道?
拿恨去掩埋情意是人在趋利避害,可魏洵对楚荃从来没有恨,只有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压抑。苦久了,一点点甜头就能松动定力。
她既是不知道小桐不能吃,亦只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揣度小桐,才会有今日之事。
魏洵无可奈何地叹口气,“罢了。”
她对楚荃,恨不了,怨不得,只觉荒谬。
罢了。
一夜无眠,魏洵早起到了学士院,宫灯通明,但屋内只得寥寥几人,或打瞌睡,或无聊翻书,甚至还有在小声聊天。
这个时辰,有资格上朝的还没回来,能坐在这的,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官,魏洵便是其中之一。
八品博士,芝麻大的小官。
探花又如何?满殿皆才俊。
屋内一眼扫去,年纪大的居多,算上魏洵,只有两个年轻一点的女子,两人座位还挨着,魏洵坐下,果不其然拎起轻飘飘的茶壶,看了眼在门口打盹的小厮,站起身来。
“你做什么!”旁边的女子拉住她,努努嘴,“这等子事让他们跑腿不就行了?”
魏洵看他们一眼,摇摇头。
“嗐!你忒好说话,咱们再小的官,也比他们强!一群见人下菜碟的东西!”
魏洵不欲在这些事上争什么,继续要去打水。屋外一阵嘈杂,门口的小厮也不瞌睡了,一蹦三尺高,乱糟糟卷起一阵烟尘,打从里面钻出个木头板子似的直挺挺的人物。
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:学士院的掌院到了。
他的腰似乎被木板绑住了似的不大能动,戳在原地,眼珠子扫了一圈高矮胖瘦的下属,道:“陛下那有趟差事,需要你们谁个跑一趟。”
几个老油条心里立刻明白:不好干的活,不然不会来问他们。
果然,掌院清清嗓子,“近郊出现仙人,乃吉兆,需要咱们这有人去找一找,谁去?”
仙人?
扯什么呢?
老油条心道:皇帝到底是求仙问道走火入魔了,几位大相公也不知道劝劝,还找学士院的人去。
学士院可是清流之地,我等饱学之士岂会做这等“不问苍生问鬼神”的事?
阿谀奉承,把读书人的骨气扔在地上,哼,这个人谁丢得起!
鸦雀无声,掌院也知道这事容易遭人诟病,还容易被皇帝斥责,出力不讨好的活,暗骂一大早上的真是晦气,三个大相公,病的病,老的老,装死的装死,把难题全给他们!
掌院烦躁间,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“我去吧。”
魏洵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