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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别离 就此别过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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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见皇帝时,他需要两个内侍搀扶的无力、厚垂的眼睑、颤抖的手,无一不昭示着他已经油尽灯枯。
魏洵“惶恐”地看了一眼老态龙钟的帝王,俯下身子,脸上一片平静。
魏洵带来的奏本很厚,楚宴锋连翻开它们的力气都没有,“病愈”后便侍奉在侧的楚华恭敬地为他打开,他扫过一页,喘口气,翻起沉重的眼皮。
“做得很好。”
魏洵伏低了身体。
楚华离皇帝更近,眼睛能看见他的手如同秋天的枯枝,褶皱着岁月的痕迹,他的声音窝在嗓子里,沙沙的,无一不显示出死亡的迹象。
她不由得想起母亲死前的模样,好似也处处透露出腐朽。
但母亲竭力掩盖着那些,力图给皇帝留下一个皇后最完美的记忆,不是为了丈夫,只是为了给即将没有母亲的女儿,多寻一条活路。
皇帝不想再看,他的眼神紧紧钉在魏洵的脊背上,“楚荃的事,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处置?”
“你们”中的另外一人楚华连忙走下台阶,和魏洵并排跪下。
皇帝虽然老了,可并不愚蠢,楚荃的功劳,让他不能在死前落下“兔死狗烹”的骂名,可楚荃的那些小动作,让他恼怒楚观山父女都是这么的令人讨厌。
这个问题,他要知道这两人的回答。
魏洵道:“云清郡主功过之论,皆有陛下圣裁,臣协苍州事,若有多言,恐有越权之嫌。”
魏洵一副“与我无关”的样子,让皇帝沉默了片刻。
楚华连忙起身接着说:“陛下,四境皆安,自当论功行赏。儿臣相信,要不了多久,刀枪入库,边塞留下戍边之将即可,众武将也可享受一番团圆阖乐。”
楚华的话似乎和楚荃没什么关系,却让皇帝微微点了点头。
他怕的,不过是死后,魏洵和楚华会因为楚荃而推翻自己谋划的心血,让楚观山一家重回朝堂,让大梁再回先帝重武轻文的局面。
魏洵如此官样文章,倒也不算太坏的回答,楚华的话则像定心丸,告诉皇帝:纵使她继位,也绝对不会做有悖于他意愿的事。
“后面的事情,你们这些年轻人去做吧。”皇帝在内侍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了。
楚华长长舒出一口气,同魏洵走到殿外,看见残阳如血,站在高台之上,陡然有个念头钻进来:
这染血的江山,归她了。
她以那碗药来躲过这场纷争,让自己做一个手上干干净净的女儿,避免了父亲一切的猜忌,以及自己手上染上兄弟鲜血的可能。
这盘棋,终于看见胜负,可她心中没有太多的轻松,血亲尽断的薄凉像一股风吹拂不断,不知道说什么好,愣了一会,她对魏洵说:“楚荃就快要回来了。”
魏洵极目远眺,像看见了楚荃的身影,目光悠远。
*
楚荃在十一月末的时候卷着风霜赶回来,正遇到各路消息跟溪流似的汇在一块。
寿王自尽,他在漫长的恐惧里已然神志不清,咒骂阮孝言没有能力,又骂皇帝偏心,打翻毒酒。
宣旨的内官连忙捂住他的嘴,几个人压住,将毒酒灌进去。
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。
王妃及妾室带着孩子自尽,宫里的郭贵妃养病不出。
涉案者一并处置,抄家灭族,哀嚎不绝。
阮孝言被人发现自缢于宅中。
楚华正式被册立为太女,入主东宫。
而魏洵早在上次述职后的没几天,则折返回苍州,领使者头衔,详谈议和,与南下的楚荃擦肩而过。
突拓大汗诚意满满,议和之事逐步推进,魏洵带上谈拢的契书,赶在又一年春季回到梁都。
巨大的好消息让皇帝的身体回光一瞬,他把这象征他功绩的文书看了一遍又一遍,轰的倒在床上。
皇帝驾崩。
春暖花开,是个不错的天气,东宫继位。
同日,向来人声鼎沸的城门口,谁也没有注意到一辆马车离开了这里,而在送别的亭子处,魏洵不知道站了多久,看见婢女搀扶着宁绾从马车上下来。
魏洵先看向宁绾身边的婢女,喉咙瞬间酸涩得说不出寒暄的话,短短几步路,宁绾走了好久,笑着向魏洵行礼。
魏洵:“应该早点想到的……”
宁绾笑笑,“若真的未卜先知,便不会有这么多烦心事了。大人放宽心,纵不是这个婢子,也会有旁人,阮孝言在我身上花了不少功夫,怎么会轻易放过我。这样也好,这一路再走,想来就没有什么暗箭难防了。”
早料到阮孝言和寿王会对“叛徒”痛下杀手,千防万防,仍是没防住宁绾身边跟了她最久的婢女手里拿着这把刀。
下毒的婢女已经被处理掉,但宁绾的脸,渐渐失去了活气。
“发现及时,宋大夫给我瞧了,暂时能压制住一点,一时半会死不了。”宁绾看起来比魏洵乐观多了,“我现在要去寻苏娘了,她那能人多,或许会有办法。”
魏洵:“我派人护送你。”
“多谢大人美意,我本就是偷偷出来的,就不要大张旗鼓啦。”今日东宫登基,原来的郡主府忙得乱糟糟的,宁绾坦诚告诉上官晴自己要离开,上官晴本就头疼如何处理她,一听这话,立刻调度车马。
且,这个消息,如果不是楚华主动问起,不会有任何会告诉她。
“你真的不要再见她了吗?”
宁绾淡笑而无言,转身上了马车,“大人,就此别过了。”
魏洵深深推手作揖。
马车走出去很远,车内的宁绾连坐也坐不住,倒在婢女的怀里,嘴中的黑血顺着下颌浸透了衣领,婢女哭着想为她擦干净,却越擦越脏污,还是另一个婢女眼疾手快,把宋敬开的药丸取出来,硬往宁绾嘴里塞了一颗。
宁绾一阵剧烈挣扎后,渐渐稳定下来,婢女又为她擦干净额头上的冷汗。
宁绾的手抬起,似乎想拿什么,婢女看过去,将篮子拎过来,“姑娘,可是这个?”
宁绾说不出话,细颤的手指捏住一朵用枯草编的小花,拢在了怀里。
车外忽然传来一阵鹰啸,猎鹰在天空盘旋一圈,稳稳落在车厢上一角,警戒的目光动来动去,护送着这辆马车向北驶去。
*
细瘦的手指捻起小花,又放在手心,魏洵到达勤政殿时,看见的便是楚华正在对一朵由一把野草编出来的小花发呆。
“你来了。”楚华把小花放在桌子上,引着魏洵到一边说话。
“一切初定,才知是万事开始,我忙得才得喝口水,你倒是悠闲。”楚华笑了笑,“如何,到吏部做个尚书,继续帮我。”
“陛下不是才得了一位得力干将?”
“好一个耳报神,这就知道了?”楚华笑意渐淡,又多感慨,“楚昀也是聪明人,可有个糊涂娘亲,当时利用了她一下,她也聪明,配合得不错。如今把她调进勤政殿来做个帮手,也算合适。”
当初楚宴锋想让楚昀与魏洵合婚,魏洵和楚华索性顺手推舟,假意答应,先拿到出兵的机会再说。楚华暗中提点过楚昀几句,楚昀立刻明白过来,从一开始的哭天抢地到后来默默“待嫁”。
如今楚华登基,什么婚事,没落在纸上的她一概不认,楚昀也是扯着嗓子说没有这回事,就是吃顿饭而已。气得郡主上蹿下跳,“哭诉无门”。
不过,将楚昀调入勤政殿的安排,让郡主的哭声小了许多。
魏洵微微一笑,“臣说过,有了陛下,天下女子便有了更多的出路。如今陛下身边人才济济,臣也可放心了。”
“你这说的什么话,我手头才几个人,咱们要做的那些事,可有的累了。”
魏洵:“陛下决定了?”
楚华:“当然,先帝留下了不少烂账。”
老皇帝在时,楚华当然老实地惟命是从,可如今坐在勤政殿的是她,如同楚昀这件事一样,楚华也打算一概不认。
单是对武将的安排,楚华已经打算当那日什么“刀枪入库”的话当梦话,大梁武备废弛的毛病早该改了。
更有吏治腐败,课税过重等等诸多问题。
楚华心中,打从登基那一刻起,心里就没轻松过一瞬。
魏洵叹道:“改父之道,必将阻力重重。”
“所以啊,你得跟我一块往前走。”
“陛下千秋万岁,定当垂名汗青。”魏洵拱手,“能为陛下分忧,是臣的福分。”
“那好,你便来吏部吧。”
魏洵笑着摇头,“陛下,臣才二十七岁,为吏部尚书,太早了。”
“能者居之罢了。”
“臣不过有幸搏得微功些许,不敢居此高位。不过,就算陛下不提,臣也要厚着脸皮向陛下讨个地方的职位。”
“哪里?”
“新会郡。”
楚华不解,“那地方很偏,你怎么……”
楚华忽的一顿,继而笑起来,“那里正好缺个郡丞,品级相当,便是那里吧。虽不似我从县里开始,也好,可以看看一方民情,去吧,我在梁都等你!”
魏洵起身拜谢。
送走魏洵,楚华心情不错,重新捻起那朵小花,走进里间,问道:“她走之前,没留下什么话吗?”
上官晴咽下心中的忐忑,道:“没有。”
“也罢,她和她那猎鹰一样,该自由翱翔才是,困在哪都不好。”宁绾走得突然,楚华说不清自己心中很陌生的情绪是什么,但她却不意外宁绾会选择离开,因为宁绾本就不属于某一个地方。
她把小花一拧一转,拢入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