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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结束 梁都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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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振推手作揖,深呼吸几次,声音才得以稳准,“臣宋振,不辱使命。”
“敢陪我闹这一场,辛苦了。”
“郡主英明,早防着尚子骏异动,计划才能如此顺利。”
对知遇之恩的感激,身家性命所系之惶恐,再到大逆不道密谋的恐惧,宋振终于在楚荃这一句“辛苦”中放松下来。
从楚荃第一次向他提及这个计划,到他一步步执行,如今,结束了。
两人望向城内狼藉,楚荃道:“你那个上峰,高太守现在如何?”
宋振:“放心,有气能出进,若是养得好,还能给尚逆案提供供词。只是郡主这边……”
楚荃目光示意骑马赶来的人,“尚子骏谋逆的证据都在这了。”
几个来者下马,奉上匣子,“按照郡主吩咐,第一时间抢来这些东西,只是后巷宅子里,臣等没来得及去,那里面的小娘子带着东西自焚了。”
楚荃摇摇头:贺欣真是执迷不悟。
这次她不用再琢磨怎么打开匣子,一锤子一个,把锁全部砸开,略略翻看内容,点头道:“这些不少了,还有魏……”
她突然不说了,宋振其实也不太清楚两人现在是个什么情况,梗着脖子装没听到魏洵的名字,开始魂游天外,直到楚荃摆摆手,让人把东西收好,“粮草怎么样了?”
“真的粮草还在城外呢,正在往这运,这烧的不过是枯草。”
“这计划牵扯甚广,多亏有苏娘从中周旋。”楚荃道:“苍州怎么样了?”
既然时旌能来,她也不是太担心,但该问的还是要问问。
“尚子骏想得挺美,可惜乌合之众。俘虏之乱很快被压了下去,那个趁乱想夺权的兵马副总管汤临也被杀了,里应外合的‘外’,也没有出现。魏大人处理后续,不好离城,便由我同时姑娘前来。”
突拓外援未至,楚荃只知道是魏洵手笔,具体如何她也不太清楚,但既是魏洵经手,她也无需多问。
事多且杂,两人继续忙活城里的事,楚荃还要尽快写成奏折急报梁都,尚子骏如何和突拓勾连,如何和寿王往来,自己私下又如何“串联”宋振这个郡守的,可得好好琢磨怎么写。
急报不单来自于云州,尚子骏搅起的这一场,足以让四面八方的急报急飞梁都,在初夏时落入勤政殿的案桌。
皇帝枯柴的手指翻过这些折子,手边还放着十几封来自眼线的密报。
当日,宫人讳莫如深,皇帝吐血的消息却随着太医院的忙碌不胫而走。
几道命令如雷霆般被执行:梁都戒严,寿王被软禁,三省丞相同时养病,相关事宜由副手代持。
这些变化随着军报再度流转回边境重城,楚荃看了看,便搁在一遍,拿起魏洵送来的信。
内容简单,上书:“诸事稍定,庶务冗杂,或回梁都后可见。”
楚荃笑了笑,提笔回信,“梁都见。”
走到终点,彼此都在,终于可以再见一面了。
*
葛姝的家在山脚下的村庄,三间屋子加前后院子,虽然不大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魏洵就是在这里见到了她的“小妹”——火其,也叫谭宁。
就如之前鸿胪寺的玩笑,突拓地广人稀的,大汗整出个十司,听起来比大梁的三省六部还多,实则框架潦草,很多职能叠加。
这是上一代大汗的手笔,他有意仿制大梁加强自己的权力,经两代努力,如今倒也小有成效,但远远比不得大梁官职。
十司主上,表面上服帖,暗地里各有谋算。
谭宁看着魏洵,赞许道:“我果然没有看错人,那帮假意投降的俘虏就这么被你轻轻松松解决掉了,你很有本事。”
一句话说得轻巧,当时险恶只有魏洵自己知道。
火其只能帮她拦住外面没有“外和”,里面还得靠魏洵自己。
汤临被撺掇着倒戈,差点没和俘虏营来个前后包抄,好在彭锐他们也都不是吃素的,魏洵又正巧把弓弩手拉到州城东边警戒,正好跳出了攻击圈子,弓弩手从外面撕开口子,让里面的人杀了出去。
将军重伤,兵马总管阵亡,魏洵这边损失不小。
“旁的我也不废话,这次战事本就是箍多和其他几个部落上蹿下跳,挑唆出来的,大汗一直不想打,我已经说服他议和,但我不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头衔,我要切切实实的东西。”
谭宁其实将情绪养得很好,但说到东西,居然有些急了。
她实在是打得够够的。
她的部落是水草最充足的地方,用心经营,本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平静生活。
这一切都被箍多那个蠢驴打破了,她甚至还要提供粮草给他们!
厌恶,无尽的厌恶。
于谭宁而言,非常幸运的一件事是:大汗也对这破事烦了。
在大汗眼中,一打,没了钱,人也死光光,权还得撒出去,他父汗留给他的这点子家底,又要空了,何年何月才能发展得如大梁一般?
谭宁利用好这一点,和九司的人一块进言:休养生息为上,不知箍多上蹿下跳是想做什么?
大汗立刻心里咯噔一下:这小子,不会想做大汗吧?
越想越有可能,大汗在睡梦中惊醒几次后,再一次听到几位长者对箍多赞不绝口后,唤来了谭宁。
“有异心的人,留不得了!”
葛姝带回魏洵同意合作的消息,大汗立刻假意同意箍多出兵计划,却将其人手拆开行进,谭宁抽掉粮草供给,和九司联手将其诛杀在隘关,破了他和尚子骏里应外合的计划。
为了这一切能够顺利配合,谭宁和魏洵倒也都没有互相隐瞒对方什么,葛姝还抽空对魏洵说过谭宁的身世。
谭宁是大梁名,随母姓,她的突拓名火其,意思是战火,因为她是在战火中出生的孩子,可她母亲给她取的名字,祈求的是安宁。
她的母亲拥有一半大梁的血统,她继承了这部分,另一半是突拓父亲的血统。
母亲血统不够纯正,并不受宠,被扔在边境的村子里自生自灭。
可这个女人很开心,因为她本就是被掳去的,她带着女儿在战火的缝隙里过得比在突拓强。
葛姝说,因为这该死的血统,谭宁从小被人喊作“小杂种”,她瞧不过去,就把谭宁带在身边玩,当妹妹养。
谭宁那个父亲在战争中受伤,命不久矣,他在部落里的孩子全部战亡,这才想起来还有个流落在外的“杂种”,顾不得血统、是不是女孩,着急忙慌把人接回来宣布了继承人。
她同她母亲踏上了令她们无比厌恶的土地。
谭宁心中并没有“继承”的概念,她唯一想做的,是不惜一切代价用好手头的东西,让母亲过上好日子,让战火永远从那片土地上消失。
魏洵开出榷场、赏赐等常规条件,谭宁仔细添加关于粮食、布料的要求,魏洵一一答应,只要求突拓称臣。
“这事大汗应该会答应,但还得容我和他再商议。”
同谭宁谈得实在太爽快,魏洵也爽快起来,道:“陛下最看重的就是这一条,只要有这一点,其他的皆可以再谈。”
“好。”
事情谈完,两人走到屋外,谭宁卷起袖子跑去井边打水,“你是怎么认识我阿姐的?”
“山神赐予的缘分吧。”
谭宁一笑,自然认为魏洵在开玩笑,不会相信魏洵一个大梁人会突然相信起边境的山神,道:“那就希望山神保佑你吧,大梁人。”
魏洵:“会的,山神会保佑我们的。”
*
魏洵要处理和谈事情,赶在快十月,才抽出一点时间快马飞驰回去述职。
边塞风沙把魏洵打薄了一层,阮毓捧着女儿的脸说不出话,在魏元清的提醒下,她们匆匆说过几句,魏洵洗漱更衣,进宫面圣,刚刚换好官袍,阮毓突然来了,泪痕未干,“他在书院,想见你一面。”
魏洵立刻明白这个他,是阮孝言。
阮毓的内心来回拉扯,“你若不想见,我打发了人去。”
魏洵坐了一会,在阮毓带领下,寻到为阮孝言前来传消息的人,一看也不是别人,是严平海。
魏洵扬起淡淡的笑,“严大哥请回吧,我要去见陛下了。”
严平海道:“魏大人加官进爵,就连师恩都忘了吗?”
魏洵看他一眼,翻身上马,严平海怒而拦在马前,呵斥道:“师恩如海,纵你与恩师走的路不同,可他也是为了天下苍生。你难道连最后的脸面都不肯保全吗?”
“天下苍生?”魏洵仍是淡笑。
严平海一愣。
“一路践踏人命而过,为什么没有想到苍生二字?芸芸学子,你面对他们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”
学生二字戳中严平海因老师身份而一直保留的人性,他沉默下去,忽而抬头道:“其实在老师的设想里,你本该是寿王的佐臣,你是老师最完美的学生。”
阮孝言一手雕刻出这个作品,可这个作品有了自己的心,于是变得不完美。
为了寿王,他要除掉这个不安定的因素。
为了他自己,他要毁掉这个瑕疵品。
“严大哥,没有什么‘本该’,我便只是我自个。”魏洵道:“我并非不是因为赌气或生气才不去见他。只是,他不重要。”
他同另一个女人情深义重,对外祖母薄情寡义的故事不重要,他对那个女儿,对寿王那个外孙很好,而对自个娘亲,对自己与大哥很残忍也不重要。
当不在乎一个人时,关于他的一切都是无足轻重的。
魏洵想,阮孝言见她会说什么呢?是“我也有苦衷”,还是“你们计划是什么。”
走到这一步呐,谁不苦呢,谁没有苦衷呢。
他想杀自己的时候,有想过让自己明明白白去死吗?为何轮到他,自己就该给他一个明白呢?
既入棋局,就要做好看不懂棋局的准备了。
在严平海的愣神里,魏洵留给一位“老师”最后的体面,轻呵一声,纵马奔向皇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