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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棋局 看着她,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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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荃去信和魏洵说了家里情况。
魏洵也被折磨得没招了,她总不能去抢人,只能将此事按下一边,去见了见医馆里已经苏醒的那个男子。
年轻人名叫奚望春,三十多岁,黝黑而精瘦,眼睛沉在眼窝里,不爱乱动,嘴巴紧闭着,也不爱说话。
他本来躺在床上,看见魏洵,不顾劝阻也要起身,给魏洵长长一揖。
“谢大人救命之恩。”
魏洵看他,心情复杂:前世出使路上,各怀鬼胎的队伍在进入密郡后分崩离析,没有经验的魏洵没能在暮色来到前绕过山谷。
再晚,她们就彻底走不出去了。
火把被刮得几乎要灭,她想了好几次,她意气用事地答应出使,丝毫不考虑后果,这样的自己死不足惜,只是连累了身边的侍从。
一提灯笼似乎是突然出现的,不显眼地像一只飞过的萤火虫,她听到了鸟儿般动听的嗓音。
“呀,真有这不怕死的,这个点进鬼山啊。”那脚步近了,“让我瞧瞧,还是个姑娘呢,好生漂亮,这排场,跟个官似的。”
魏洵这边的火把也举高,照清了对面的模样,夫妻俩挽着手,一静一动,带着魏洵走出鬼山,走到边塞。
再然后,送她魂魄归去。
眼前和前世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的:前世自己不曾在梁都遇到奚望春,密郡鬼山上,是第一次见面。
问过才知道,今世地方暴乱,南下探亲的奚望春被抢个干净,身无分文逃到梁都附近投奔亲戚,结果亲戚早成流民,没办法,跟熟悉的几个人进城看看情况,到了粥棚,粥还没喝几口呢,莫名其妙就成了“蓄意造反”的逆贼。
“草民无意伤人,不曾料到那人会对大人的夫人动手,可我毕竟认识他,跑的时候就想拉他一把……”
这人是个好心的,不然前世也不会帮她这个萍水相逢的人,魏洵点点头表示了然,让他安心养病,伤好后会帮他回家。
奚望春:“草民身无分文,不知能给大人做什么?”
他惶恐万分,不明白魏洵为什么对他这么好。
魏洵摇摇头,问了些有没有人煽动他们在粥棚闹一场的话,奚望春回答没有。
确实没有,陆从槐根当时还没来得及去做。
既然问不出什么,魏洵让他安心养病,又赶去楚华府上。
两郡平叛之事,皇帝出人意料地授命了几个年轻且没有什么根基的将领,又安排一位老将压阵,夸了番尚子骏,说杀鸡焉用牛刀,又以调度事繁为由,把魏洵调进中书省,任命五品中书舍人。
此外,又做了好一番调动,朝堂之上,一片唯诺;之下,猜测不断。
魏洵手头上略有几件事要和楚华呈奏,可见到了人,又不知从何开口。
楚华还是一派从容,可精气神像枯木,在冬风刮来的时候迅速衰败,脸上细细的痕迹是太久的无眠折出的疲惫。
陆从槐去世的消息刚到时,楚华一滴眼泪也没有,眼底血红一片,出奇的冷静,向魏洵详细问询了情况,又交谈几句报请皇帝的折子应该如何写。
再之后的事情魏洵便不得而知,而先皇后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人里,只有上官晴知道后来的事。
楚华静坐一夜,压抑的哭声像被一层布蒙住,连枝头安眠的鸟雀都没有惊动。
这是她唯一能为陆从槐展露的情绪。
她好像又回到了母亲离世的那一夜,孤零零的,飘摇在风里。
次日,她推开门走出去,一切照旧。
楚华盯着魏洵看了好一会,嘴角忽然勾了勾,“陛下的旨意都读过了吗?”
魏洵:“是,那几位派去的将领皆是陛下得意之人,无论是和您,还是和寿王,都没有关系。我想,陛下应该还是对尚子骏有所忌惮。”
“哦。”楚华兴致缺缺,木然的眼珠子转了转,“陛下没有派你去。”
魏洵:“臣资历尚浅,又是文臣之身,未能拿到丝毫兵权……辜负了殿下期望。”
“你辜负的,可不是我。”楚华站起来,笑得很虚伪,好像累得不想再装了。
魏洵不得不站起来,不明所以地陪着。
“千里急报,边塞有动静了。”
魏洵心头一跳。
楚华:“先随我进宫面圣,陛下要过问边塞的事情,这么好的机会,要抓住。”
魏洵:“是!”
突拓就跟夏天的蚊子似的,专挑人想睡觉的时候来耳边嗡嗡,点起灯来一通打,可能也就抓两个蚊子腿,又看不见了。
反反复复,就是不让人睡觉。
突拓这次对边境骚扰的动静不大,但考虑到两郡内乱,不得不重视起来。
皇帝问了一圈,都说以守为主,到了尚子骏,他一脸正色说守城即可,不必在乎宵小。
魏洵明知他心里那点小九九,一脸平静。
可这次皇帝力排众议,调了几位将军先铺开在北方三大重城,并言明让尚子骏做好随时北上的准备。
尚子骏一边说是,那上扬的嘴角,终于压也压不住。
末了,皇帝扫了一眼楚华和魏洵,宣布散去。
楚华没和魏洵出宫,而是带着她到了一处偏殿,是她在宫里歇脚的地方。
宫室从来高大,缺少人气,空旷如谷,楚华本来还算温和的声音撞在玉瓦石砖上,仿佛浸泡入冰水里,没有丝毫温度。
楚华仰望正堂中间的一幅画:水波粼粼,荷花飘香。
“这是母后生前画的,她很喜欢荷花。”
这是魏洵本就知道的事,楚华并不是要魏洵作答,她轻缓的声音回荡,将她对先皇后的记忆一一说出来,从孩童到十岁,先皇后如何尽心尽力将她栽培成人。
继而转向前朝,她将皇帝和楚观山的旧事轻描淡写的说出口。
她看着魏洵的脸色极速地灰败,心里生出扭曲的畅快。
这堆子烂事,终于要结束了。
魏洵把指甲掐进虎口里,一瞬间,她好像成了棋盘上的棋子,楚华“好心”地帮她把上面的雾气挥散,她看见执棋人像山一样庞大,冷冷地低头看着她,算计她。
有皇帝楚宴锋,有楚华,还有……楚观山。
她终于听懂了楚观山的言外之意,明白他将楚荃扣下的用意。
楚华:“陛下不会委屈了你,乐平县主十七岁,是个才貌双全的人,嫁给你,很般配。这婚事也不急,还是等你去边塞挣点军功回来,抬一抬你的位置,两家才门当户对。”
当压制的力量太过悬殊,其实怎么走,由不得自己,魏洵抬起头,眼底露出困兽的杀意,“这是陛下的意思,还是您的意思?”
“当然是陛下的意思。”楚华丝毫不躲,笑得犹如一个发疯前的狂徒,“我的意思有个什么用!”
魏洵执拗地凝望进楚华的眼底,似乎要挖出一个答案,“殿下心中是如何想的?”
她能怎么想?
楚华拉过一个垫子,毫无形象地往上一坐,仰头看着先皇后留下的那幅画,“我怎么想?我当然想如母后期望的那般做个贤君圣主,有用吗?
她为我铺了那么多的路,从槐也死了,我辜负了她们。算了,我现在也就两条路,要么一头撞死,跟寿王拼了,在史书上落个权败而亡的名声。要不然,我就老老实实去我的封地,能保护一州的百姓,就保全一州的百姓,能保全一县的安宁,我就继续做我的县令郡主去。
死之前也好,走之前也罢,我能推你一把就推一把,能有你们这些人到那边为百姓做点好事,是大梁之幸。
寿王吧,当年他跟我分县而治,我不过得个治理有方的评价,他那边万民伞不是假的。希望他以后做了皇帝,对曾经跟随过我的人,别太狠了。
也别说皇帝把你留给我的废话了,我怕我保全不了你,你啊,好好保护好自己,要让寿王奈何不了你。”
楚华透过那副画,看着自己心底的那些不甘,无可奈何地摇摇头。
“既然殿下想得这么明白,为何还会痛苦呢。”
魏洵的话,好像叹息。
宫殿千百座,组成庞然大物,但在苍穹之下,不过如此,飞掠的鸟都不屑于停下听听暗室内的勾当。
当魏洵离开偏殿时,耳畔是楚华说的最后一句话:
“好好想想吧,五日后,还是在这偏殿,乐平县主会过来。”
魏洵回头看,楚华坐在暗处,面目模糊。
天地宽广,却好像四面围墙高竖,魏洵无路可走,或许只能一头撞碎在南墙之上,血流一地,算她无能地对这棋局发出最后的嘲讽。
可她终究不能就这么做,她跑到楚荃的别业里坐着,待在属于楚荃的地方,才能获得片刻的庇护。
几杯酒入喉,她的脸上便有了木然的醉意。
魏亭徘徊片刻,过来按住魏洵的手,“不要喝了。”
魏洵挤出笑容,“大哥去休息吧,我这边不妨事的。”
魏亭的眼泪毫无预兆,“我知道你在朝中举步维艰……”
魏洵不知道他突然说这个做什么,自己很少同他说朝里的难处,不等再问,魏亭继续说:“……我岂能为虎作伥,害自己的亲妹妹……”
他骤然跪在地上,眼泪断落,“楚恺是我杀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