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6、初晴 我们要一直 ...

  •   沈礼生辰过去三日,这年的冬雪才算真正歇了。
      檐角挂着半融的冰棱,被日头一晒,便滴滴答答落着细水珠,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。沈礼坐在廊下临帖,笔尖落在纸上稳稳当当,墨色匀净。萧清则蹲在他脚边,捏着根枯树枝在残雪里乱画,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,抬头瞥一眼沈礼的字,又啧啧两声:“你这字越来越好看了,我怎么练都赶不上。”
      沈礼笔尖微顿,抬眼时笑意浅淡:“静下心多写几日,自然就顺了。”
      话音刚落,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伴着丫鬟轻声劝阻:“郡主,您慢些,地上滑……”
      萧清则“噌”地站起身,探头往门口望。
      只见一个穿水红小袄、披着浅白狐毛披风的小姑娘提着裙摆快步进来,发间缀着的小珍珠随动作轻轻晃动,鼻尖冻得微红,却半点没有王府娇女的扭捏,反倒像只自在惯了的小雀。
      “沈礼哥哥,清则哥哥。”她声音清脆,不卑不亢,“前几日沈礼哥哥生辰,我娘身子不适没能过来,今日让我送些新蒸的枣泥糕过来。”
      来人正是隔壁阮王府的小郡主,阮荇宁。
      沈礼放下笔,起身颔首:“劳郡主记挂,多谢。”
      萧清则早凑了上去,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食盒:“枣泥糕?我娘也常做,就是不知道跟郡主家的比起来怎么样。”
      阮荇宁将食盒递到迎上来的下人手中,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细雪,抬眼时目光清亮:“不过是寻常点心。再说,王府到沈府几步路,我自己走过来便好,不必总让丫鬟跟着。”
      她说话自有一番小大人的沉稳,却不显老成。
      “前几日本想亲自来道贺,偏偏被娘拘着学规矩,错过了。今日特意过来,补上一句生辰快乐。”
      说着,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素面锦盒,递到沈礼面前:“不算什么贵重东西,沈礼哥哥别嫌弃。”
      沈礼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支桃木簪,用红绳简单系着,簪头刻了一朵小小的腊梅,刀算不上多精巧,却看得出一笔一画都用了心。
      “你自己刻的?”
      “嗯。”阮荇宁点头,语气坦然,“跟着府里的木匠学了小半个月,知道沈礼哥哥喜欢梅,便刻了这个。桃木温凉,戴着也安心。”
      萧清则凑在一旁看得稀奇:“郡主也太厉害了,我连块小木牌都削不平整。”
      阮荇宁弯了弯眼,不骄不怯:“等清则哥哥生辰,我给你刻只兔子,好不好?”
      “好啊好啊!”萧清则一口应下。
      沈礼将桃木簪收好,轻声道:“我很喜欢,多谢。”
      “不必客气。”阮荇宁目光扫过廊下的残雪,又落在萧清则刚才画的兔子上,忽然一笑,“你们在玩雪?不如堆个雪人吧。”
      萧清则当即拍手:“正有此意!沈礼,一块儿来!”
      沈礼看着两人兴致勃勃的模样,也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      三人便在廊下空地上忙活起来。
      萧清则力气大,滚雪球最是积极,不一会儿就滚出一大一小两个雪球,累得额角冒了薄汗。阮荇宁蹲在一旁,细细地把雪人周身拍得圆润,又从袖袋里摸出两颗黑琉璃珠嵌作眼睛,不知从哪儿寻来一截细胡萝卜,安成了鼻子。
      沈礼站在一旁,拿树枝给雪人勾了一道浅浅的笑嘴,又在雪人肩头,轻轻刻了三朵小小的腊梅。
      “沈礼哥哥手真巧。”阮荇宁凑近看,眼底是真心的赞叹,“这般细致的纹路,我刻不出来。”
      “你堆的雪人最周正。”沈礼淡淡回了一句。
      阮荇宁笑起来,转头对萧清则道:“我们给雪人编顶小帽子吧,不然该冻着了。”
      “走!”
      两人一块儿跑到梅树下折细枝,蹲在一块儿叽叽喳喳编帽子,时不时传出几声轻快的笑。沈礼立在一旁看着,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镀上一层浅金,风里飘着腊梅的淡香,混着雪后的清寒,格外安宁。
      帽子编好,萧清则踮脚给雪人戴上,阮荇宁又解下自己颈间一条小小的红绒巾,细心地围在雪人脖子上。
      一个圆滚滚、眉眼温和的雪人,便立在了梅树下。
      萧清则往雪地上一坐,托着腮叹气:“要是能天天这样就好了,一起玩雪,一起吃点心,什么都不用想。”
      阮荇宁也在他身旁坐下,小手轻轻按在微凉的雪上,却轻轻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不行的。”
      萧清则一愣:“为什么不行?”
      “人总要长大的。”阮荇宁望着远处隐隐可见的宫墙方向,声音轻,却很稳,“沈礼□□后要撑起沈府,要入朝理事;清则哥哥你要习武练本事,要护着你想护的人;我是阮王府的郡主,迟早要当家理事,帮我娘分担。我们不可能一辈子只堆雪人、吃点心。”
      这番话从一个七岁小姑娘口中说出来,实在太过成熟。
      萧清则一时怔住,竟不知道怎么接。
      沈礼慢慢走过来,在两人身边坐下,目光落在阮荇宁脸上,多了几分认真。
      阮荇宁却像是没察觉两人的讶异,自顾轻声说:“我娘常跟我说,人生在世,顺势而为不难,难的是不丢自己的本心。我不想做一朵只能依附别人的花,我要做能自己站稳的树。”
      沈礼沉默片刻,轻轻开口:“郡主小小年纪,看得很透。”
      “不是看得透,是不得不记着。”阮荇宁回头冲他笑了笑,又转向萧清则,“我不是说不能一起玩,只是我们要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,才有底气一直在一起。等会儿玩够了,我们都要回去读书、习字、学规矩,不是吗?”
      萧清则似懂非懂地点头:“好像……是这个理。”
      他伸出小拇指:“那说好了,就算以后长大了,也要常常在一起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阮荇宁伸手勾住他的指尖。
      沈礼看着两人,也轻轻伸出手,三只小手勾在一处,在雪光里落了一个小小的约定。
      日头渐渐偏西,冰棱融得更快,水珠顺着屋檐连成细线。阮荇宁的丫鬟在门口轻声提醒,她才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雪。
      “我先回去了。明日我带些梅花酥过来,我们一块儿在书房看书,好不好?”
      “好!”萧清则立刻应下。
      沈礼微微颔首:“我在书房等你。”
      阮荇宁笑了笑,提着裙摆,一步步走出沈府。
      她的身影不大,脊背却挺得很直,像一株在风里自在舒展的荇菜,顺势而生,却自有风骨。
      萧清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转头对沈礼感叹:“阮郡主比我想的厉害多了。”
      沈礼望着那道消失在拐角的身影,轻声道:“她不是厉害,她是心里清楚,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。”
      晚风渐凉,梅香依旧。
      廊下的雪人静静立着,肩头三朵梅痕浅浅。
      少年与少女的身影落在雪地上,被夕阳拉得很长,成了一段干净温柔、谁也不曾辜负的童年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