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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初离 一定要走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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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的京城浸在一片温软的天光里,护城河畔的柳丝垂得绵长,风一吹便漾开层层绿浪。
市井间车马往来如常,茶坊酒肆依旧喧闹,可有些注定要发生的分别,已在平静的日常里悄然落定。
沈礼今年十五,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。家中虽非顶级勋贵,却也是世代书香,父母康健,家境安稳,并无迫不得已的沉重,只他自小便心性沉稳,志向在学问政事,一心要凭自己的本事登科入仕。
这一年春闱在即,他不再如往日那般随意出门嬉游,多数时日都在书房苦读,或是往国子监听讲,为这场关乎前程的大考静心蓄力。
萧清则刚满十二,是镇北将军家的嫡子。其父常年驻守北疆,开春后奉旨归京述职,如今任期已满,即将重返边地。将军上疏请携子同行,不为别的,只愿儿子自小在军营中耳濡目染,学整兵之法、练治军之能、懂戍边之重,将来能承将门风骨。消息定下那日,萧清则没有哭闹不愿,也没有故作豪迈,只是安安静静回房收拾行装,接受了自己即将远赴黄沙的命运。
一文一武,一守京城,一赴边关。
两个自幼一同长大的少年,从此要走向两条截然不同的路。
启程前一日,萧清则特意从将军府出来,往沈府寻沈礼。
彼时沈礼正在后院槐树下看书,青石案上摊着经义策论,旁边放着半盏温茶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眸望去,便见萧清则一身轻便短打,腰间悬着把新制的短剑,快步走了进来。
“你倒清闲,我还以为你要埋在书堆里不出门了。”萧清则径直在对面石凳上坐下,自来熟地拿起桌上的果子咬了一口。
沈礼合上书页,淡淡一笑:“再要紧的功课,也不差这一时半刻。你明日便要出发,今日不来见你,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时。”
“我爹说,北疆路途远,中途还要整顿驿营、巡查布防,一来一回,少说也要一年半载。”萧清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鞘,“若是遇上战事,怕是更久才能回京。”
沈礼微微颔首:“边疆不比京城安稳,你虽小,入了军营便不能再当自己是府中娇养的公子。你父亲让你同去,是要你学整兵练兵、勘察地形、排布营垒,这些事听着简单,实则桩桩都关乎军心士气,不可马虎。”
萧清则点头:“我晓得。我爹早就同我说过,到了军中,不会因我是他儿子便格外纵容,该操练操练,该当值当值,若是犯错,一样按军规处置。”
他嘴上说得轻松,心里却并非全无波澜。十二岁离家,远赴风沙苦寒之地,放下京城的安逸,去接触刀兵与营帐,对任何少年而言都不算轻松。只是将门子弟,自幼听着边关故事长大,骨子里便带着几分血性,不愿露出半分怯懦。
沈礼看得明白,却不多说安慰之语,只道:“你自幼弓马娴熟,性子又爽直,在军营里反倒比在京中自在。只是切记,学整兵,先学律己;学带兵,先学惜身。你平安,将军与夫人才能安心。”
提及父母,萧清则神色柔和了几分。
此次远行,母亲连日来为他缝补衣装、备齐伤药与暖身之物,絮絮叮嘱不休,父亲虽看似严厉,却也暗中为他安排了稳妥的亲兵随行,既不刻意偏袒,又保他基本安稳。家中并非无人牵挂,只是这份牵挂,从不是拦阻他前行的理由。
沈礼家中亦是如此。
父母并未强求他必须高中扬名,只日日叮嘱他作息有度、饮食按时,不给他施加压力,只在身后默默支撑。他之所以一心向学,更多是出于自身志向,愿以文章济世,以学识立身,将来能在朝堂之上有一席之地,不负家门,不负少年时光。
两人坐在槐树下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不说伤感离愁,只聊幼时一同爬树翻墙的趣事,聊先生讲过的史书典故,聊将来各自想成为的模样。
沈礼说:“待我科举有成,入了仕途,必以公正立身,不阿谀,不偏私。”
萧清则道:“待我在边疆学有所成,必守好一方疆土,不让外敌越境半步。”
一个执笔,一个仗剑。
一个守京城烟火,一个卫边塞山河。
日头渐渐西斜,将院中的树影拉得很长。
萧清则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:“我该回府了,母亲还在等我用晚膳,明日天不亮就要启程,不能耽搁。”
沈礼亦起身:“我送你到府门口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沈府,沿着长街缓缓行走。街上行人渐少,晚风带着花香拂过,一派平和景象。他们都清楚,这样并肩同行的日子,此后怕是不多了。
行至街角僻静处,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一旁,车帘轻挑,一道身影缓步走下。
女子一身简洁的浅碧色常服,未缀繁复珠翠,只发间一支玉簪,身姿挺拔,步履从容,眉眼清亮,自带一股沉稳端方的气度。没有半分娇柔依附之态,亦无小儿女扭捏神情,正是阮荇宁。
她并非一路尾随而来,也不是特意赶来哭送,只是恰好处理完手中事务,途经此处,见到二人,便停了脚步。
沈礼与萧清则同时拱手:“郡主。”
阮荇宁微微颔首示意,目光先落在沈礼身上,语气平静淡然,不带多余温情,只句句中肯:“沈公子备考科举已久,功底我信得过。科场之上变数不少,你只需稳住心神,以平日所学应对即可。王府与几位阅卷大臣素有旧交,我已让人打过招呼,不为偏袒,只为不让你因无家世背景而被无端打压。你自身才学,才是最硬的底气。”
她说话直截了当,有格局,有分寸,只给公平,不送偏袒,更无半分依附之意。
沈礼拱手道谢:“多谢郡主成全,沈礼铭记在心。”
阮荇宁随即转向萧清则,眼神微沉,却不见软弱担忧,只透着清醒与认可:“萧小将军此去北疆,随父学习整兵戍边,是将门应有担当。边疆凶险,人心复杂,有人敬你,也有人欺你年少。我已让人传信北疆军中旧部,不为给你开特例,只为保你立足安稳,不受无端刁难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坚定:“但军功要你自己挣,本事要你自己练。我阮荇宁认可的人,从不是需要旁人处处庇护的弱者。”
萧清则心中一凛,正色躬身:“清则谨记郡主教诲,必不负期望。”
阮荇宁淡淡抬手,示意不必多礼。
她从袖中取出两封封缄妥当的书信,分别递予二人,行事干脆利落。
“这一封给沈公子,科场若遇棘手之处,可拆开一看,能帮你少走弯路。
这一封给萧小将军,到了北疆帅营,可交于军中负责营伍调度的副将,助你顺利入营习练。”
她没有赠香囊,没有说缠绵叮嘱,更没有半句“你们要记得我”“要为我保重”,只站在平等的位置,给他们力所能及的助力,也守住彼此的界限。
“我在京中,自有我要打理的事务,宗室事宜、宫中往来、边地情报流转,皆有我要做的事。”阮荇宁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,“你们不必牵挂我,也不必因分别过度挂怀。各自走好自己的路,成为想成为的人,便是不负今日相识。”
她从不需要依附谁而活,亦不将自己的情绪绑在他人身上。
沈礼科举也好,萧清则戍边也罢,于她而言,是少年各赴前程,而她,亦有自己的天地要守。
夕阳彻底沉入远处的楼檐,天色渐暗。
阮荇宁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转身登车,青帷落下,马车平稳驶离,没有回头,没有留恋,干脆至极。
街角只剩下沈礼与萧清则二人。
萧清则握紧手中书信,又按了按腰间短剑,抬头看向沈礼:“我走了。你在京城,好好科举。”
“一路保重。”沈礼拱手,“家中之事,你放心,我会代为照看。”
萧清则重重一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朝着将军府的方向快步离去。少年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,走向明日即将启程的漫漫长路,走向那片黄沙漫漫、号角声声的北疆。
沈礼立在原地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片刻后,缓缓收回目光,将书信小心收好,转身迈步回府。
晚风渐起,吹动街边柳枝。
从此,一人在京城灯下苦读,为科举一搏;
一人在北疆风沙砺骨,学整兵经武;
一人在京畿稳持自身,守一方格局。
父母安康,家宅安稳,少年各有前路,不必以悲情衬别离。
这一场分开,不是生离死别,只是人生歧路,各自乘风。
待来日重逢,必是一文安世,一武定边,再共看这京城山河无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