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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5、第 175 章 翌日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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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拂晓之时,天地将醒未醒,荀谌悄然离开荀家。
待他去到长乐里,走进陆家的客院,陆礼已然起身、穿戴整齐,准备吃朝食。
见荀谌一脸疲惫,陆礼诧异:“荀悦先生终于回家,您得以与荀悦先生重逢,如此喜事,您眉眼间怎么尽是倦意?”
“与堂兄相谈甚欢,故而秉烛夜谈,直至四更初始,方才入睡。”荀谌干笑,“因此,我难免稍有困意。明廷不必担忧。”
陆礼没有深究,他当即点头,“既然先生回来了,那我们收拾一二,尽快返回偃师吧。”
荀谌含笑应下。
庖厨送来粟饭、腌菜、猪肉羹,陆礼独自用膳。
荀谌则回房歇息,他在荀家已经吃过朝食了。
“兄长!”郭嘉响亮的呼声从屋外传来,下一瞬,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前。
“奉孝?快进来。”陆礼连忙道,“你怎么不在自己房里吃饭?”
郭嘉跨进门槛,他弯腰脱掉鞋履,穿着袜子走近陆礼,顺便解释:“我很早就醒了,不想点灯,就去庭院闲坐,碰上了去打秋千的松儿,然后,松儿吃汤饼,我也吃了一碗。”
“吃松儿的饭,你一会儿就饿了。”陆礼啧啧两声,“他的汤饼又软又薄,不好吃。”
郭嘉笑道:“无妨,我本也不饿。”
话音落下,他敛起笑容,眉心微蹙:“兄长,青州刺史曹操……可能会辞官。他的阿父——阳乐亭侯曹嵩,感染风寒,听说病得很重。”
陆礼一怔,面色严肃:“你如何知晓此事?”
“我与松儿一同吃汤饼时,陆长史恰巧前去看望松儿,”郭嘉抿唇,“长史收到了曹刺史派人送来的书信,他行色匆匆,正准备去尚书台,曹刺史也递了奏疏。”
“辞官的奏疏?”陆礼眉头紧皱,“曹青州已经上疏辞官了?”
郭嘉摇头:“曹刺史应该只是写了一份解释他家事的奏疏,尚未正式提出辞官。”
陆礼放下竹筷,思绪纷杂,嘴唇嗫嚅,一时说不出话。
一道人影挡在郭嘉身侧,郭嘉抬头,来人是荀谌。
“友若兄?您回来了?”郭嘉惊喜。
荀谌颔首,他揉了揉额角,“嗯,我刚刚回来,方才在北屋歇息,听到了你与明廷的言语。”他顿了顿,继续说,“曹刺史是否辞官,犹未可知,不必自乱阵脚。”
郭嘉深以为然。
“我三叔的幼女陆芝,和曹青州的长子曹昂,定有婚约!”陆礼面露急切。
荀谌语气冷静:“明廷,我朝以孝治天下。上至天子,下至臣民,皆须为父丁忧。官宦人家,自是避免不了守孝打断仕途的事情。陆侍御史的幼女,既已与曹公子定亲,难道还能解除婚约?”
“当然不能!”陆礼脱口而出,“人无信不立。若因为曹家逢丧,就解除婚约,岂非惹人侧目?更会让我三叔被士林耻笑!”
荀谌眼波流转:“那么,您又何必心焦?即使曹侯当真不幸,曹青州辞官守孝,陆家也只能恪守婚约。”
陆礼瞬间噤声,却也显出萎靡。
“兄长,是我扰了您用膳的兴致,您先吃饭吧。”郭嘉语气轻柔,“曹刺史的去留问题,终究是庙堂的事,既然我等无权置喙,也就莫要为此忧心。”
陆礼连声叹气:“奉孝,你之前在吴县,你不知道,你不懂。就因为陆芝的亲事,我三叔的家几乎散了。你是我妹婿,我也不怕你笑话我陆家。陆芝这桩亲事,除了她那几分似真似假、飘渺至极的情丝,便只有我三叔母看中的曹家权势。倘若曹青州辞官,我三叔家岂不是白闹一场?”
“兄长先别急,”郭嘉温声安抚,“宦海沉浮,本属寻常。纵使曹刺史丁忧三年,他也可以重返官场。您不必盯着眼前,如果陆侍御史沉不住气,还需要您从旁劝说,您怎能先急?”
陆礼抚着胸口,喃喃自语:“有理,此言有理,奉孝此言有理。”
荀谌望了眼陆礼,视线又落回郭嘉,他若有所思,奉孝似乎稍有变化?言辞更内敛?
第二日的辰时初,陆礼和荀谌来到主院辞行。
原本以为能见到陆节,没想到依旧只见到了顾茂。
“幼朴昨夜没有回家,我也不敢轻易派人去寻他。”顾茂简单解释,“幼朴没有亲自送二位,失礼了,我代他致歉。”
话音未落,她旋即施礼。
陆礼与荀谌立即避开。
“维夏嫂嫂不必如此,我与先生常来常往,您委实不用和我们客气。”陆礼扬眉而笑。
顾茂点头,又与荀谌低声交谈唐氏、荀恽、荀俣的行程。
陆礼安静地坐着旁听,等到顾茂、荀谌说定唐氏母子何时抵达偃师,他犹豫再三,终于开口询问:“青州刺史会卸任吗?”
顾茂摇头:“说不准。”
陆礼抿抿唇,未再多言,起身行礼,与荀谌一同离去。
顾茂敛眸,沉思片刻,望了望窗外的天色,吩咐阿羽准备牛车,旋即出门去寻董鹄。
她需要与董鹄商谈司马朗失言一事。任由董鹄对司马氏不满,确实是不妥的,容易生出乱子。她今日先去拜访董鹄,试探一下牛信的议亲事宜。
直至黄昏时分,顾茂才回到家。
陆泛已经站在檐下等候,高岱、郭嘉陪伴他左右。
“叔父,”顾茂上前,屈膝见礼。
陆泛缓缓开口:“我们进屋说吧。”
顾茂应允。
高岱、郭嘉彼此对视一眼,默契地止步于厅堂门前。
二人折身往客院走,高岱略有疑惑:“幼朴和维夏竟然这般忙碌,松儿又年幼。偌大的宅院,却只有借住于此的你我,可以出面接待来访宾客。”
“陆长史深居简出,不愿大肆供养门客,此乃善事。”郭嘉笑言。
高岱思忖数息,莞尔:“然也。”
另一边,厅堂内,陆泛与顾茂各自落座。
陆泛端着茶盏,迟迟没有吭声。
顾茂想了想,率先开口:“您寻我,是为了曹刺史?”
陆泛睫毛轻颤,他仰头喝了一大口热水,复又摇头,哑声道:“没有。我无话可说。庙堂是个赌局,我早就习惯了,在这洛阳城住了十数载,封疆大吏沦为阶下囚的事,我都见过不只一桩。”
顾茂垂眸,没有插言。
“故而,比起掌控实权,我更在意名声和人脉,更愿意入兰台。实际上,我也渴望实权,但我更怕实权,那个东西,说没就没了,再想攥紧也很难攥紧。反而是名声,看着虚,但往往还真是我自己的,能留下来。”陆泛言罢,闭了闭眼。
顾茂字斟句酌,“也许曹侯最终能度过此次劫难,曹青州也就不必辞官守孝。”
陆泛长叹一声,扯了扯嘴角:“我只能说,借你吉言。其实,我并没有想好与你谈什么,更多是浑浑噩噩地来了长乐里。其实,我也没什么可说的,在青州刺史这种封疆大吏的事上,不论我说什么,都无足轻重。”
他语气极轻,却字字清晰。
顾茂认真听完,无言以对。
良久,她劝慰陆泛,“曹昂乃太学生,品性温醇,单瞧他,也算是芝儿的良人。”
陆泛慢慢地摇头:“不想谈及此事。我今日一想起陆芝的这桩亲事,就感觉心口疼、头也晕。我真的不想提这件事了。”
顾茂默然。
陆泛离开了。
顾茂呆坐了许久,终于挪动身子,站起来,徐徐而行,走向卧房。
待她褪去鞋袜,光着脚躺进被窝里,舒出一口气,然后,不知不觉地昏睡了过去。
直到阿楚拔高声音叫她,顾茂才终于睁开眼,她迷茫地环视周围,天没亮啊。
“我已经睡了一夜?”顾茂满脸怀疑,声音发哑,舔了舔唇边的头发,“我感觉还累,没睡那么久吧?”
“您没睡一夜,您刚刚睡了两刻钟。”阿楚替顾茂拨开糊脸的发丝,“是顾家郎君入京了。”
顾茂眨了眨眼眸,豁然弹坐起身。
少顷,顾茂在正堂见到了顾雍。
顾雍快马加鞭从宜阳县赶来,他踩着洛阳城门即将落锁的瞬间,冲进了京城。
“元叹?!你怎么来了?宜阳生了什么事端吗?”顾茂蹙眉。
顾雍在冬夜骑马而来,浑身透着凛冽的寒意,他嘴唇微动:“宜阳不过一个巴掌大小的地方,能生什么事儿?我反倒以为是庙堂生了什么天大的事端,才会对宜阳不理不睬。”
顾茂一噎,她横眉立目:“顾元叹!你阴阳怪气,跟谁说话呢?!你对庙堂不满,你就去南宫门口跪着!我是庙堂吗?!你这是与我撒娇?还是跟我耍横?!”
“阿姐!”顾雍豁然起身,“我有没有给你写过信?!你给我回的什么信?!我说宜阳想把木材、林产卖给皇宫或者庙堂各官署!你跟我写的什么?!”
“我是皇宫?我是庙堂各官署?”顾茂拍案而起,“你不知道这里面牵扯多少人的利益?!我能做主?!让你去当宜阳县丞,是让你给庙堂分忧!不是让庙堂给你分忧!”
顾雍瞪大眼睛,疾言厉色:“老天爷不当人!地里不长粮食!宜阳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,怎么给庙堂分忧?庙堂凭什么不管宜阳?!宜阳有林产,庙堂只要买一部分,我就能把宜阳治好!”
“庙堂庙堂庙堂!”顾茂叉腰,“你只会说庙堂?!只会盯着庙堂?!只会逼庙堂给你分忧解难?!真要是宜阳县丞这么好当,就不让你去了!治理宜阳,是你的职守!是你顾元叹的事!”
“我怎么治?!地里不长粮食,宜阳那么多张嘴,怎么喂?!干脆把我烹熟分给他们吃吧!”顾雍气急败坏。
顾茂刚要回嘴,顾雍却骤然拂袖而去。
“跟上他,别真让他跪到南宫门口,给他安排个屋子。”顾茂咬了咬牙,转而嘱咐阿羽。
阿羽俯身领命,去追顾雍了。
顾茂跌坐于地,她抬手扶额。
阿楚近前,柔声道:“夫人,您何必与郎君置气?他终究比您小,偶尔言语冲撞了您,您慢条斯理地训他即可,生气却是不必要的,生气对您身体不好。”
顾茂捏了捏眉心,叹道:“阿楚,我原本也不是在与他生气,他也不是与我生气。他气的是宜阳的艰难,我气的是自己的无能和每日的繁杂事务。”
“您哪里无能了?”阿楚连忙道,“您可以有条不紊地与那么多人说话、处理那么多事。您别生气了,我扶您回房,您歇息一下,心情就好了。”
顾茂微微摇头,眯起眼睛,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,她忽然明白袁绍诛宦的一个缘由,只有除掉那些围绕在何太后、天子身边的中常侍,袁绍才有可能真正掌权。
陆节留在庙堂,不只想保全自身的权位,还想做些事,而他想做的那些事儿……顾茂双眼微阖,真的需要听命于己的兵马,否则,到了那种时刻,保住自己的性命,恐怕都是需要千算万算的事,遑论庇护他人?
顾茂幽幽叹息,她并不是说她的奔波、陆节的忙碌都是毫无用处,而是这些事务固然重要,但无法真正掌权、无法做别人的坚实靠山,顶多是给自己攒护身符。
阿楚眼见顾茂不说话,又倒了一盏热水,搁在顾茂身前的案几上。
热气氤氲,模糊了顾茂的视线。
然而,她自认为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要么,只求保身,那就专注每日的事务;要么,继续奢望有朝一日,可以保庙堂、保天子、保住天下的一些秩序,那就需要特意做很多事情了。
热气渐渐散去,顾茂眨了眨眼,眼睛更加明亮,更加沉静。
与此同时,步广里,董府,某处院落
陆节埋在公文里,青州刺史的事已经被他抛之脑后,他正在浏览部分郡国的上计。
林途侍立一旁,他打了个哈欠,挪到门前,借冷风让自己清醒。
丝竹之声依稀可闻,来自东北方的暖阁,应该是董公在听。
林途随意望了一眼东北方向,又收回目光,回首看了眼陆节,旋即慵懒地靠在门框上。
等长史忙完,他先去吃碗米酒,然后再睡。
已是夜深人静之时,细月高远,星河璀璨,格外静谧祥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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