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汉末生活录》好奇猫猫看古人

176、第 176 章 鸡鸣之

　　鸡鸣之时，天光未开，黑中透一点极深的蓝，残月清冷，星芒清晰可见。

　　步广里，董府

　　陆节穿梭于这黑蓝色的寒冷黎明，步伐匆匆，他亲自提着一个食盒。

　　林途以及另外两名甲士紧随其后。

　　进屋的时候，凌乱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。

　　陆节下意识回头望去。

　　林途正在慌忙站稳，他方才踉跄了一下。

　　陆节低声道：“别怕。”

　　林途闻言，眼眶瞬间泛红，他牙齿打颤：“长史，董公不会有事吧？”

　　陆节举起食盒，“这里面是太医精心熬制的药，只要喝了，肯定就会好。”

　　“对，对！”林途用力点头，却说不出更多字句，他的喉咙仿佛被堵住了。

　　陆节不再多言，转身往卧房走。

　　林途拍了拍两个甲士的肩膀，示意他们守在门外，旋即跟着陆节而去。

　　甲士对视一眼，皆瞧见了彼此脸上的恐惧。

　　二人定了定心神，默默融入暖阁的戍卫队。

　　此时，这处站满了甲士的院落，鸦雀无声，肃静得发瘆。

　　暖阁内，空气凝滞，置身其间，几乎忘了喘息。

　　田景跪坐在榻边，肩背僵直，眼神呆愣，他的视线黏着太医的手。

　　韩今挤在太医身边，他按紧腰侧的环首刀，死死盯着太医的脸。

　　太医正在给董卓施针。

　　董卓平躺在榻上，他双眼睁着，眼珠转来转去。

　　陆节踏进卧房，迅速扫过众人，他收回目光，小步快走，行至床头。陆节跪下，揭开食盒，端出药碗，苦味随着热气瞬间散开。

　　“董公现在能喝吗？”陆节歪头询问太医。

　　太医如蒙大赦，他哑声开口：“能，能喝，趁热喝，药效最佳。”

　　陆节听闻此言，转而看向董卓，语气恭敬：“您现在喝吗？若您愿喝，我扶您起来，可否？”

　　董卓的眼珠又转了转，数息之后，他声音含混不清：“我得自己起。”

　　太医忙不迭接话：“相国如果想起身，仆便收针，可好？”

　　“你继续扎，多给我扎几针，速速把我扎好。”董卓骤然拔高声音。

　　太医被吓得眉毛一抖，他强行稳住心神，接着下针。

　　陆节见状，把药碗重新放入食盒，以免汤药凉了。

　　林途紧紧盯着榻上的董公，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。

　　当第一缕晨曦照进卧房，林途依旧僵立原地、寸步未移，董卓仍然稳稳地躺在榻上、唯有眼珠转动。

　　太医则已大汗淋漓，他委实累了，手指微颤，再也不敢继续施针。

　　韩今察觉太医迟迟没有再次动针，他连忙喝问：“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你不会是扎错了吧？！”

　　“不不不，”太医拼命摇头，“仆没有扎错，已经施针完毕，相国可以试着起身。”

　　韩今听完，喜上眉梢，他难掩激动地望着董卓，“您能起来了！”

　　田景似乎被唤醒了，他动了动膝盖，连滚带爬地扑向床榻，“董公，我扶您！”

　　“不！”董卓瞪大眼睛，“我自己起！”

　　田景当即收回手。

　　良久，董卓终于坐起身，只不过，他脸色阴沉，视线牢牢系在右手上，他的右手在轻抖！

　　“这是怎么回事？！”韩今猛地箍住太医的双肩。

　　太医欲哭无泪：“相国……津液不足、筋脉失养、外感风寒湿，攻不得也补不得，须静养，得慢慢来。”

　　不待韩今接话，董卓双手撑床、身体前倾，他怒视太医：“我半夜的时候，胳膊都不听使唤了，你既然能给我的胳膊扎好，为什么不把我的手也扎好？！”

　　言罢，等不及太医回话，董卓疾声大呼：“速速去传皇宫所有太医！速速去寻洛阳城所有医者！让他们来给我扎针！”

　　韩今、田景立即领命，顿时就要往外跑。

　　一直跪在榻边的陆节急了，“董公，您乃当朝相国！您的身体关系重大，怎能将这等秘闻泄露朝野？求您三思。”

　　“那我的右手怎么办？！”董卓目眦欲裂。

　　韩今滑到陆节旁边，他面色苍白：“必须请医者啊！必须请太医！要不然董公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就是！”田景六神无主，“得请太医，得把所有医者都请来！否则，董公的手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对！没有医者，我的右手怎么办？！”董卓抬起左手，恶狠狠地捶打右手，“它怎么还抖？它怎么还未停下来？！”

　　陆节心思电转，他嘴唇干涩：“请！当然要给您请太医、找名医。但是，委实不必一次叫那么多医者，他们蜂拥而来，这屋子都站不下。我先去再请两位太医，等他们给您施过针，我就立即去寻别的医者。还有，节斗胆询问，董府能否对外宣称……是给田主簿延请医者？”

　　“啊？给我？我没有大碍，董公最重要。”田景愣愣地插言，话既出口，他才慢慢反应过来陆节的意思，即刻噤声。

　　昨夜，董卓欣赏歌舞直至三更，歇下不久，便自觉异样，立刻惊醒，高呼韩今。韩今旋即冲去寻找田景。田景赶到时，就发现董卓的右胳膊动弹不得、小腿拘挛，他被董卓吓个半死，遑论还一宿未眠，跪坐至天亮。

　　熬到此时，田景不仅眼神发直，头脑也发木。

　　陆节顾不上回答田景没头没尾的话，他眼见董卓蹂躏右手，转而急切地扶住太医的肩膀，“请您为董公按捏一下手腕和手指，我这就去寻别的太医来接替您。”

　　太医颤颤巍巍地俯身凑近。

　　董卓没有阻止，任由太医接管了他的右手。

　　太医的双手覆盖在那只右手上，董卓诡异地感到一丝安心。

　　“多给我找几个太医，让他们来守着我。”董卓的语气里渗着一抹劫后余生的滋味。

　　“诺！”陆节应声，“节为您寻五位太医。”他顿了顿，重复问道，“可否对外宣称是给田主簿寻医？”

　　董卓眼珠微动，瞥了眼田景，摇头：“景虽是我的腹心，但若说是为他寻这么多太医，终究惹人生疑。这样吧，就说是为我的老母寻医，老母年过九旬，多请医者，应当应分。”

　　“诺！”陆节语气谦恭。

　　透进窗户的晨曦慢慢增多。

　　东方的天际泛出一线浅青灰，又逐渐染上淡淡的橘红，被冬晨的薄雾压着，显得朦胧。

　　等到天光大亮，又有五位太医来到董府。

　　董卓一边让太医轮流给他施针，一边不停地往自己嘴里灌药。

　　某位太医有心劝阻董卓的急功近利，但刚说了两句，便被董卓吩咐再煎一副药。

　　其他太医当即闭嘴不言。

　　陆节安静地立于暖阁的明间。

　　林途小声问：“您的公文还没批完，要不要先回去批公文？”

　　“董公身体不适，我岂能不在外守候？”陆节缓缓摇头。

　　林途挠了挠耳朵：“可是，庙堂好像有许多事情，您不管，谁管？”

　　“等董公歇息的时候，我再去处理公文吧。”陆节言辞恳切，“耽搁几个时辰，无妨。”

　　林途哦了一声，瞧了瞧次间的方向，着实心有余悸，他压低声音问询：“董公应该没事了吧？”

　　“有太医在，肯定无妨。”陆节安抚。

　　林途信以为然，长舒一口气，脊背变得松弛。

　　直到夜幕重新降临，董卓的右手终于不再抖动，仅余微小的轻颤。

　　他近乎虚脱地倒头就睡，却还不忘叮嘱田景与太医守在他床边。

　　韩今眼看董公没有点名让他守夜，连忙回房补觉。

　　另一边，林途哈欠连天，跟着陆节回到值房。

　　少顷，厨房端来食案，其上有米酒，米酒醇香。

　　林途强撑着睁开眼，捧过米酒，大口饮着，还不忘嘟囔：“终于喝到它了。昨夜就想喝，董公却出了岔子。”

　　陆节正翻着一道奏疏，他点了点头，以示对林途的回应。

　　突然，陆节抬眸：“董公今日没有传李锶、张绣、郭升吗？”

　　林途眨了眨眼，随口道：“没有啊。李小将、张小将、郭小将，又不是纯粹的护卫，都各有差使，传他们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你说得对。”陆节喃喃道，他捏着眉心。

　　林途把米酒一饮而尽，催促陆节，“长史，您不如先睡觉吧？睡醒再忙。今天是真熬人，我现在都感觉胸口闷，何况您呢？”

　　陆节含笑点头。

　　林途心满意足地歇下了。

　　陆节看完手里的奏疏，站起身，走进西侧的次间，和衣而卧，辗转反侧。

　　良久，他扶额苦笑。

　　董卓乃是庙堂的执牛耳者，庙堂却离董卓很远很远。公卿与董卓之间，素不相能。董卓身体不适，庙堂重臣既不能知晓，更无权介入。

　　董卓乃是凉州军的统帅，但凉州将校大多分散驻扎在司隶各地。留在董卓身边的凉州小将，并不被董卓倚重。董卓身体不适，压根没有想起他们。

　　庙堂钱粮难济，本已陷入困境；庙堂内部，还是如此的一盘散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？

　　陆节想到此处，忽然坐起身，怔怔地端详着透入帘幔的几缕月辉。

　　其实，他原本就不应该抱有幻想，不是吗？

　　如果庙堂府库充盈，董卓根本不敢拒交兵权，更不敢率领凉州军赖在河东郡；如果庙堂重臣稍微团结一点，稍微愿意做一些事，即使袁绍贸然率军攻入皇宫诛宦，凉州铁骑也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擅闯谷门。

　　董卓成功入京、成功掌握权柄，便已然印证了庙堂的衰微……陆节睫毛轻颤。

　　片刻之后，陆节慢慢躺回去，他阖上双眼，内心莫名地恢复平静。

　　不急，先为庙堂收复益州。

　　局势愈焦灼，他就愈发不能急，决不能行差踏错。

　　次日一早，陆节已经候在暖阁里，接替了田景的位子。

　　田景困极了，忙去补觉。

　　陆节手执书卷，静静跪坐一旁。

　　韩今也随后赶到。

　　董卓中途醒了，眯缝着眼睛，望了望守着他的太医、陆节、韩今，然后继续沉沉睡去。

　　艳阳高照，驱散了些许腊月的寒意。

　　步广里内，董府与杨府相距不远。一辆牛车驶出杨府，行走在里巷的石板上。

　　车厢内，杨彪闲来无事，熟稔地默诵经文，浑然不觉董府的异动。

　　黄牛欢快，四蹄踏地，得得作响，拉着杨彪往太尉府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