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汉末生活录》好奇猫猫看古人

173、第 173 章 陆节又

　　陆节又是一夜未归。

　　次日清晨，林途奉陆节之命，来向顾茂传信儿，以让她安心。

　　顾茂正襟危坐，神色温婉，含笑听着。

　　林途是护卫陆节的甲士，他原先是董卓的亲兵，如今与陆节形影不离。

　　从林途的禀告里，顾茂逐渐得知了陆节昨天的行踪。

　　阿楚端来的茗粥热气氤氲，顾茂伸手轻拂热气，继续静听林途的细述。

　　昨日，陆节先是拜访赵谦；后又与张辽叙话；接着筹备拨给樊稠的钱货；然后处理相国府的日常事务；等到傍晚便去求见董卓，随即被董卓留下陪宴；直至深夜，宴散，董卓终于休息，陆节也在客院小憩；今早卯时末，陆节离开董府、前往相国府；此时，陆节依然在值房忙碌公文……顾茂默默想着，确是分身乏术，难怪不见人影。

　　林途说罢，接过阿楚递去的茗粥，大口吃完，旋即起身离去，他还要赶回相国府、守卫陆长史。

　　顾茂独坐堂屋，端详一份舆图。

　　良久之后，守在门前的阿楚走进屋里，俯身禀报：郭嘉求见。

　　顾茂略作思忖，颔首应允。

　　少顷，郭嘉落座。

　　阿楚斟满热水，再次退到门外。

　　郭嘉捻了捻汤盏的外壁，暖极了。

　　“奉孝因何而来？”顾茂直截了当。

　　郭嘉沉默一瞬，缓缓开口：“我昨夜整宿未眠，仔细回忆您的言行，又回想刘备的话，天色将明时，我终于隐约悟到了一些东西，故而前来寻您。”

　　“你悟透了何事？”顾茂有心缓和气氛，她唇边漾开浅笑，“庙堂对兖州的态度？其实，庙堂一贯重视兖州。依我之见，以奉孝的机敏，必定能认识到袁基与董鹮议亲，对袁绍不利。”

　　“不，”郭嘉微微摇头，“相较于兖州，庙堂的确更重视汉中。”

　　“汉中郡地处要害，它连接关中、巴蜀、陇右、荆襄，是司隶的西大门。庙堂岂敢不重视？”顾茂收敛笑意，一脸无奈。

　　“可是，庙堂不仅重视汉中，也重视南阳。”郭嘉眸光晦涩。

　　顾茂不明所以：“南阳乃帝乡，如今又隶属于司隶，庙堂理应重视。”

　　郭嘉抬眸，嘴唇动了动：“除了汉中和南阳，陆长史还关注荆州。我岳父原本希望我去南郡或江夏郡谋个位子，这是因为岳伯父告诉他，陆长史留意南郡和江夏郡。”

　　顾茂目光如水，面无波澜。陆节寄回吴郡的家书里，确实存有对南郡、江夏郡的关切，他想知道南郡、江夏郡与吴郡的往来是否存在异样。

　　眼见顾茂沉默不语，郭嘉深吸一口气，他的语气变得艰涩：“洛阳乃天下之中，兖州、豫州、冀州乃天下腹心。在世人看来，中原即天下，兖州正是中原。纵使汉中是司隶的西门户，它也只能勉强与兖州相提并论。没了南阳的荆州，更是彻底沦为边疆。如今，庙堂重视汉中、南阳、南郡、江夏，这究竟是谁的意志？”

　　顾茂眸光流转，淡淡道：“你倒是想得深。”

　　“是想得深？不是我想多了？”郭嘉追问。

　　顾茂脸色平静：“些许零散的事件，你若执意把它们凑在一起想，我也无话可说。”

　　郭嘉的指尖紧抠案几，他舔了舔嘴唇：“陆长史出身吴郡，偏爱南方，亦算人之常情。”

　　顾茂神色微缓。

　　“然而，”郭嘉话锋一转，“我却不信陆长史偏爱南方，仅仅出于私心。”

　　顾茂当即蹙眉，她眯眼：“奉孝，你想得太过，有逾越本分之嫌。”

　　郭嘉怔住，他眼睛瞪圆，呢喃：“真的被我猜中了？想在南方为庙堂布局？司隶的境况如此糟糕吗？”

　　顾茂抿紧嘴，她凝视郭嘉片刻，旋即移开视线。此人的机变，果真名不虚传，她着实领教了。陆礼、荀谌几次三番从偃师进京，借住于此，也没见他们这般审视她和陆节的言行。

　　郭嘉忽然有些眩晕，他扶额，声音发虚：“不至于吧？刘汉四百年，天下属于汉室，刘氏当为天子，这是天命。洛阳居于天下之中，中原才是天下的根基，汉中、荆州、江东，终究只是边陲。现如今，豫兖、冀幽、青徐依然受庙堂节制。何至于这般重视南方？”

　　顾茂的语气不咸不淡，“奉孝，我之前就与你说过。要么，你入兰台，翻阅诸多簿册，先去熟悉你心心念念的天下；要么，你外放某个郡县，或者去当某个将校的幕僚，你需要先做事。”

　　“这……此言何意？请您为我解惑。”郭嘉面露迟疑。

　　顾茂轻叩她身前的案几。

　　郭嘉循声望去，案几上放着一份舆图。

　　“这是荆州南郡的舆图。”顾茂挑眉，“庙堂正在谋划收复益州。汉中虽然是益州的北门户，但汉中与成都之间还有剑阁，剑门关乃天险，极难攻破。而南郡位于益州东侧，南郡拥有另一条入蜀的道路，庙堂可以从这个方向施压益州。既如此，庙堂关注南郡，实属理所当然，还有不妥之处吗？”

　　郭嘉眨了眨眼，眉眼间难得有懵然，“对啊……南郡在益州东侧。”

　　顾茂敛眸，她轻笑一声：“奉孝的聪慧，我已经见识了。还望奉孝静下心，认真斟酌你究竟意欲何为。毕竟，在尚无一官半职的情况下，你的繁杂思绪没有根脚。”

　　郭嘉张了张嘴，稍有尴尬：“我欠缺对天下山川形胜的掌握，是我孟浪了。”

　　“舆图珍贵异常。世人想看庙堂掌控的舆图，何其难也。你对舆地之利不那么熟悉，实乃寻常。”顾茂语气沉稳，“便说我吧，也是直到来了洛阳，直到幼朴当了相国府长史，才得以窥见天下的全貌。”

　　郭嘉拱手致意，谢过顾茂的安慰。

　　庭院传来陆松的清脆笑声。顾茂抬头望了一眼门外，就注意到门边的阿楚正在给乳母比手画脚，这是示意乳母抱着陆松去后院玩。

　　顾茂收回目光，她继续说：“奉孝，我请你去寻刘备，明确说了是希望你打听一下他在幽州的过往，并不是让你留意兖州的事情。庙堂对兖州之事早有定论。”

　　“是我行事有所偏差。”郭嘉作揖。

　　顾茂垂眸：“不过，既然已经谈了这么深，那么，彻底说透也无所谓。仔细想来，确实是我考虑不周，请你去与卢植的门生见面，理应提前把一些事情讲清楚。”

　　郭嘉连道不敢。

　　“你才思敏捷，本非庸人。请你办事，若不能与你说个明白，你私下琢磨，就是难免的。”顾茂言辞恳切。

　　“您谬赞了，我愧不敢当。”郭嘉先是回话，后又斟酌再三，“但我确有一些困惑。譬如，庙堂如何看待袁绍？”

　　“君侧之贼。”顾茂干脆利落，“这是天子在谷门之夜的金口玉言。”

　　“董鹮欲嫁袁基，亦不会影响庙堂对袁绍的态度吗？”郭嘉探询。

　　“不会，”顾茂依旧答得迅速。

　　“袁绍盘踞泰山，他还挟持了陈留王，庙堂剿灭袁绍的心情是否迫切？”郭嘉声音放轻。

　　顾茂眉眼不动：“自然是迫切的。奈何卢植剿贼屡屡失利，庙堂只能耐心等候他重整旗鼓。”

　　郭嘉低眸：“庙堂会拨钱粮和兵械给兖州吗？”

　　“庙堂刚刚收复汉中，府库空虚，暂时无能为力。”顾茂轻叹。

　　“在庙堂进行汉中收复战之前，卢兖州就已经剿过几次袁绍，但，庙堂似乎从未给过军需。汉中之战……仿佛透露了庙堂拥有的家底。之前，庙堂应该还是有些积蓄的。”郭嘉抿唇。

　　“袁绍在泰山拥有完备的后勤吗？”顾茂反问。

　　郭嘉缄默不言，自然是没有的。

　　“既如此，卢植打袁绍，理应绰绰有余。毕竟，袁绍只有泰山一隅之地，卢植却是兖州刺史。”顾茂沉声道。

　　郭嘉眼神微闪：“可是，在卢兖州数次剿贼失利的情况下，庙堂仍然没有打算调拨钱粮和兵马，去讨伐袁绍。庙堂好像真的不迫切。这或许也是卢兖州的心结所在。”

　　顾茂眯眼：“卢植是兖州刺史，他的职责是守好兖州。倘若兖州府库不丰，力有未逮，一时难以再战，那就整顿兖州的吏治、税赋，以备来日再战。把袁绍当成心结又算怎么一回事？更何况，听你的意思，卢植和刘备还是臆想庙堂对剿灭袁绍不迫切，然后拿这个当心结？”

　　“按理，袁绍是君侧之贼，又挟持陈留王，他盘踞泰山，庙堂不该着急吗？”郭嘉讪讪道。

　　顾茂闭了闭眼，面无表情：“懂了。以后庙堂最好每隔十天半个月，便派使者催促兖州尽快剿灭袁绍。”

　　郭嘉欲言又止，他不吭声了。

　　顾茂垂下眼帘，摩挲南郡舆图，“试探庙堂的态度，当真有用吗？对于卢植来说，庙堂收复汉中，彰显了庙堂的武力和财力，也宣示了庙堂尚有余力更换兖州刺史，庙堂要求他整顿兖州、徐徐图谋袁绍，他照办就是了。”

　　郭嘉挠了挠耳朵。

　　“对于你来说，庙堂如何看待各州郡、如何对待各州郡，与你没有多大干系。即使你猜透了，也没有多少用处，因为州郡的局势会变，庙堂的态度也会变。”顾茂叹气，“谁能真正掌控庙堂呢？顶多左右一下庙堂的局面。即使中原残破，南方尚安，想让庙堂将目光转向南边，也需要各方势力达成共识，不是密室议事能决定的。”

　　郭嘉喉咙微动：“您是否不希望我走幕僚这条路？幕僚拥有头脑和辩才，却很难成为一方势力，终究是依附于人。”

　　“我方才的言语，还真没有这个意思。”顾茂无奈地笑了笑，“奉孝，你着实机敏。不过，你来洛阳不久，也许正处于心神动荡的时候，你静一静吧。”

　　郭嘉闻言，没有推拒，起身告辞。

　　顾茂目送郭嘉离开，刚打算回想一遍方才的交谈，阿羽就送来了门房收到的名刺。

　　“董鹄又要见我？”顾茂眉头紧皱，盯着这封华丽名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