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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2、第 172 章 巳时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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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六刻,牛车停在步广里的董府门前。
顾茂牵着陆松踏进府门,在董家仆人的指引下,绕至一处暖阁。
早已在暖阁门外徘徊的董武,当即扑过来,他大喊:“松!”
陆松撒开顾茂的手,奔上前去。
“快,去看我的韩卢!它昨天晌午生了五只小狗崽!”董武一把抓住陆松的手,拽着他冲进暖阁。
数名侍女慌忙跟随,围在小公子周身。
许姬被吓得花容失色,她叫道:“武儿!你慢些跑!摔作一团,可怎么办?”
她是董卓的妾室,亦是董武的生母。
然而,不等她话音落下,董武和陆松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屏风后的次间。
“小儿活泼,真是难免的。”顾茂笑语盈盈,“终究是武小公子活泼矫健,您养得好。”
许姬闻言,隐去眉眼间的急色,她轻抚贴在额间的金箔,娇笑:“倒也不能说我养得好,家主经常把武儿唤到他眼前,老夫人更是对武儿上心,我这个做阿母的,反而没有时刻照看武儿。真要说起来,也是我把武儿生得好,他小小年纪,便体格强壮,这都是随了家主。”
顾茂含笑听完,方才不紧不慢地接话:“夫人生的孩儿,这般备受瞩目,您着实命好,实在有福气。”
“您谬赞了。”许姬喜笑颜开,她侧身请顾茂入内。
少顷,二人在明间落座。
屏风被移走,次间的门大开,顾茂笑吟吟地凝望两个小孩。
彼处,竹席上摆着一张羊毛毡,羊毛毡上铺着一床瑞兽绮衾,一只浑身漆黑的韩卢猎犬卧在上面,它的腹部蜷缩着五只小狗崽。
董武和陆松近乎趴在地上,聚精会神地盯着。
“这只狗崽的眼睛睁开了!”陆松惊喜。
“哪只?哪只睁眼了?”董武连忙转动脖子,左右巡视,忽然,他的视线猛地定在一只黑黄相间的狗崽身上,“呀!它真的睁眼了!”
说着,他就伸出双手,去抱狗崽。
韩卢抬起脑袋,刚要张嘴低吼。
一个守候在旁的婢女,迅速把羊奶递到犬的嘴边,她柔声哄劝:“乖啊,你喝奶,让小公子看看你的幼崽。”
韩卢呲了呲牙,它怔了数息,终究还是低头舔食羊奶,任由董武抱走了那只狗崽。
阳光透过暖阁的窗棂洒进来,愈发衬得次间安乐祥和。
顾茂略微放心,收回目光。
许姬笑道:“您不必担心,我的这些侍婢都是家主从少府寻来的,最会照顾小儿。家主对我的武儿,那是千般万般的上心。”
“董公对您和武小公子有多么重视,我自然知晓。”顾茂目光流盼,语气轻柔,“我原想径直带着松儿登门拜访,却又心思一转,委实不敢打扰您和武小公子,故而今早特意派人来询问您何时方便,得知武小公子此时兴致最佳,这才按时来了。”
许姬眉开眼笑,嗔怪道:“您这就见外了,旁人便罢了,您任何时候过府,我都是欣喜的。之所以让您此时带松儿来,是因为武儿每日上午会小睡,他最近都是巳时三刻醒来,松儿这个时候来寻他,二人可以尽情嬉戏。”
“武小公子的起居,您如此了如指掌,真乃慈母。”顾茂满面春风。
“武儿是我亲子,我岂敢不用心?”许姬顾盼生辉,却又突然委屈,“无论我多么仔细地照顾武儿、多么殷勤地侍奉家主,也始终是个妾。旁人唤我一声许夫人,我都心虚。”
“武小公子是董公仅剩的儿子,您作为公子的生母,如何当不得一声夫人?”顾茂眼波如水。
“那都是外人瞧着家主的权势,随意捧我一句罢了。”许姬越发心酸,她泫然欲泣,执起丝帕擦拭眼角,“说来说去,我还是个婢妾!”
顾茂眼珠微动,她善解人意地接过话头,“董公的原配嫡妻过世多年,妻室之位空悬,既然您生下了武公子,那么,能否扶正?毕竟,依我之见,您委实品貌俱佳,我当真不忍心见您伤怀。”
“您果然通情达理。这便是我的心结所在了,家主迟迟没有立我为正妻,我真的想不明白其间缘由。”许姬坐姿前倾,她耳垂上的金环随之摇晃。
“这……”顾茂犹疑,“您是董公的枕边人,您若百思不得其解,我就更加猜不透了。”
许姬眼圈微红,她以衣袖掩口,轻声细语:“不如您替我询问陆长史?”
顾茂面露惊讶:“我家夫君?他既不是追随董公多年的旧人,也不是董公的乡亲,更不是董公的姻亲或族人,他能知晓什么呢?”
“可是,家主时常与陆长史说话,每次都谈许久,陆长史应该能揣摩几分董公的心思吧?”许姬歪头,“如果陆长史愿意在董公面前,为我进言,那就更好了。”
顾茂肩背绷紧,脸上却是哭笑不得的神色,“不瞒您说,我来拜见您,总是隐隐期盼您为我家夫君美言几句,归根结底,您是董公的身侧之人、是武小公子的阿母。我家夫君终究只是董公的属吏,岂能与您相较?”
许姬闻听此言,略有矜持地捋着鬓间的碎发,她笑了笑:“我自然乐意在家主面前,为陆长史美言。家主对我的宠爱,那是毋庸置疑。不过,我每次试探家主,想让家主立我为妻,他总是犹犹豫豫,只求陆长史为我指点迷津。”
她话音落下,顾茂这次却没有立即接话,而是陷入了沉默。
许姬眸光流转,她柔柔一笑,伸手轻点次间的方向,“顾夫人,陆长史帮我,绝不会吃亏。家主对武儿的疼爱,不掺一丝假,远甚于对旁人。我看得出来,家主一定动了扶我为妻的念头,我当了正室,武儿就是嫡公子,家主绝对不忍武儿有一点瑕疵。家主肯定是有什么别的顾虑,请陆长史教我。”
顾茂苦笑:“您似乎非常信任我家夫君在董公面前的地位,可是,我都不晓得他有这般大的本事,我家夫君一直是个寡言少语、木讷老实的人。”
“哎呦,我与您直说吧,您低估陆长史了。”许姬笑得花枝乱颤,“家主对陆长史,印象颇佳。我记得有那么一回,武儿说想要松儿来陪他玩,家主说陆长史纯朴、乖觉、不曾惹是生非、是个厚道人,怪不得松儿也是个规矩孩子。”
顾茂腼腆地抿唇笑:“多谢您夸赞。”
“不是我夸赞,真是家主的原话,我只是转述而已。”许姬扬眉而笑,“既如此,便请顾夫人回家问问长史,可否?”
顾茂静了一瞬,缓缓点头。
清亮的孩童笑声从次间传来,顾茂扭头望去。
董武和陆松围着小狗崽,认真端详了两刻钟,旋即坐不住了,又奔至庭院踢蹴鞠。接着,二人非要在冬日放纸鸢。等纸鸢也耍罢,便去比拼谁打秋千更高。待秋千玩罢,庖厨送来炙羊、烤鹿、煮牛肉、各色果干,供两个小儿任意食用,歌舞亦随即入场。
直到申时初,这顿饭才算吃完,董武开始犯困,陆松也显出倦怠。
顾茂想与许姬告辞。
董武、陆松却执意与那只韩卢猎犬一起,抱着五只小狗崽睡觉。
狗崽出生不过一日,怎能抱着睡?许姬哄了几句,眼见董武要闹脾气,她连忙喊人另外抱来两只白色长毛小犬,给董武、陆松一人塞了一只,然后就匆匆把两个小孩、两只小犬搁到榻上。
“快睡吧,”许姬焦头烂额,“错过了这个点儿,他就睡不着了,那就得整整哭闹半日。”
顾茂欲言又止,最终选择闭嘴不语。
也罢,小犬毛发蓬松干净,爪子没有半分异色,这是圈养在屋内、专供主人抱着的。松儿和董武混在一处,这又是在外边,当着许夫人的面,她不好管教孩子,等回家再说吧。
陆松睡着,顾茂只能与许姬在外间继续闲聊。
太阳逐渐西斜,直至申时末,晚霞的红光照进屋内,陆松终于苏醒。
顾茂随即抱起睡眼惺忪的陆松,与许姬辞别,离开董府。
董武依旧睡着,到了酉时二刻,他才醒来,感觉浑身酸痛,嘴巴当即一瘪,许姬赶忙吩咐婢女给董武揉捏身体。
此时,董府的厅堂正在举办小宴,董卓、韩今、李锶、张绣、郭升、田景、熊熙,以及陆节,各自列席。
灯火通明,珍馐美馔,长袖舞飘逸。
被揉捏之后,舒服了许多的董武,便在这样的气氛里,走进厅堂,挪到了董卓身畔。
李锶、张绣等人旋即称赞董武。
陆节含笑听着,内心叫苦不迭,他只是来汇报一下与赵谦洽谈的情况,无意留在董府吃饭啊!他的值房里还有数十封公文亟需处理!
他何时才能回家?陆节暗暗哀叹,却又很快恢复从容,参与到众人的交谈里。
这边,陆节在发愁;那边,顾茂已经回到长乐里。
牛车驶入陆家庭院,顾茂搂着陆松钻出车厢。
此时,天色已然蒙蒙黑。
“舅母,您终于回来了。”高絮竟然就站在庭院里。
“嗯?”顾茂踩到地面的青砖,这才回首望去,“絮儿有何事?”
“并不是絮儿有事,”陆礼从前厅走出来,“幼朴堂兄不见踪影,已是常事,您与松儿也不在家,空荡荡的宅院,没有一个主人。我们能不出来等候吗?”
郭嘉、高岱、荀谌紧随其后。
顾茂把陆松放下,陆松仍存睡意、懵懂茫然,他走了几步,撞到郭嘉的腿,郭嘉弯腰把他抱了起来。
“堂姑父。”陆松惬意地倚在郭嘉肩头,声音软糯,“你捏住我的脚嘛。”
郭嘉挑眉不解。
“他在董府疯玩,又和武公子挤在一起睡,两只白毛小犬压在他们身上,现在约莫浑身不舒畅。”顾茂简单解释。
郭嘉哑然失笑,他摸了摸陆松小小的脚踝。
“没事吧?”高岱关切地询问顾茂。
“姐夫放心,只是带着松儿过府去嬉戏,玩得晚了一些。”顾茂浅笑。
“幼朴呢?怎么这般忙碌?”高岱疑惑,“我听说你们的邻居是王令君,他早早地就回来了,我今天下午在里巷碰见他的车驾,还不到申时,他就已经回了家。”
顾茂斟酌一二,笑道:“相国府的事务比较琐碎,幼朴做事仔细,故而慢了些。”
高岱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。
顾茂正欲招呼众人进屋,阿羽匆匆而来,他看了荀谌一眼,又对顾茂禀报:“荀家派了人来,说是荀悦先生从廷尉狱出来了,一切都好。”
荀谌恍惚了一瞬,旋即迅速回神:“出来了?!何时出来的?”
“听荀家的人说,是今天傍晚,应该是李廷尉正的意思,他的亲卫去了廷尉狱传话。”阿羽面色透着喜意,“祝贺荀谌先生。”
荀谌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他向顾茂告辞,旋即奔向宅外,他要回家与从兄叙话。
陆礼目送荀谌消失在夜色里,他慨叹:“荀悦终于出来了,先生不容易。”
夜幕终于降临,繁星点点,银河清晰。
堂屋内,郭嘉讲了今日与刘备的会面。
顾茂安静听完,颔首:“辛苦奉孝了。”
郭嘉抬眸:“庙堂对兖州的态度,似乎真的模糊。”
“是么?”顾茂神色平淡,“我不知晓哎。”
郭嘉无奈:“陆长史难道没有介入庙堂的事务吗?”
“应该没有吧。”顾茂轻笑。
“您之前都变相承认了。”郭嘉挑眉。
顾茂不再戏言,她正色:“奉孝,你与刘备谈话,被他的言语带偏了。庙堂希望兖州安稳,这就是庙堂对兖州唯一的态度,至于其他的事,那是庙堂的事。袁基与董鹮议亲,不归兖州管;庙堂如何给兖州支持,是否给兖州钱粮,不归兖州管。”
郭嘉眸光一凛。
“卢植与兖州,最好莫要恃宠而骄。他在泰山损兵两千,这是可以被追究的,可我莫名感觉卢植没有将此事归咎于己,这是认为庙堂管不住他了吗?”顾茂声音发沉,“忠臣……卢植是忠臣,但,忠臣若对庙堂没有敬畏之心,是不是就该筹划起兵勤王了?”
郭嘉藏在袖中的手微颤。
顾茂眯眼:“奉孝,倘若你愿意留在庙堂,就请你务必与庙堂一条心。我想提醒你一件事,庙堂衰微,这不假,但不同州郡在庙堂面前的分量,完全不同。兖州不是边远州郡,它还不能张狂。”
郭嘉喉咙发紧,冷汗涔涔。
堂屋陷入寂静,落针可闻。
窗外,万籁俱寂,夜色深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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