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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0、第 160 章 陆谦牵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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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谦牵着陆桉,去跨院寻陆议。
伏案于书斋的陆笏,则迎来了访客——高岱。
高岱是陆凌的夫君;陆凌是陆笏的嫡长女。换言之,高岱是陆笏的长女婿。
翁婿二人寒暄几句,话入正题。
“已是入夜时分,小婿之所以贸然登门,是因为高絮的事。”高岱字斟句酌,“您前日与我说了幼朴对高絮的期望,岳母也将田景的境况告给了凌儿。我和凌儿回家之后,仔细思索了两日,自觉有了些眉目,凌儿就让我速速前来,向您禀报。”
陆笏面色和蔼:“想好了?”
高岱抿唇:“田景身为当朝相国的主簿,或许称得上权贵。我却是吴郡士人,以名节相砥砺。田景之女田帛、我的儿子高絮,相配吗?”
“依我之见,絮儿与田氏女堪为良配。”陆笏眉眼不动,声音沉稳,“絮儿是我的外孙,我看着他长大,素来知晓絮儿品性纯良。田主簿虽然是董相国的心腹,但他深居简出、不染是非。此乃佳缘。”
高岱眼神微闪,数息之后,他语气犹疑:“吴县与洛阳,相距甚远。如果我带着高絮北上洛阳,历经千山万水,就只是为了与田主簿结亲,是否有失体面?”
“贤婿多虑了。此举非但不会让你丧失颜面,反而会给高氏增光添彩。”陆笏含笑摇头,“田主簿舍近求远,不与司隶、豫兖的士族结亲,却愿意与远在吴郡的高氏结亲,足可见高氏的名望。”
高岱嘴角漾开笑意,他连连推辞:“您过誉了,小婿何德何能?我只是勉力支撑高氏门楣而已,远不如先父。”
陆笏捋着胡须,笑而不语。
静了一瞬,高岱再次开口:“高絮娶妇,原本应该迎娶吴县的小娘子,六礼也应该在吴县举办,如今却要千里迢迢、远赴洛阳娶妇,就怕田主簿轻视我家、薄待我儿。”
陆笏当即正色:“贤婿这就是多虑了。絮儿乃小郎君,田家女乃小娘子。在吴县与洛阳相隔千山万水的情况下,理应由絮儿这个小郎君,跋山涉水、前往京城迎娶小娘子。”
“岳父的话极有道理。实际上,小婿只是害怕外人误会了我等,徒惹是非。”高岱讪讪地笑。
“世人说三道四,本属寻常,贤婿莫要放在心上。”陆笏莞尔,“更何况,你与絮儿去了洛阳,并非举目无亲,幼朴夫妇正对你们翘首以盼。”
“您这话却是真切。幼朴是高絮的亲舅父,自从幼朴和维夏离乡赴京,高絮时常惦记舅父舅母呢。打从凌儿生下高絮,维夏就颇为疼爱高絮这个外甥。凌儿常说,维夏对外甥一直很有耐心。”高岱笑了笑,“等高絮去了洛阳,他与田家女结亲的诸多事宜,还得维夏这个舅母费心。”
“贤婿勿忧,既然幼朴主动提出希望絮儿北上洛阳,那么,他与维夏自会照应。”陆笏颔首。
“您的承诺,小婿岂有不信之理?”高岱笑着拱手,“凌儿确实盼着维夏料理高絮的六礼。毕竟,凌儿须得留在吴县主持中馈,只能由我领着高絮远赴京城。而且,幼朴……不是还想把我外派江夏吗?我私心忖度,我应该不会在洛阳停留太久?岳父,您意下如何?”
“然也。”陆笏眸光流转,“在我看来,你去了洛阳后,至多待到絮儿和田家女走完定亲三礼,就得外放江夏郡丞了。”
高岱笑叹:“江夏啊,也算人杰地灵。”
陆笏浅笑。
“先前,庙堂将南阳郡划归司隶,”高岱眼珠转了转,面带试探,“庙堂又在司隶推行上等户,现如今,幼朴希望我去江夏,庙堂难不成想在荆州也推行上等户?”
陆笏抬眸。
高岱干笑:“庙堂不至于吧?小婿私心认为,上等户这种收税的法子,稍微粗疏了一些,庙堂即使想变法,也可以考虑别的法子。江夏郡地处要冲,应该不至于从江夏入手吧?”
“贤婿放心,幼朴敦厚,你是他的亲姐夫,他决不会推你入险境。你安心回家打理行囊,务必给絮儿准备丰厚的聘礼,莫要让田主簿小看了高氏和絮儿。”陆笏沉声道。
高岱忙不迭点头:“岳父说得极是。我与凌儿定会打点妥当,您最清楚我了,我从不吝啬钱财。”
陆笏微笑颔首。
高岱松了口气,他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袖边缘的玛瑙珠饰,迟疑片刻,又说:“田主簿出身凉州中人之家,也不知道,我与他能不能说到一处。”
陆笏正端着汤盏喝水,闻言,他抬了抬眼皮,瞥了一眼女婿。
“我与田主簿素昧平生,委实不知他的心性,还有他家的小娘子,会不会有权贵做派?说实话,高絮消受不起挥金如土的妻室。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,人的福祚有尽。倘若高絮和他的妻室过于享福,子孙就没有福分了。”高岱眉宇间隐现惶然。
“我有一言,贤婿愿听否?”陆笏缓声询问。
“自然愿意,小婿洗耳恭听。”高岱连忙回答。
“贤婿既已做出决断,就不必过于忧虑。”陆笏语重心长,“打点行装,准备北上吧。恕我直言,絮儿与田家女的缘分,本是各取所需,只要你能外放江夏郡丞、絮儿能入太学读书,那么,这桩亲事便值得促成。”
高岱躬身作揖:“小婿受教。”
然而,他忍不住又说:“幼朴知晓田主簿想寻觅良婿,又愿意主动向田主簿提出结亲。田主簿也答应考虑高絮,说只要高絮是个端正郎君,这桩姻缘就成了。那么,幼朴与田主簿的交情,想来尚可?如此说来,田主簿大抵不差?他的言行不至于太过权贵?也不会太粗俗吧?”
陆笏望着眼前的女婿,他想了想,不再多言,只是含笑点头:“贤婿的猜测有理有据。”
少顷,高岱如释重负,起身告辞,信步而出,飘然回家去了。
陆笏独坐案前,敛眸沉思。
不过,他并非在想高岱,这个女婿的脾性就是这般。
陆笏在想上等户,在想司隶,在想陆节。
时值冬夜,屋内点着火炉,房门却大开,月光洒入书斋,落至正对门口的案几上,伏案的陆笏亦沐浴在月光下。
银河渐渐显耀于天际,夜色已深,陆谦来见陆笏。
陆谦方才一直在跨院,先是与陆议叙话,等到察觉陆议明显放松下来,后又看着陆议和陆桉在院里玩耍了一会儿,这才来向陆笏复命。
此时的书斋里,不止有陆笏,还有贺伊和陆攸。
陆谦拜见阿父陆笏、阿母贺伊;原本依偎在贺伊身侧的陆攸起身,拜见伯父陆谦。
陆谦近来繁忙,已有数日不曾见过陆攸,他猛地一看侄女,颇觉讶异:“攸儿长高了许多,比起之前,更加仪态端方。”
陆攸抿唇笑,屈膝行礼,谢过伯父的夸赞。
“攸儿出众得很,往日是你眼拙了。”贺伊揽过孙女,嗔怪地看向陆谦。
陆谦笑着讨饶。
陆笏恍若未闻,头也不抬,兀自翻看膝头的竹简。
贺伊没有起身离开的迹象。陆谦落座之后,贺伊继续与陆笏说着家长里短。
陆谦静静地旁听,但是,他心里渐生异样,阿母的话……怎么围着上阳乡的陆氏族人打转?而且,阿母似乎提了好几次三叔母?
陆氏子弟遍布吴县,上阳乡拢共只有数房陆氏族人。上阳乡里,顾氏的族人反倒更多。三叔的妻室——顾愫,亦住在上阳乡。陆谦眸光晦涩。
贺伊说了半晌,终于绕回来,“攸儿出落得这般好,桉儿亦是聪敏伶俐,将来必定能得好姻缘吧?”
陆笏淡淡道:“不知,这得看命。”
贺伊一噎:“攸儿和桉儿的命,难不成是差的?俩孩子有你有我,还有身在庙堂的幼朴,这可是幼朴的亲子亲女,总不能比别的族人更差吧?”
“何谓差?”陆笏波澜不惊,“桉儿是幼朴的嫡长子,他要么娶吴郡士族的女儿,要么娶会稽士族的女儿。铮儿作为我的长孙,已经和庐江周氏的小娘子定亲;桉儿作为我的次孙,不能再娶其他州郡的娘子。至于攸儿,她就嫁在吴县吧。幼朴和维夏的幼子陆松,在洛阳出生,不知何时才能回乡。幼朴仅有二子一女,陆桉和陆攸必须留在家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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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伊越听,眉头皱得越紧,她压不住烦躁,满脸不悦:“凭什么?是幼朴得势,又不是其他人得势。凭什么顾愫的两个女儿个个高嫁?顾翩的女儿都能嫁给许尚书的庶子,铮儿也能有颖川太守做岳父,凭什么桉儿、攸儿不能拥有好姻缘?幼朴可是桉儿和攸儿的亲父!维夏这个阿母也不知道怎么当的,就不知道给儿女张罗!桉儿十岁,攸儿七岁,该操心了!”
陆攸睁大眼睛,仰头看向抱着她的贺伊,祖母是在说她的阿父阿母吗?
陆笏慢慢合上竹简,抬起头。
陆谦见状不妙,他招手:“攸儿,走,我们去看看你兄长在做什么。”
贺伊没有阻拦,陆攸跟着陆谦走出了书斋。
仆从被屏退,屋内只剩老夫老妻。
陆笏盯着贺伊,语气特意放缓:“伊娘,你我相伴半生,我一直信赖你,你万不能心神失守、利令智昏。今日的二千石之家,再过两代,未必还能出两千石。”
贺伊喉咙发紧。
“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,往上数六代人,不过也只是县吏。除非迫不得已,否则给孩子们挑妻族、选夫家,都必须看家风。家风才是根本,权势都是过眼浮云。吴县是陆氏的根基所在,正因为疼爱桉儿、攸儿,我才要求二人那般结亲。”陆笏声音平静,目光却锁住贺伊。
贺伊咬紧牙关,半晌之后,她说:“别人都能沾我儿子的光,他的嫡亲儿女反倒不行了,这是甚么道理?吴郡、会稽的士族,陆氏本来就能随意结亲,若让桉儿、攸儿这般婚嫁,幼朴真是白入仕了。”
“顾愫回乡,对外说是返乡调养,实则不然,明眼人都知道她是被泛弟遣回吴县的,她还没有儿子,唯一值得称道的,只有两个女儿,她说起陆潋、陆芝的亲事,当然要把五分的好说成十分。伊娘,你不应该和她计较。”陆笏揉了揉眉心。
“我没有与她计较!”贺伊立即反驳,“我儿孙满堂,怎会和她炫比?”
陆笏自知失言,他捏着鼻梁。
贺伊陷入沉默。
陆笏双眼微阖,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司隶和上等户,听说南阳郡去年出过堵阳韩氏的叛乱,南阳豪族众多、民风彪悍,会不会再出乱子啊?
今年,司隶很多地方遭了灾害,庙堂是不是正指着南阳过日子?听说陆禾想让郭嘉去荆州寻个位子……陆笏睁开眼,他对奉孝这个侄女婿还是颇有印象的,奉孝机变、能说会道、又曾与荀氏子弟交游,能否让奉孝进入南阳太守荀爽的幕府?或许奉孝可以帮幼朴盯一盯南阳?
贺伊的声音再一次响起,她委屈:“缈儿可是我们的长孙女,是幼朴的亲侄女,她的夫家竟然没有顾愫的两个女儿好,陆潋、陆芝不过是幼朴的堂妹。前些日子,顾愫与上阳乡的堂弟妹闲聊,说起幼朴颇为疼爱陆潋,幼朴对陆芝也不错,对她们格外温和。”
“你以后少打听顾愫的事儿。陆潋和陆芝都是我泛弟的嫡亲女儿,是我侄女儿,嫁得好也应该。你理应大度。”陆笏随口道。
贺伊听着夫君的敷衍,她更怒,但却勉强挤出一抹笑容:“桉儿和攸儿的婚嫁大事,当然得由你决定。可是,能否传信幼朴,让他给桉儿寻找一位名士大儒?我希望桉儿拜入好的师门。能否传信维夏,让她给攸儿寻找一位傅母?最好是曾经教过贵女的傅母。”
“嗯?”陆笏回神,他把贺伊的话重新在脑海过了一遍,瞬间焦头烂额,为何有这般多的心思?这不是给幼朴夫妇添麻烦吗?
陆笏和贺伊在书斋拉扯;陆谦站在跨院的屋檐下,笑看陆攸、陆桉、陆议在庭院投壶。
他今晚应该无法与阿父汇报“将星”和“陆逊”的事了,只能明日再告诉阿父:桉儿已经把此事嚷嚷给了陆议。陆谦无奈摇头。
不过,旁观孩子们在月下投壶,竟然别有一番趣味,陆谦露出笑容。
月色朦胧,笼罩着永福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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