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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9、第 159 章 夕阳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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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西下,陆桉、陆议离开族学,往永福里而去。
途径食肆时,陆桉脚尖一转,钻了进去。
陆议沉默地停在路边,遥望天际的红霞。
突然,“议兄!你快来!今日有粔籹!”陆桉的疾呼传至陆议的耳畔。
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脆响,“滋啦”炸开,这是粔籹下油锅了。
陆议微讶,连忙转身,快步走进食肆。
灶台数步之外的位置,陆桉赫然站在那里,他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庖厨。
由黏稻米粉搓成的细条,先被盘绕成环状,后被送入猪油锅里,色泽诱人,香气扑鼻,这就是粔籹。
“真甜。”陆议鼻子微微抽动。
“米粉里加了很多蜂蜜呢!”陆桉用力点头,他的目光仍然黏着油锅,“这是隔壁堂舅预定的粔籹,他爱吃蜜,特意给庖厨送来一罐蜂蜜呢。”
陆议一怔,“隔壁堂舅”?隔壁是县廷……桉儿说的“隔壁堂舅”是顾撰?
“既然是顾功曹的吃食,我们不能买吧。”陆议迟疑片刻,终究收回了落在粔籹上的视线,转而看向陆桉。
“可我想吃。我记得秋祀的时候,你还说粔籹味美。”陆桉歪头,“我稍后与堂舅商议一下,请他匀两个给我们。你我买两个胡饼,赠给堂舅,以作回礼,如何?”
陆议面露纠结。
“我不要胡饼,二位小郎陪我吃鳜鱼,如何?”顾撰的戏谑响起。
陆桉和陆议齐齐回头。
少顷,顾撰斜倚凭几,临窗而坐,他慢条斯理地吃着茗粥。
对面的陆桉、陆议,低头专注地咬着粔籹。粔籹被箬叶包裹,蜂蜜、猪油、黏稻各自的香味、和箬叶的清香交织,余味无穷。
“好吃么?”顾撰询问。
陆桉正在嚼粔籹,无法开口,他连连点头,以示赞美。
“滋味甚佳,”陆议眉眼含笑,“多谢功曹赐予珍馐。”
顾撰望着陆议,满脸惆怅:“倘若我有个你这般的儿子,那该多好啊。”
陆议眨了眨眼眸,无言以对。
这并非他第一次听见顾功曹这般言语。顾功曹膝下仅有二女,长女庶出,次女嫡出,两个女儿只相差六个月。
陆桉疑惑地抬头:“堂舅,您为何还没有喜讯?”
“不知道啊,”顾撰唉声叹气,“今年以来,我几乎每晚都按时回家,我努力吃鹿肉,我的妻妾也是补药不断,怎么就怀不上呢?”
薄红爬上陆议的脸颊,他赶忙垂下脑袋,继续吃粔籹。陆议腹诽,顾功曹真是言谈无忌。
“莫急!也许您是老年得子的命数。”陆桉随口说道。
“老年得子?”顾撰捏着自己的下颌,“可是我今岁三十有三,已然是老夫了。”
陆桉眼睛瞪圆:“您都是老夫了?”
顾撰烦躁道:“当然!与我年龄相当的士人里,已经有了孙儿的,屡见不鲜。我却连儿子都没有。我的嫡女去年出生,她今年才两岁。奉孝也得了儿子,我比奉孝年长近十岁,我却没有!”
“那确实得上心了,”陆桉呲牙咧嘴,他眼珠转了转,“时过然后学,则勤苦而难成。您怕是追不上别人了。宋先生今天就是这么说我的。”
“你说怎么办?”顾撰心烦意乱,“我都想直接抱一个族子来抚养了。”
“过继?”陆桉颔首,一脸深以为然,“您如果过继十五岁的族子,再给他娶个妻室,您明年就能抱孙儿,这样的话,您也能当祖父了。”
顾撰蹙眉:“十五岁?那我能养熟吗?过继一个五岁的男童,倒是还行。”
陆桉胡乱附和:“您说得对。”
言罢,他急忙又咬了一大口粔籹,满足地眯起眼。
陆议则瞠目结舌,他看了眼顾撰,斟酌再三,认真道:“功曹,来日方长,您的子嗣缘未必没有转机,何必急于抱养?倘若您现在过继一族子,以后又有了亲子,岂非家宅不宁?”
顾撰讶异地转头看向陆议,桉儿的这个族兄颇有璞玉之资啊。
不过,顾撰更加若有所思:“如果我在顾氏宗族内,挑一个像你这样可心的儿子,我就不必愁肠百结了,我就能天天关心我儿子的课业。”
陆议哑口无言,他抿抿唇,声若蚊呐:“您何必这么急?”
“你毕竟年少,终究不懂。”顾撰叹息,“我也嘴拙,一时不知如何与你解释。简而言之,我如今郁结于胸,每次偶遇同侪教养子孙,我都黯然神伤……最近,我甚至不想回家了,我看到妻妾,提不起兴致;我看到女儿,给不出笑脸。我委实需要一个儿子。”
陆议讪讪道:“您愿对我袒露心迹,我荣幸之至。”
顾撰以手撑头,有气无力:“无妨,我从不吝于实话实说。你快吃吧,我发觉我看你们吃,不失为一种雅趣。”
陆议嘴角微抽,默默低头。
不一会儿,庖厨搬来三张食案,上面陈列着蒸鳜鱼肉、虾鲊、雕胡饭,以及鲫鱼汤。
陆议张了张嘴,扭头低声问:“我们在这里吃正餐?不回家吃饭了?”
陆桉舔着嘴唇:“不碍事。我们吃完这些,回家再吃一顿。”
话音未落,他的余光瞥见顾撰动了筷子,遂立即拿起竹筷,夹了一块鳜鱼肉。
陆议确实也饿了,他不再犹豫,举起筷子,从容进食。
庖厨送来一壶米酒,顾撰遗憾:“如果你们再年长几岁,就能陪我饮酒了。”
“其实我现在也能喝。”陆桉眼馋地盯着酒壶,“秋祀的时候,祖父让我尝了半杯。”
“不行。真要把你小子弄醉了,我难逃长辈的训斥。”顾撰挑眉而笑。
陆桉悻悻地收回目光,“我祖父板起脸,是有点凶。”
“我并非指你祖父。我若把你喂醉了,我仲父饶不了我,我那位在上阳乡颐养天年的阿父也会被惊动。”顾撰轻笑,“不过,话又说回来,桉儿,你祖父可曾提过替你三叔祖过继孩子?”
“我三叔祖?”陆桉困惑地抬眸。
“你真乃小糊涂。”顾撰撇嘴,“就是你祖父的三弟,在洛阳当侍御史的人,姓陆讳泛。之前回到吴县的那个人,姓顾讳愫,就是你三叔祖的妻室、我的本家姑母。”
陆桉回想一番,点头:“我知道啊。我祖父的三弟娶了我外祖父的妹妹。”
说到此处,他撅起嘴:“我不糊涂。只是那个三叔祖母,我好像就见过她两三次,我真的不记得她了。”
“我是只见过她几面吧?”陆桉转头问陆议。
陆议眸光流转,颔首:“确实仅与她有数面之缘,在她刚刚返乡的那半个月,见过几次。然后,她很快就从都乡搬到了上阳乡,秋祀也没露面。”
陆桉松了口气:“果然如此,我就说嘛,我不糊涂。”
言罢,他接着用漆勺挖雕胡饭,“虽然这个米比稻米贵,但我真的吃不出差别。我是不是夏虫?”
“夏虫”?此话何意?陆议怔住,琢磨了半晌,才迟疑地问道:“你是想说夏虫不可语冰吧?”
陆桉嘴里含着饭,点了点头。
“夏虫不懂冰,是它没见过。”陆议瞥了一眼陆桉的食案,“你别把虾鲊和雕胡饭混在一起,你单独吃这个米,就能懂它的滋味。”
“那我还是这么吃吧,”陆桉笑得眯眼,“虾鲊真香。”
陆议见状,不再多言,专心品味鲫鱼汤。
顾撰没有插话,他旁听着这段闲聊,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顾愫。
米酒醇香,顾撰眼神晦涩,他决定了……他要过继一个族子。纵使他未来又有了亲子,他也甘愿耗费心神,去平衡亲子和过继子的关系。
顾撰低眸,他现在已经心境失和,委实不能放任自流。否则,他迟早方寸大乱,就如同他的那位姑母一样……
就在顾撰想到顾愫的时候,永福里内,顾向也来到了陆笏的宅院,谈起了顾愫的事。
屋内只有陆笏和顾向,二人对坐。
“为何迟迟没有听说陆氏为愫妹过继族子的动静?”顾向垂眸。
陆笏语气淡漠:“我的三弟尚在洛阳,有必要在此时过继族子吗?”
顾向闻言,眉眼依旧平静,他抬了抬眼皮:“不打算给她过继族子?”
“给谁过继?”陆笏抬眸,“如果只给你妹妹过继,那你大可以在顾氏选一个孩子给她。”
顾向衣袖内的手指蜷缩,他抿紧唇,“自然是给泛弟、愫妹这对夫妻过继嗣子,毕竟,嗣子终将继承泛弟的财产。”
陆笏摩挲着凭几,“既然如此,那就等我三弟致仕回乡再说。他的嗣子,必须由他首肯。”
屋内陷入寂静,针落有声。
“我对陆芝的亲事,并非没有异议,这桩亲事确实有所不妥。但是,”顾向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这门亲事也不算差。更何况,愫妹的长女陆潋,已经为宗族增光添彩。那么,愫妹在幼女陆芝的婚事上,理应有些余地。”
“我从未否认她理应拥有的余地,我的三弟也没有否认。”陆笏眉眼不动,“陆芝的亲事不是遂了她的心愿吗?”
顾向喉咙发紧,直接询问:“现在,可否给她过继一个嗣子?”
“不可。”陆笏淡淡道。
顾向捏了捏眉心,还欲再说。
陆笏截断他的话头,“陆顾是世交,你我既是好友,又是儿女亲家,何必为此事纠缠不休?我的长子陆谦,有意把他的嫡次女陆兮嫁入顾氏,你意下如何?”
顾向双眼微阖:“陆兮的事,我们早有默契,怎能因为泛弟和愫妹的琐事而扰乱?我的长子顾雍,他的儿子顾邵,年方九岁,与陆兮年龄相仿,可以定下来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陆笏颔首。
顾向静了一瞬,又说:“愫妹本性蕙质兰心,她只是不甘人后,为名所累,一时意气。如果宗族对她多些耐心、多加引导,她就会心绪安宁。”
“那是顾氏的责任,不是陆氏的责任,她姓顾。”陆笏语气平平,“姻兄,陆氏对顾愫已经足够优容了。若她不是出身顾氏,不,如果她不是你的妹妹、而是顾氏其他支系的女儿,陆氏对她都不会这般客气。陆芝亲事的风波、顾愫回乡之后的做派,皆是宗族的大忌。”
顾向狼狈地低头:“泛弟和愫妹一直远在京城,顾氏鞭长莫及。如果这二人待在吴郡,早在愫妹接连丧子的时候,顾氏就会出面给泛弟纳妾,让他早早得子,断不会拖到如今这个境况。”
陆笏缄默不言。
顾向深吸一口气,他起身,给陆笏施了一礼,“泛弟无子,终究是顾氏有所亏欠。”
陆笏受了此礼,随后站起来,拱手还礼:“前尘往事,不必再提。幼朴与维夏、陆兮与顾邵,才是陆顾的将来。”
顾向勉强挤出笑容,又与陆笏寒暄几句,旋即告辞。
当陆谦走进书斋的时候,就看到陆笏独坐案前,陆谦跪下:“阿父,二叔还等着陆潋生下儿子,然后过继给三叔,您也许可以效仿二叔的豁达。我们原本就是想让陆芝回乡嫁人,过继她的儿子给三叔做嗣孙,如若三叔能和段家谈妥,过继陆潋的儿子,也是一样的。”
陆笏脸色缓和,微微点头。
陆谦暗暗松了口气,思忖片刻,硬着头皮说出陆桉昨日看见顾茂家书的事。
陆笏瞥了陆谦一眼,“君子慎独。以后把你的书斋整理妥当,若你保管不好书信,就把所有密信交给我吧。”
“喏!”陆谦垂首,“儿谨遵阿父教诲。”
陆笏望了望天色,“这个时辰了,还不见陆桉和陆议的身影,肯定是陆桉这小子又赖在食肆不走了,你去寻他,然后警告他、不许他宣扬将星的事。”
陆谦领命,起身往外退的时候,忍不住问:“吴县没有名叫陆逊的子弟,海盐县倒是有个族人叫陆逊,但他已经年过五旬了。陆议会是陆逊吗?”
“不知。”陆笏垂下眼帘,“维夏的梦兆,难辨虚实。不过,世道纷乱,陆氏应该重视武吏。我有意请武师教导族中几个子弟,让陆议也跟着学。倘若他当真出类拔萃,那就认真培养他。但是有一点,不许把将星的事告知陆议,他终究年少,怕他因此骄狂,怕他不堪重负。”
陆谦郑重应下,转身离去。
陆笏安静地审视几份文书。郡府的一些人,觉得隔壁丹阳郡的太守刘翊过于仁慈,觉得刘翊压不住山越,害怕丹阳郡内部的山越乱起来、连累吴郡。
郡府隐隐希望陆氏出面运作、给丹阳换个强硬的太守,陆笏眸中闪过沉思。究竟要不要给幼朴递话呢?
夜幕降临,群星明亮。
陆谦去了食肆,把陆桉、陆议接回家。
然后,他就得知陆桉已经把“将星和陆逊”嚷嚷给陆议听了。
陆桉罕见的胆怯,他愣愣地看着陆谦,“这事有何不妥吗?议兄为此不悦,他虽然只生了我一会儿气,但他比往常更加寡言少语。伯父您又跑来追问我。将星不是好事么?”
陆谦注视着小侄儿,暗叹一声,只能无奈扶额,罢了,桉儿还小。
陆桉捻着指尖,不明所以。
陆谦想了想,事已至此,他还是去寻陆议,先安抚那个孩子吧。
细月的清辉洒落永福里。
陆谦牵着陆桉的手,走向跨院。
陆议正站在彼处的庭院内,静静地望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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