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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2、第 152 章 张绣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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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绣大步流星,走入屋内。
他俯身行礼。
陆节、李锶纷纷还礼。
“我在深夜冒昧打扰长史,多有失礼之处,望您见谅。”张绣再次拱手。
“您言重了。”陆节面带浅笑,他伸展手臂、指向左侧的莞席,请张绣入座。
张绣行礼谢过,随即落座。他坐好之后,觑了一眼陆节身侧的李锶。
张绣暗自腹诽,这小子真碍事儿。
“李校尉明日离京,很快就要去奇袭汉中。你作为李校尉的侄儿,倒是格外清闲,居然还来打扰陆长史。你这也太轻佻了。听我一句劝,你应该多多关心李校尉,莫使长辈心寒。”张绣一脸郑重之色。
李锶皮笑肉不笑:“我提着酒壶而来,长史乐意至极。我叔父勇武善战,必能成功夺取汉中,绝不会辜负董公厚望。我叔父根本用不着我操心!倒是你,你才是那个替长辈奔波劳碌的人吧!”
张绣眯眼,突然冷哼:“李锶!你是不是又派人蹲在我的墙角偷听?!”
“呵呵!”李锶冷笑两声,“不是!我才不会特意‘派人’去盯梢,我的手下一直蹲在你的值房墙角呢!谁让你天天盯着我?!这是我的回礼!”
张绣气急:“你真乃无耻之徒!我哪有‘天天’盯着你?我偶尔才会打听你的日程!”
李锶当即试图反驳:“你胡说……”
“稍安勿躁。依我之见,您二位的值房仅有一墙之隔,难免知晓彼此的动静,这与‘盯梢’无甚关联。”陆节出言打断,他顿了顿,“更何况,您二位既是袍泽兄弟,又都是光明磊落之人,各自值房的公务必能示众,因而,即使被对方知晓,又能如何?”
李锶闻言,瞥了张绣一眼,“我自然光明正大!他却未必有我这般敞亮,毕竟,他深夜前来,只是为了打压仇人。”
张绣怒从心头起,却一时词穷,毕竟,他貌似确实是为了打压仇人而来。呃,只不过,这仇人是他叔父张济在南阳郡结下的仇人,但,其实,这也应该算他的仇人。
陆节眸光微闪,打压仇人?李锶对张济和南阳豪族的冲突是这种看法吗?
张绣目光锁住李锶,满脸涨红:“你我是武夫!别跟我耍嘴皮子!你如果有真本事,现在就和我去靶场比骑射!”
李锶瞧见张绣如此模样,心情大好,他笑眯眯地说:“我今晚不屑与你比试,我偏要在此喝酒。”
陆节隐约摸清了李锶和张绣对南阳之事的想法,他抬手示意二人冷静,“请听我一言。”
张绣想起此行的正事,勉强按下火气。
李锶撇了撇嘴,提起酒壶为自己斟酒。张绣想逼他走,他偏要赖在这里。
“李小将方才与我说,张小将应该是为了南阳而来。南阳的事,确实是大事啊。”陆节沉声道。
张绣眨了眨眼:“呃,其实也算不上大事儿。我叔父不是驻扎在南阳的宛县吗?宛县是南阳的郡治,南阳郡的太守府在那里,那里很繁华的,来往的士人、商贾都特别多。我叔父平日都待在军营,勤勤恳恳地操练士卒,但是他也不可能不出门,对吧?”
“你能直说么?”李锶嗤笑。
陆节连忙打圆场:“张校尉克己奉公,偶尔与当地的士人、商贾接触,亦是寻常。”
张绣瞪了一眼李锶,又看向陆节,继续说:“南阳太守不是荀爽吗?前不久,他举办了一场宴会,虽然没有邀请我叔父,但我叔父闲来无事,就想着去凑热闹。可是,宾客们对我叔父一点都不热络。这也就罢了,那些宾客擅长舞蹈,宴会鼓瑟吹笙,他们就纷纷邀请别人对舞。我叔父也想跳,他看中了一个人,然后就去邀请,但是那个人拒绝了!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陆节询问。
“阴夔!”张绣愤懑不平,“南阳郡新野县的阴家人!听说光武帝的光烈皇后阴丽华就是来自这个阴氏。”
李锶幸灾乐祸:“光武帝再造汉室,实乃开国之君!既然光烈皇后是他的正妻,那么,光烈皇后的娘家当然是第一等的尊贵。新野阴氏这么高的门第,看不起别人,倒也正常。”
“你天天跟我争,把脑子争没了吧?有你这么偏袒外人的吗?”张绣怒视李锶,“阴氏这般看不起我叔父,难道他们能看得起你?!”
此言一出,李锶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
陆节微微蹙眉,又一次扯到了“看不起”这个症结。
李锶面沉如水,他盯着张绣,不屑道:“你明知阴氏看不起凉州军,却不想着飞奔至南阳宰了阴氏全族,而是跑来跟陆幼朴诉苦,你真是窝囊!”
张绣面红耳赤:“你!是我叔父给我传信,是他让我把这事告诉长史的!不是我窝囊!我叔父也不窝囊!叔父已经派兵扣下了阴氏在宛县的所有绢肆和锦肆!”
陆节眼皮一跳,绢肆和锦肆?张济倒是会挑,丝绸锦缎确实值钱。
“阴夔胆敢当众践踏张校尉的颜面,张校尉若真有决断,就应该即刻打杀了他!”李锶眼神泛冷。
张绣抿抿唇,忽然微微侧头,不再与李锶对视。他莫名地有点怯,不欲继续争执。
陆节沉吟一瞬,缓缓开口:“新野阴氏早已没有了百余年前的威势。”
李锶收回盯着张绣的目光,转而注视陆节。
陆节的语气不疾不徐:“光武帝高秩厚礼,退功臣而进文吏。光武帝是光烈皇后的夫君;明帝是光烈皇后的嫡亲儿子。但即使是光武在位、明帝在位,新野阴氏亦不曾权倾朝野。我朝的后族大多下场凄惨,但新野阴氏延续至今,因为这个家族不结党、不擅权,以恭谨闻。”
李锶眉关紧锁:“此话何意?你是想说阴氏是好人?”
“不,这种家族并不适用‘好’这个字。”陆节摇头,“我的意思是,新野阴氏原本就在走下坡路,只是这个家族的衰落比其他家族慢一些。既然阴夔冒犯了张校尉,张校尉自然可以敲打阴氏。不过,我们还是应该把新野阴氏留下来,它有用。”
张绣眼神流转,暗暗松了口气。陆长史既然是这个态度,那叔父抄没阴氏商肆的事应该就无妨了。
李锶不悦:“它有何用?”
“它是光烈皇后的娘家。”陆节耐心解释,“它的存在本身,就是汉室正统的体现。董公是大汉相国,您是汉室的廷尉正,诸位将校是汉室的北军。维护汉室正统就是维护我们所有人的权位。”
李锶一怔,他迟疑道:“汉室正统和我们的权位有关系?”
“有!”陆节抬眸,“袁绍、袁术出身汝南袁氏。汝南袁氏四世三公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我的家族是吴县陆氏,在江东算一个普通名门;在汝南袁氏面前,则无足轻重。我初入洛阳时,袁术在宴席上看不起我。而袁绍,他和颜悦色地询问我北上洛阳的见闻,其实,他拢共只说了五六句话,我却依然满心欢喜。彼时,汝南袁氏的人对我以礼相待,我深感受宠若惊。”
张绣眨着眼睛,歪头听着。
李锶抿紧唇。
陆节眸光一凛:“然而,时移世易,我如今坐在这里,可以蔑称袁术为黑山贼,可以将袁绍视为逆贼,我倚仗的究竟是什么呢?是汉室正统,是四百年的刘汉天命。”
张绣挠了挠下颌:“还是没太听懂。”
“您厌恶一个人,那个人只是您的仇人。”陆节望向张绣,“汉室厌恶一个人,那个人就是天下的逆贼。”
张绣愣住。
李锶张了张嘴:“我……可是,我觉得天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子。”
“您可以这么认为。士林还有无数人对灵帝口诛笔伐呢,他们直言灵帝昏庸无道。”陆节语重心长,“天下人热烈期盼明君,可是,实际上,明君从来都少见。但这并不妨碍刘汉拥有天命。因为汉室是正统,所以袁术是黑山贼;因为天子在谷门的一番话,所以袁绍沦为君侧之贼。吴县陆氏压不过汝南袁氏的门第和声望,只有刘汉正统能压袁氏一头。”
李锶喉咙发紧,他的视线从陆节身上移开,落到门外的夜色里。
张绣舔了舔嘴唇:“那……我叔父和新野阴氏计较,是不是有所不妥?南阳郡那么多豪族,倒也没必要非跟阴氏过不去。其实,阴夔虽然让我叔父丢脸,但是阴夔的堂弟很快就去了军营,给我叔父赔礼谢罪。只是,我叔父咽不下那口气,所以就……呃,派兵去给阴氏添堵了。”
“无妨,”陆节语气平淡,“我方才已经说了,新野阴氏原本就在逐渐衰落,我们应该留下阴氏,但没有必要扶持他们。张校尉是庙堂派到南阳郡的最高军事长官,阴夔当众损伤张校尉的权威,理应承受一些后果。”
“哦,”张绣点头。
李锶蓦然回头,他看向陆节,“天子有没有记恨我们?”
陆节微怔,袖中的手瞬间渗出薄汗。
李锶忘了眨眼,他只是盯紧陆节。
陆节面色坦然:“我们有董皇后。外戚执掌庙堂是我朝的惯例。现如今,董公就是外戚。天子深明大义,他没有记恨我们,因为董公掌权理所应当。”
李锶脱口而出:“你刚刚说,后族大多下场凄惨!”
“对,后族大多下场凄惨。但是,天子的母族大多富贵绵长。我正在盼着董皇后生下皇子。有董公和诸位将校在,董皇后的皇子岂能不是太子?岂能不是未来的天子?”陆节面不改色。
李锶眸光流转,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提了一壶酒来,遂低头斟酒。
陆节将李锶脸庞上的松弛尽收眼底,他不动声色地端起汤盏。
等热水入喉,陆节终于感觉自己缓过一口气。
“我尚未收到关于张校尉和新野阴氏的奏疏。张校尉如此急切地给您传信,是不是南阳有人给他施压了?”陆节柔声询问张绣。
“长史,您真聪明!”张绣立马回答,“南阳太守荀爽就给阴氏说好话!我叔父说阴氏有个族人叫阴修,阴修曾经举荐荀彧、荀攸,和颖川荀氏交情不浅。而且,董公似乎对这个阴修也不错。我叔父的幕僚说,董公特意征辟阴修,还让他做了九江太守。”
陆节失笑:“阴修已经不是九江太守了。中平六年秋,董公举荐阴修为九江太守;初平三年,董公同意阴修调任吴郡太守;今年,阴修升任大鸿胪,他好像是在四天前刚刚入京,还没正式上任。”
“大鸿胪?九卿之一,这是高升啊!”张绣瞪大双眼,“董公不会真的喜欢他吧?”
陆节笑了笑:“庙堂早在把阴修调往吴郡的时候,就已经打算好了让他今年入京。阴修出身南阳豪族,南阳郡又被划归司隶。庙堂开始尝试在南阳推行上等户新政,而阴修本人,还和袁绍有旧谊。他不适合留在地方了。”
张绣睁大眼睛。
“但是,初平三年之时,阴修已经在九江郡待了近三年,与当地豪族产生了勾连。因此,庙堂没有直接调阴修入京,而是先把他调往吴郡,然后选择在今年下达诏书,任命他为大鸿胪。吴郡虽然边远,却是富庶名郡,庙堂认为阴修这种人一般是愿意去吴郡赴任的。当然,事实上,他也确实去了。”陆节娓娓道来。
张绣愣愣地听着,“那,庙堂不担心他和吴郡豪族勾结吗?”
李锶翻了个白眼,这小子真蠢。
陆节抿唇笑:“我的宗族在吴县有一定威望,应该可以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。更何况,庙堂并未打算给阴修和吴郡豪族留下勾连的时间,阴修调任吴郡太守后,仅仅时隔一年,庙堂就让他入京当九卿了。”
“哦,”张绣讪讪地挠头,“也就是说,董公并不喜欢阴修?”
陆节微微颔首。
张绣彻底松了一口气,他随即抱怨:“南阳那位荀太守,貌似和任何一个士族都有交情。我叔父不喜欢他。”
“嗯,各个士族之间的关系确实错综复杂,颖川荀氏名誉满天下,自然人脉广泛。”陆节说到此处,话锋一转,“然而,这并不意味着荀太守会与他的人脉站在一边。”
张绣目露困惑。
李锶也再次看向陆节。
陆节将荀爽密信之事的原委如数道来,末了,他说:“董公已经知晓此事,打算等明日李校尉离京之后,就召心腹商议南阳异动。您二位自然都在议事之列。故而,我就提前透露此事了。”
张绣眨了眨眼:“士人与士人原来不是一条心,出卖起来这般痛快吗?”
“不,这不是出卖,这是忠臣的作为。”陆节抬眸,“天子在上,刘汉天命四百年,庙堂屹立于洛阳,荀太守理应将南阳豪族的异动上报庙堂,否则,他就是不忠。这是刘汉正统给予他的束缚。”
张绣咽了咽唾沫:“哦。”
李锶沉默不语。
“我不懂排兵布阵的道理,也不懂驻兵防守的关窍。”陆节笑道,“明日议南阳之事,只能请诸位教我了。”
张绣咧开嘴笑:“好说。既然董公想议南阳,在南阳驻防的人又恰好是我叔父,我这就回房去看南阳的舆图,明日必定说出个名堂!”
陆节含笑点头。
少顷,张绣起身,行礼离开。
屋内,陆节继续批改公文。
李锶坐在案几的右侧,提着酒壶,自斟自饮。
“陆幼朴,你一定得对庙堂多上心,多盯着点儿各州郡的长官,还得把公卿盯紧,我们不能被害了。”李锶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陆节抬头,发现李锶面带醉意、眼神却清明。
“好,”陆节语气温和,“您若是觉得心里不踏实,可以去兰台翻一翻典籍,看多了,您心里就有数了。”
李锶叹了口气:“看不懂。你知道的,我之前请过幕僚,都是士族出身,祖辈都有人做官。但是他们说话文绉绉,我听不太明白,而且,感觉他们的话很虚。譬如说,都与我讲忠君,我听得犯困,直到今晚,我才发现天子原来真的有用。”
陆节没再多言,他低头,接着批改文书。
李锶依然坐在旁边。
直到陆节忙完,准备歇息,李锶才起身离去。
此时已是深夜,陆节侧身躺在榻上,打了个哈欠,双眼微阖。
唉,他明晚必须回家歇一歇了,他想见维夏。
今夜又安抚了一番凉州小将。陆节闭着眼睛叹气,他委实亟需顾茂的安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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